何成局站在医疗队门口的时候,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医疗队占了宿舍楼二楼的整个东翼,六间寝室被打通改造成诊疗室、药品室和隔离病房。末日后这里接收过枪伤、咬伤、骨折、感染、高烧——四百多人的基地,每天总有人受伤生病。唐婉晴的治疗异能撑起了半个医疗队,但她一天只能用三次异能,剩下的病人只能靠传统手段硬扛。
何成局在走廊里站了不到半分钟,就看见沈梦从清创室里探出头来。
“何哥?”沈梦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你怎么来了?”
“找唐婉晴。”
“唐姐在药品室盘点,我去叫她——”
“不用,我过去。”
何成局穿过走廊,经过清创室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陈雨桐正弯着腰给一个防御组队员换绷带,那队员胳膊上有一道被丧尸抓出来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陈雨桐的手很稳,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松紧刚好。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手术服,头发全部塞进一次性帽子里,只露出半截白嫩的脖颈。
何成局的脚步没停,但他的目光在陈雨桐的背影上多停留了一秒。
林晓晓昨天提供的信息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孙宇每天下午五点半来医疗队,站在走廊里等,有时候等半小时,有时候等一小时,就为了送一瓶水或一包饼干。陈雨桐的态度始终如一——不拒绝,不答应,不表态。
何成局很熟悉这种态度。末日前大学校园里,漂亮的女生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她们学会了一种技能——用模糊的态度维持多个追求者的热情,同时不和任何一个确定关系。这样一来,每个人都会继续对她好,而她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
在物资充裕的时代,这是一种游戏。
在末日里,这是一种危险的奢侈品。
何成局推门进了药品室。唐婉晴正蹲在地上清点一个纸箱里的药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她今年大四,临床医学专业,末日前已经在附属医院实习了半年。末日爆发那天她在急诊室值班,亲眼看着三个被咬伤的病人变成丧尸,然后在混乱中带着一批药品逃回学校。她的治疗异能在逃回来的路上觉醒——手掌贴在伤口上,能够加速细胞再生,浅层伤口三分钟愈合,深层伤口十分钟内止血。
“何成局?”唐婉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稀客。”
她穿着一件沾了碘酒印子的白大褂,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眼睛底下有明显的黑眼圈。医疗队人手一直不够,她这个负责人每天睡觉不超过四个小时。
“来谈个事。”何成局在药品箱上坐下,“赵雯这个人,你对她了解多少?”
“赵雯?”唐婉晴皱了皱眉,“护理组的,去年在附属医院实习的时候跟过我。做事挺靠谱的,就是不太爱说话。怎么了?”
“我想把她调到仓库。”
唐婉晴的动作停住了。她把手里的一盒抗生素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何成局。
“医疗队现在一共十二个护理员,每天要处理几十个病人。你调走一个,我这边怎么办?”
“仓库新增了医疗用品存储区。”何成局说,“消毒酒精、碘伏、棉签、缝合包——这些都是药品室以外的东西。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管理,分开存放,按有效期排列,避免交叉污染。赵雯在附属医院实习过,懂无菌操作,她是合适的人选。”
唐婉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何成局,你说的这些,我听起来像是在帮我分忧。”她的语气很平静,“但你从来不做没有收益的事。告诉我实话,你要赵雯干什么?”
何成局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唐婉晴的语气里听出了一层别的意思——不是质问,不是反对,而是一种谈判前的试探。她知道他想要什么,她只是在等他开出价码。
“仓库确实需要专业人员。”何成局说,“这是实话。但你说得对,我不做没有收益的事。赵雯调过来,负责药品区。医药类物资以后由仓库统一调配,医疗队需要的药品由林晓晓拿调拨单来领,走正规程序。”
“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现在不是。”何成局说,“现在的药品管理是两套账——医疗队自己有一本,仓库有一本。两个账本经常对不上。上个月你们领了二十盒抗生素,仓库登记的是十八盒,两盒不知所踪。上上周有人直接从药品室拿碘酒没登记,至今不知道是谁。”
唐婉晴抿了抿嘴唇,没有反驳。
“你把赵雯给我,我把药品管理统一到仓库。每种药品的进出都有记录,谁领的、什么时间、用于哪个病人,全部在册。月底盘点的时候一目了然。对你来说,少了一个护理员,但多了整个医疗物资的精准调度。”
唐婉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总是能把私心包装得像公事。”她靠在墙上,抱起双臂,“行,赵雯可以给你。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赵雯虽然调去仓库,但她必须每周抽两天到医疗队帮忙。周末的伤员最多,我需要人手。”
“可以。每周两天,时间你定。”
“第二,”唐婉晴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何成局,我问你一件事。你不要骗我。”
“问。”
“许小果是不是在你那儿?”
何成局看着唐婉晴的眼睛。治疗系异能者的眼睛比普通人亮一些,像是眼底有一层微弱的光——那是异能运转的痕迹。此刻那道光正冷冷地照着他。
“她在我那儿帮忙盘点。”他说。
“帮忙。”唐婉晴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讽刺,“何成局,整个基地都知道你的‘帮忙’是什么意思。许小果十七岁,末日前是高中生。她不懂这些,不代表你可以——”
“可以什么?”何成局打断她,“我问你,许小果在后勤组的时候,配给标准是多少?”
“半块饼干,一碗稀粥。”
“现在呢?”
唐婉晴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现在她每天一块饼干,一碗半粥。加半份配给。昨天她还领了一颗卤蛋。”何成局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列清单,“你告诉我,她是在后勤组活得更好,还是在仓库活得更好?”
“这不是物质的问题——”
“末日里只有物质的问题。”何成局站起来,他的身高和唐婉晴差不多,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两个对峙的拳击手,“你的治疗异能能救伤员,我的仓库能养人手。你救的人需要吃的,我给。我养的人受伤了,你治。我们一直是合作关系,唐婉晴。别把道德审判带进这种关系里。”
唐婉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放。
“我不审判你。”她最终说,“我审判不了任何人。但何成局,你记住一句话——末日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总有一天,秩序会回来。到那时候,你怎么解释你现在做的事?”
“到那时候再说。”何成局走向门口,“赵雯的借调文件下午让林晓晓送来,你签个字。明天让她到仓库报到。”
“等等。”唐婉晴叫住他,“还有一件事。陈雨桐。”
何成局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孙宇这两天来医疗队的次数变多了。昨天他站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小时,就为了给陈雨桐送一瓶水。他不只是在追她,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大家——陈雨桐是他的人。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是在标记地盘。”唐婉晴顿了顿,“我不知道你对陈雨桐有没有想法,但如果你有,别把医疗队卷进去。我这里收治伤员,不负责解决三角恋。”
“她不是任何人的地盘。”何成局拉开门,“但你说得对,标记地盘这种事,是该有人管管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
赵雯的借调流程办得很快。
林晓晓当天下午就把借调文件送到了医疗队,唐婉晴签了字。第二天上午,赵雯拎着一个帆布包出现在仓库门口。
她二十二岁,末日前是护理专业的大三学生,在附属医院实习了半年。个头不高,一米六出头,身材偏瘦,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她的长相不属于陈雨桐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惊艳的类型,但耐看——五官端正,皮肤白净,不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冷静的疏离感。
何成局记得林晓晓说过,赵雯不太合群。此刻她站在仓库门口,脊背挺直,眼神平静,完全没有其他幸存者见到他时的那种紧张或讨好。这让何成局对她多了几分兴趣。
“何哥。”她叫了一声,语气公事公事,“林晓晓让我来报到。”
“进来。”何成局领她走进仓库,穿过饼干区和矿泉水区,走到最里面的隔间门前。他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隔间不大,大概十平米,原本是器材室的储藏柜区域。现在里面摆着三排铁架,分门别类放着药品、电池、烟酒和几样特殊物品——两把弩、一把军刀、一盒信号弹。角落里堆着几箱未拆封的医疗用品,是何成局上周专门整理出来的。
“这就是药品区。以后归你管。”
赵雯走进隔间,目光从铁架上扫过。她拿起一盒阿莫西林看了看有效期,又检查了几瓶碘伏的封口。她的动作很专业,显然是做惯了这种事。
“这些药品的存储条件不合格。”她说,“阿莫西林需要阴凉干燥处,这里太潮湿了。碘伏要避光保存,你放在窗口旁边,阳光直射会让有效成分降解。”
何成局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在隔间里转了一圈,用手指摸了摸墙壁,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潮湿度。
“墙壁有渗水痕迹。这间隔间之前应该是漏水的,虽然现在干了,但一到下雨天湿度会飙升。”赵雯站起来,推了推眼镜,“需要做防潮处理。最简单的办法是用塑料布把墙壁和地面铺一层,药品全部离地存放。另外,温度计和湿度计各需要一个,我每天记录。”
何成局看着她。这姑娘开口的第一段话,不是感谢,不是讨好,而是一串专业建议。
“塑料布仓库里有,让刘惠珍帮你找。温度计和湿度计我让人去找。”他说,“还有什么要求?”
“药品分类不合理。”赵雯指向铁架,“你现在是按种类分的——抗生素放一起,止痛药放一起,外用药放一起。应该是按有效期分。快过期的放在最容易拿到的位置,优先使用。过期的单独存放,标注清楚。不是不能用,但需要调整剂量或只用于外用。”
“还有吗?”
赵雯想了想:“需要一个登记系统。每种药品的入库时间、数量、有效期、领取人、领取时间、用途、剩余数量——全部记录。你之前的登记表我看了,太粗糙。柳老师的格式很好,但只适用于食品物资。药品需要更精确。”
何成局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递给她。
“把你需要的都写下来。格式你设计,标准你定。仓库这边全力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