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按你说的办。登记簿明天开始挂在门外,晚上锁门后所有进出都要写清楚时间、姓名和事由。钥匙只有我和刘惠珍有,其余人晚上一律不许进仓库。”
柳如烟点头记下,然后走到登记台后面坐下,开始整理今天的记录。
傍晚六点,许小果完成了第一天的工作。她的登记表填得密密麻麻,饼干区的数量、生产日期、保质期都写得清清楚楚。虽然速度慢了点,但准确率很高。
何成局把登记表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今天做得不错。晚饭多领一份配给,跟惠珍一起去食堂报我的名字。”
许小果的眼睛亮了一下:“谢谢何哥。”
“别急着谢。”何成局说,“明天继续来,矿泉水区。那比饼干沉,你得学会用手推车。”
许小果用力点头,然后跟着刘惠珍往食堂方向去了。何成局坐在仓库里,看着两个女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六
夜幕降临。
基地的广播准时响了。赵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播报今天的搜寻成果:“搜寻队今天从城东返回,带回方便面十二箱,矿泉水八箱,药品若干。另外在北区商业街发现一处疑似可开发区域,明天搜寻队将继续深入……”
何成局听完广播,熄了仓库的灯,锁好门,上楼回寝室。
走廊里的太阳能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墙壁上的裂缝照得像一道道伤疤。几个幸存者坐在楼梯口聊天,看见何成局走过来,不约而同地降低了音量。他习惯了这种反应——仓库管理员的身份让他在基地里既有威望也有畏惧。人们需要他的物资,也忌惮他的权力。
走到四楼转角的时候,他碰见了孙宇。
孙宇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肌肉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棱角分明。他大概是刚洗完澡——防御组训练完了在操场边用冷水冲凉是常态,头发还湿漉漉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何成局。”孙宇叫他的名字,语气介于打招呼和挑衅之间。
“孙宇。”何成局脚步不停。
“听说你今天扣了防御组的饼干?”孙宇挡在走廊中间,“大刘批的十包,你的人说超支了不给?”
“大刘的签字权限是八包。”何成局停下脚步,语气平淡,“超出权限需要我签字。这是仓库的规矩。”
“规矩。”孙宇嗤笑了一声,“规矩就是你想给谁就给谁,不想给谁就不给谁,对吧?搜寻队每天多领,没见你拦过。防御组多领两包,你就上纲上线。”
“搜寻队的配给是方晴签字,我审批。每一笔都有单子。你觉得有问题,可以去管委会查账。”
“管委会?”孙宇笑得更响了,“谁不知道管委会里你何成局说了算?”
何成局看着他,没有说话。走廊里的几个幸存者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悄悄站起来往旁边挪。
“孙宇,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孙宇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仓库是你的,但物资是大家的。防御组每天训练、巡逻、砍丧尸,吃的比谁都多,干的比谁都累。你坐在仓库里吹空调,凭什么你说了算?”
何成局没有退后。他的身高比孙宇矮了小半个头,体格也差了一个量级,但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因为你吃的每一包饼干,都是我管着的。因为你巡逻用的每一根钢管,都是我批的。因为赵默修对讲机用的电池,是仓库隔间里锁着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说的对,孙宇——物资是大家的。但怎么分,我说了算。”
孙宇的脸涨红了。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运气好觉醒了个储物空间,末日前囤了点东西。没有你,基地照样转!”
“也许吧。”何成局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头也不回,“但没有我,你明天早上领不到那八包饼干。想试试吗?”
孙宇攥紧了拳头,塑料袋里的东西发出窸窣的声响。
但他没有出手。
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走廊尽头,刘惠珍和许小果正从食堂方向走回来。她们看见了这一幕,停下了脚步。刘惠珍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孙宇身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那是给何成局带的晚饭。
孙宇咬了咬牙,拎着塑料袋转身走了。塑料袋里装的是一瓶矿泉水和一小包饼干——他本来打算送去医疗队给陈雨桐的。但现在,他忽然觉得手里的东西很轻,轻得可笑。
七
何成局回到寝室,把战术背心脱下来扔在床上。
刘惠珍跟进来了,把保温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稀粥、半块压缩饼干、一小碟咸菜。末日前这些东西连路边摊都算不上,现在却是基地里最顶级的伙食。
“孙宇刚才在走廊里堵你?”刘惠珍问。
“算不上堵。”何成局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年轻人火气大,发几句牢骚而已。”
“他不是发牢骚。”刘惠珍在床边坐下,“他在防御组人缘不错,大刘很信任他。如果他想搞事,不会是一个人。”
“所以呢?”
“所以你得小心点。”
何成局吃完最后一口饼干,用纸巾擦了擦手。
“惠珍,你知道我和孙宇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他需要一个敌人来证明自己。我不需要。”何成局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他今天在走廊上拦住我,说了那么多话,其实就一个意思——他想让我生气,想让我失去理智,想让我犯错误。”
“而我只需要做一件事:不犯错误。”
刘惠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敲门声忽然响了。
何成局和刘惠珍对视一眼,然后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许小果,她已经换了一身睡衣,头发披散着,脚上穿着一双拖鞋。
“何哥,”她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柳老师让我问你,明天登记簿挂门外用哪个型号的钉子……”
何成局看着她。走廊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年轻的面孔在夜色里有一种未经世事的光洁。
“小果,”他说,“进来。”
许小果跨进门,看见刘惠珍坐在床边,脚步顿了一下。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何成局关上门。
“钉子的事明天再说。今晚你们两个帮我做一件事——帮我想想,怎么让孙宇在陈雨桐面前丢一次脸。”
两个女生同时抬起了头。
刘惠珍的眼神是了然——她早就猜到何成局不会放过孙宇。许小果的眼神则更复杂一些,有困惑,有一丝不安,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兴奋。
“丢脸?”许小果问,“为什么要让他在陈雨桐面前丢脸?”
“因为他今天在走廊上让我丢了脸。”何成局说,“末日里有一条法则:别人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别人。加倍奉还。”
许小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刘惠珍站了起来,走到何成局旁边坐下。
“孙宇每天训练完都会去医疗队。大概下午五点半,训练结束后半小时。他会带东西给陈雨桐——饼干、水、有时候是搜寻队带回来的小玩意儿。陈雨桐通常在清创室帮沈梦的忙,那个时间点最忙,所以孙宇每次去都只能在门口等。”
何成局听完,思考了几秒钟。
“明天下午五点半,让林晓晓以盘点医疗物资的名义,把陈雨桐叫到仓库来。”
“然后呢?”
“然后让孙宇在医疗队门口等。等得越久越好。”
刘惠珍的嘴角弯了起来:“等他等得不耐烦,发现陈雨桐在仓库的时候——”
“他会冲过来。”何成局接过话头,“他会冲进仓库,然后发现陈雨桐正在和我心平气和地核对物资。”
许小果终于理解了整个计划。“你要让他当众发火?让陈雨桐看到他的样子?”
“不是‘让’他发火。”何成局纠正道,“是他自己会发火。我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只需要给他一个场合。他的脾气会帮我把剩下的事做完。”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许小果忽然说:“那陈雨桐呢?她会怎么想?”
“她会怎么想不重要。”何成局说,“重要的是她会怎么看。她会看到孙宇冲进仓库、面红耳赤、大声嚷嚷。她会看到我在安静地和她核对物资,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重话。她会看到两个人——一个人是她现在的追求者,另一个人是仓库管理员。”
“然后她会怎么选?”许小果追问。
“她不需要选。”何成局站起身,把窗帘拉上,“她只需要开始比较。而比较,是所有关系瓦解的第一步。”
许小果低下头,不再问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大概是想起了一天前,自己也是在那扇门外敲门的那个人。
刘惠珍站起来,把保温饭盒收走。
“我去洗碗。你们聊。”
她推门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何成局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许小果坐在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片沉默。
“何哥,”许小果终于开口,“你让我来仓库工作,是不是也是……”她没说完。
何成局吐出一口烟。
“你问我是不是也在拿你当棋子?”
许小果没有否认。
“是。”何成局说,“但不是棋子。我需要你做的,是当好仓库的新助手。刘惠珍一个人忙不过来,柳如烟只管登记,赵雯调过来之后负责药品区。饼干区、水区、特殊物资区,需要一个人接手。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年轻。因为你学得快。因为你没有退路。”何成局说,“有退路的人永远做不好仓库管理员。他们会想——大不了回去扫地,大不了回医疗队,大不了投靠防御组。”
“你没有退路。你的退路是后勤组,半块饼干一碗稀粥,饿得脱了形再来敲我的门。你不会想回到那种日子的。所以你会把仓库的事做好,比任何人都好。”
许小果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她没有哭。
“好。”她说,“我学。”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洒在校园的废墟上,把丧尸游荡的影子拉得很长。
基地的围墙上,哨兵换了班。孙宇站在北墙上,手里握着一根钢管,目光阴沉地盯着仓库的方向。
远处,城市在夜色中沉默着。还有无数个明天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