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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ith新女驸马》46.(四十六)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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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半梦半醒的天香习惯缩紧双臂,却因怀里空荡荡的虚无而被迫清醒。她先是揉着睡眠不足的惺忪双目,连眼睛都还未完全睁开,另一手已依恋地探着床铺隔壁该存在的枕边人,可搜寻结果以失败告终。天香吐了口大气,乱糟糟的浏海微微飞扬,静止后遮蔽了些许正烦躁皱起的秀气双眉。

「这个臭女人…」天香双脚蹬地,随手抓了件挂于床边的大衣便套在身上。「自己老是大白天就跑得不见人影,还敢不准我在她没醒之前离开房间?」

天香一边念着,一边抱紧自己,搓搓发抖的身子走到门口,打算前去擒拿某位失踪的讨厌鬼。她所穿的黑色大裘,织工精细,不带半丝豪奢俗气,样式朴素却具有完善的实用性,在御寒的同时轻巧不施拘束;缝线与袖口边的图腾渲染出某种隐密的尊贵,穿在天香身上时,下摆明显曳地,肩膀处也稍嫌宽松,足以证明大裘的使用者另有其人。

才一打开房门,天香便撞到同时刻正踏进来的人。对方反应灵敏地抬高手中装满两人份膳食的拖盘,原本夹于腋下的几本书便只能无奈地任其掉落。啪啦啪啦的纸页点缀着坚硬地板,天香听到那人这么说:「公主,急着上茅厕吗?」

天香咬牙,双眼射出带着诅咒的光。「上你个头啦!你去哪儿鬼晃了?」

「我去为公主准备早饭啊。」冯素贞笑得既无辜又柔善,看在天香眼里,那正是她常用来装胡涂的方式。

今天冯素贞穿了一袭盘领式的赤色袍服,柔软如流云的线条衬托出清瘦修长的身姿,使她一举摆脱昨夜被恶梦困扰的姿态,天香不禁因诧异而眨了几次眼睛。是因为那彷佛曾烙印在心、表示丞相地位的一品绯袍吗?这名男装丽人与当年大殿上金榜题名的新科状元结合,神清气爽的威朗风采,使天香几乎以为昨夜于月华中乍现的脆弱只是场梦。

不对。很奇怪。今天的冯素贞,有哪里不一样了。

即便因为巧遇故人,不得不改换男装的现在,原本来自秀丽南方的冯素贞,该是遵循风俗地穿着华魅多姿、丰富多采的衣着,完美体现江南风流才子的态势。可她平日所选择的衣饰,却大多是凝重简约的风格,稀少的纹样在细致中传递传统礼教的内敛气息。

对女人而言,选择服饰正展现了自己的性格。比起美观,冯素贞更讲求实用舒适,正如一面镜子般反射出她务实过头的生活方式。但也因为守礼尊古,使她同时相当注重该有的外貌仪态。说来其实很矛盾,那样一名不计身份、对于贫贵皆一视同仁的女子,在实际意义上,或许才是真正讲求何种身分该表现何种礼节的人。

所以,身为平民的现在,却穿着一套与高官贵人几可乱真的服饰,这在其它人眼中虽然不算什么,但对冯素贞而言,却会成了逾礼失当的作为——当然,这是以“平常”的冯素贞为前提。

「怎么了?突然如此安静?」将早饭置于桌上,冯素贞蹲下身拾着那几本掉落的书籍。天香看到其中几本是用着异国文字写成的医书,心里稍稍感到踏实,庆幸着这女人今天怪虽怪,但还是挺正常的。

她拉了张椅子大喇喇地跨腿坐着,看来颇有江湖小子的豪迈气概。「来,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冯素贞边拾着书本却又边翻看内页,没有照天香的指示坐在椅上,侧脸是一张无论何时皆能保持专心的神态。

天香实在拿她拿没办法,伸长一脚正欲踢去她手中的书,冯素贞却率先抽回了手,只让天香的脚丫子踢到空气。

「快过来啦,否则今晚不让你入房睡了!」

冯素贞的笑容奇妙地难以言喻,想起多年之前这名公主硬是传召她回府过夜的记忆。后来两人熟了,确定彼此的心意,也互相摸透了心思,天香那“不让你入房睡”的威胁也就越用越顺口。而让冯素贞自身立场更显险恶的是,原来这种威胁还是爹爹拿他自己的惨痛经验传授给天香的。

总有一天,我也能修行到对这个霸道的公主抛出相同威胁吗?冯素贞自嘲地思忖:“对,下辈子吧。”

她无可奈何地端坐在椅上,一副任人宰割的乖巧模样。「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真的是、很奇怪。天香皱起眉头,狐疑地问:「你这几天好像一直没叫过我的名字?」

「是吗?」挑起一边的眉,冯素贞依旧是那抹儒雅的笑。她的眉型不似一般女子细窄,眉尾微微上扬,为端丽的容貌增添几分英气。

若以柔弱无骨、小巧玲珑的风俗来审核女子,这名不知何时已对扮成男子如火纯青的女性,实在不能算是符合标准的美女。削肩柳腰,文弱清丽,若不是知晓其武功修为的境界,就连天香也会以为冯素贞只是身型稍高些的病弱小姐。

然而,她的貌美却又是被广誉于世的事实。

天香盯着冯素贞,一手习惯探进衣襟内,想抓根甘蔗来啃啃——啃着甘蔗总让她能专注地思考些重大的事——不过没有找着,抓了个空。

「等会儿陪你去买甘蔗吧,现在先吃早饭。」

对方都笑脸盈盈地递来碗筷了,天香也不好意思只为心底难解的疑惑便兴师问罪。一边咀嚼着冯素贞夹给自己的菜,边口齿不清地问着:「你说、我们要给老头儿带什么礼物回去才好?」

「只要是公主选择的礼物,爹都会很高兴的。」

——又、叫她“公主”了。天香吞下口中的食物,沉默地望着没有察觉自己露出马脚、正闲适地喝着热汤的冯素贞。

从邢莎儿事件结束、天香说了再待几天便回去的宣言后,冯素贞开始只用“公主”称呼她,没有再听她唤过“天香”。最初,天香对此并不以为意,因为若对自己的感受坦承的话,冯素贞那样的叫唤方式其实带有额外的情趣,甚至可以说是某种近乎挑逗的暗示,提醒着对过去的她们来说虽然十分痛苦、如今却代表着足以自豪的努力和未来。只要想到这点,天香体内那总被冯素贞取笑为“野兽天性”的冲动,似乎也就顺势翻滚着汹涌沸腾。

紧接在那之后所发生的事,当然累积起天香对自己如男人般好色的倾向而有的担忧。欣赏着冯素贞于私密之时必展现出的性感风韵,听着那原是英凛冷澈的嗓音却柔而细微地轻唤她的名。如此的冯素贞,再也没有任何含蓄谦恭的气质,有的只是纯属无价之宝才能冶炼出的慑人奢华。

天香时常在这样的满足中,夹杂起一股充满罪恶感的欣喜。

占有欲是每人皆有的情绪,尤其对从小就理所当然享受特权的她而言,一切认知都不断地告诉自己,“将喜欢的事物独占”是种美德,一如身为皇族理当统治世间。把天下生命当成自己的财产,为了证明能配上尊贵身份的自己,所以该尽情地挥霍那些财产。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过程中,财产、亦即是那些生命,才能因此散发出最有意义的光辉。

这种思想当然是错误的。首先,人之生命不是皇族的财富,而该是皇族的责任。皇室之人的义务不在于收刮财物,他们的骄傲理应源于能提供人民幸福的能力。否则,站在万物顶端的他们,又与一般低下的贪官污吏有何两样?跟冯素贞相处越久,天香越清楚此种想法的错误之处。

在目睹父皇荒淫无道的遗憾之后,她更确定一直以来认为是天经地义的特权,其真身正是种天大的错误,也是这个本能阻止的错,引导着最疼爱她的父亲在历史上沦为一代昏君。如果还有机会,如果能重新来过,天香无论如何也会告诉父亲,他们全都做错了、这个事实。可是,过去无法重来,纵是想弥补曾犯下的错误,有许多人早已没有机会接受。

天香索然无味地扒着清粥,沈浸在自己的思虑中。

「——我们能不能休息一下了?」彷佛是忍了许久,终于熬不住疲累的口吻。问话的绯袍男子,手臂里抱着四五根比人还高的甘蔗,比起天气和甘蔗重量,旁人好奇窃笑的视线才是他汗流浃背的主因。

但前方那位身穿汉人儒裙的年轻女子,却是一派地漫不经心。「累的话就去那边蹲啊,我又没阻止。」

顺着女子的纤纤玉指望去,街角正蹲着一名衣衫褴褛的乞丐。男子低叹口气,向来威风神气的脸庞,此时不由得流露使人同情的狼狈。

「罢了,我突然又不累了。」

「哦?那可真突然呢。」

「承蒙公主眷顾。」

这两名汉人打扮的男女游客,不论在任何人眼中看来,都能约略猜出男子定是犯了什么错,才会使娇美嫣然的女子态度如此冷淡,还用买甘蔗的劳动借机报仇,真可怜。然而,只要望了男子那俊美秀朗的面容,众人便能轻易找到答案,想必是中了桃花劫,才会无端引起此刻的女祸。

两人从岩县的繁华闹街逛到了景色别致的沙洲浅滩,艳阳点缀着金黄细沙,彼此映照出璀璨无边的丽色。惟与清晨的秋寒不同,海水潋潋,一波一波地袭岸,将滚烫的高温也传承于大地,热与潮湿正扭曲着空气,予人莫名的心烦意乱。对身体干净向来有着严重洁癖的冯素贞,在衣着的湿黏感持续侵犯中抿紧嘴唇,甘蔗被暗地使了内力,牢固地插在沙滩上。

天香闻声转过头,意外地是一张不输太阳明媚的灿笑。「你想在这儿做日光浴吗?」

她的好心情不是假的,显然已不记得早上是在气什么,也根本就忘了冯素贞最不像南方人的一点、便是她极为讨厌潮湿闷热的处所。夏季时,偶尔看到天香因满身大汗而拉拉衣襟散热的动作,她会皱起眉头叮咛那种举止太不端庄,但其实暗地羡慕着明显凉快不少的天香。

她一向把“心静自然凉”这句话当成世上最大的谎言。可天香又很喜欢握住她的手,说着类似美人冰肌玉骨真不假的话,因为冯素贞的手在夏天时摸起来清凉又舒爽。

天香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朝冯素贞拍拍身边的空位。为何能在大热天里露出那样可爱的笑容呢?她觉得天香真是在各种意义上皆不可思议的女人。心里有着莫名其妙的敬佩,身体也就没有反对地遵从了指示。冯素贞坐下后,天香用袖子轻轻擦拭她额上的汗水。

「嘿嘿,你很累了是吧?」笑声像是诡计得逞的小人,但天香的双颊红扑扑的,搭配上一张纯净真诚的笑,让人轻易联想到甫出生的稚儿。「屁股…有没有很烫啊?」

冯素贞苦笑着道:「我要是烫了,你不也一样?」

「我不怕。因为我的屁股有接受过训练的!」

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的宣言,冯素贞伸手摸了天香的臀部一把。「是从小被打惯了,所以生出硬皮?」

天香笑着,拍打掉她熟稔袭来的手。「色狼,我那儿有没有生硬皮,你不是最清楚?」

这倒是。冯素贞认同地点了下头。

「好了,既然你受过教训,那么也该觉悟了。」迎着海风,天香那蓦地认真沈淀的神情,宣示着这次不会再让人蒙混过去。「说吧,你这几日的态度,所为何来?」

冯素贞安静地望向苍蓝辽阔的海,琢磨着该从哪里开口。她从来就不觉得自己还能如过去那样欺瞒天香,因为这个公主正用一种不可置信的速度成长着,虽是依旧调皮捣蛋的爱玩性子,但她早已比大多数同年纪的人还要心智成熟、阅历丰富。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冯素贞一手探了颈上的观音像,淡淡地说:「公主,你想回宫吗?」

「不想。」

对方实在回答的太快了,快到让冯素贞觉得自己这几日来的烦恼简直愚蠢。也不知道从哪儿升起一股不甘心的情绪,促使她竟扮演起说服者的角色。

「你不想念皇上?不想念在宫内的友人?杏儿桃儿、你的义兄张大人,就算是自小照顾你的庄嬷嬷也好,你难道都不想念?」

「我会想念啊,但我不想回宫。」天香眼神复杂地看向别处,脸色少去了之前的雀跃,凝结起忧心与思索。「难道你想回去?回宫去当你的一品高官、再被世人称为驸马爷?」

「若有必要的话,我愿意接受…毕竟,我一直都有这个心理准备。」

天香惊愕地盯着她,却看不出冯素贞究竟是以什么心情在说这句话。那彷佛等待着幸福将到尽头的语气,认命地使人生气。「你是在羞辱我吗 」

「什——」这次换冯素贞瞪大了眼。

「你莫不是想着,我对你只是尝鲜玩玩,玩腻了就会再回去找个真正的男人当相公吧?」天香握紧双手,但语气十分平静。「或者,你一直在等待着,我会在将来哪一天跟你说“你再扮回男人吧,这次是永远的”?」

「我不想你去找真正的男人,但我可以再扮回冯绍民。」冯素贞双手抓着天香的臂膀,像是比起对方、她其实更在努力说服自己一样的激动。「公主,你愿意接受身为女子的我,已是我最大的幸福。然而,这并不表示你必须放弃世人称羡的地位、还有名符其实不用再承受任何流言蜚语的丈夫。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要你只为了我一人而抛弃过往与友朋的一切,我又何尝能心安理得?你待我越好,你越将我当成一名寻常女子看待,我越是无法再压抑这个念头了——」

好痛。天香忍着手臂与心口的痛楚,等着冯素贞继续说下去。

「——只要你一天能接受我的女子姿态,我便能为你的名声与尊贵扮演永远的冯绍民!我会以丈夫的身份将一切做到最好,让你能抬头挺胸地面对所有亲人和目光;我会让他们不再于你的背后说三道四,诚心诚意地羡慕着你的雍容华贵!」

「你再当回冯绍民,表示老头儿要失去女儿,这样也可以吗?」

冯素贞的眼神坚定,像名排练多时的演员。「公主,你或许不知道,但爹与我都早有这个觉悟。女子与女子要走过一生实属不易,我不能看着你为我抛下所有却只换来一个隐秽难诉的关系。冯绍民的身份能使你得到最相应的光荣,我又为何要计较着是否能保持真实或假态?就算是假的东西,只要不被发现的话,一生也就成了真。」

注视着一名女人尽心尽力为深爱之人想付出什么的景象,天香只能默默无语。纵使那是扼杀自己的存在、让自己永生以一个谎言的姿态活下去,对冯素贞来说也会是心甘情愿的选择。只要不被任何人知道,就看她们如何将一个假的东西化为真实吧!只要两人都接受彼此的女子身份,在世人眼中当名男子又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

天香心底的凄楚、知道不对也无法欺骗自身的感动,此时突然全被一股燃烧自灵魂内的灼烫焰火所取代。

因为,这根本是错的啊!

「你要是这么在意世人的眼光,你自己去找个男人相守。」天香站起身,冷冷地道:「我可不想奉陪。」

「公主,你误会了!」冯素贞也连忙起来,在天香打算转身离去时,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我不过是一介布衣平民,一个寻常老百姓,我的名声又值几两钱?但你不一样,你贵为公主,千金之躯,你的身份岂能与普通百姓相提并论?」

「笑话!姓冯的,你是读书读太多,脑子长茧啦?你曾几何时见我在意过什么世间名声了?我要是在意这种东西,一开始又岂会恶整你这个状元驸马?」

「你不在意跟值不值得拥有是两回事。」冯素贞低低地道:「一直以来总是你为我付出,总是你给我一切喜悦,就连如何幸福的方法也是你教给我的。但我给过你什么?我只是在夺取、只是尽情剥削你的所有…任性地想维持女子之身其结果又是如何?满口真爱的作为却最为自私!既然你不在意世人目光,那我又怎能继续考虑自己?什么真真假假、什么做回自己,那种东西不过源自于傲气与盲目罢了,我已经想通了,所以我——」

天香气得捂住她的嘴,声嘶力竭地大喊:「你不是想通了,你是想疯了!!!」冯素贞睁着一双迷惘的眼,嘴巴被捂着,一股脑儿想全说完的架势也就没了气焰。事实上,冯素贞并不是个自顾自说着自以为是的话,还在对方无法插嘴的过程中得到自己满意的结论之人。可她又不能停下,否则杂乱难解的思路会因此又阻塞住,别说是说服天香、让她明白无须委屈自己、让她知道光是因为她待她的情意恩德,便足以得到世上最珍贵的事物,不需要抛弃任何家人、也不用躲避什么旧友,可以光明正大地沐浴在如她自身的光辉尊荣里——说服不了她。

要是停下来的话,连冯素贞自己都快要不能坚信。

「我从小就没有一天乐意待在皇宫里,我是为了你才回去的!我是为了你才勉强自己当个众人眼中的公主、去学习那些无聊的礼仪、去跟达官贵人微笑、去跟王爷侯爵交际——你以为我想要那些称羡吗?你觉得我以身为皇族为荣吗?你是不是脑袋烧坏了啊?你是不是读书读昏头了啊?啊?告诉我,你是不是个大笨蛋啊?」

天香凑在冯素贞耳旁大叫着,耳膜似乎也被震破了般,脑里轰轰作响。冯素贞想敲自己的头,看能不能藉此把脑中回荡的吼声敲散,无奈天香却不放过她,在深吸了一口气后,又继续着河东狮吼也难以形容千分之一的咆哮。

「你总是东想西想,却压根儿没想过要问问我!你总是以为你得给我什么东西,可我真正要的你又完全不知道!难道我这些年来说的话你都当耳边风吗?难道我必须要皇帝老兄颁道圣旨昭告天下,说我天香死也不回宫再当什么公主,你才会明白我所说的“不想”是真的指“不想”吗?你说啊!啊?姓冯的,你这时就会沉默了?刚才不是自己一个人说得很快活吗?现在又怎样,不敢说啦?没胆子啦?」

公主、你捂住我的嘴,要我怎么开口?冯素贞无奈地望着她。

天香见到那投降退让的双目,更是怒不可扼。「你别以为露出这种无辜至极的小狗眼神我就会心软了!今天不好好教训你,你还真当我是小孩子,被说得这么愚蠢还不懂得还嘴啊!?」

冯素贞扳下天香的手,在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当下,她似乎有些过于平静了。「我没有觉得你愚蠢。」

「那么就是说的人愚蠢了!因为我不管怎么听,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是不愚蠢的!」

「……」冯素贞抿抿嘴唇,思索时习惯皱起眉。「总之,先冷静一下。」

她没有看着天香,只是又坐在沙滩上。天香环起手臂,跟着盘腿而坐。

「也就是…你的意思是,你真的不想回宫?」

「废话啊!」天香朝空中大吼,觉得怒火已沸腾地让自己快晕倒了。「你搞错了,不是我为了你才离宫,是我本来就想离宫,只是你刚好也在宫外而已!」

「是我刚好…」冯素贞喃喃地念着。良久,她突然爆出大笑。

只是刚好在而已,如此离谱又乱来的话,竟然扫去了自己心中的阴霾。

她以为扭转天纲依赖奇迹之后,终于得到此生最意外的幸福,但原来所有轨迹只是照着既定命运在走,原来冯素贞根本没有逆转什么宿命,她只是在这条天香注定会走的路途中,刚好就出现在能与她交错的时点罢了。

怎么觉得…好累啊。

冯素贞双手抱住涨痛的头,脸埋入膝盖里。她让自己变得很小、小得像是不会再有任何人能伤害她一般,轻声地道:「没有谁为谁,全都只是“刚好”。」

天香好像也十分疲惫,身子突然无力地躺往沙滩。眯着眼注视远方璀璨阳照,慵懒而闲适,像极了一只躺在屋顶上玩弄燕子的猫。

「父皇去世的时候,我便知道,不管我们过去如何满口关爱,最终也得跟许许多多的人分离。就算是跟你也一样…我们一定、总有一天会走到分道扬镳的日子。」天香用手臂遮蔽眼睛,喃喃地说:「生命好脆弱啊,只要死掉的话,就什么也没有了。所以在死去之前,一定不能再欺骗自己啊,明明是最想要得到的事物、明明是最想一起走到尽头的人,为何要忍痛推开、拱手让人?为何要自己离去、抛弃所爱?」

「你习惯得到想要的东西。」冯素贞侧头看向她,脸颊枕着自己的膝盖。「而我,却早已习惯失去想要的东西。」

「可是,这次一定会有不同的。这次有我在,你绝不会失望。」

天香放下手臂,回望冯素贞的眼神多情而温柔。她一直是个不知节制的人,在感情上,她也付出得不知节制。就像挥霍财富正是让钱财绽放光华的方式,天香的情意也拥有着宏大无际的容量。这是站在至高顶端之人的天性,同时也是他们血缘里绝对不灭的骄傲。奢侈挥霍既是种美德,在情感上的无所隐藏就成了不得不为的义务。

无论哪一点,天香都是遵循着此种天理而行的龙凤之身,一生也改变不了。

冯素贞微笑时,眼底泛着微光。她的神色充满歉然的妩媚,以及顽固坚毅的清逸。「对不起,反倒是我,让你失望了。」

「嗯,你好好想想该怎么补偿我。」天香遽然坐起,背部与头发染上了金色的沙。她开始脱着浅白的靴子,神态盎洋。「不过现在呢…我好热,陪我去玩水吧!」

冯素贞没有拒绝,虽然脱下靴子的那刻有些害臊,但还是受天香站于海中的清凉惬意所吸引,暂时在这个异国风情的处所抛开教条礼节。当她赤脚踩在微热沙地上时,彷佛迎着一道不受束缚的自由之风,而在风吹来的方向,正是天香笑容满面等待的光景。

自由是找寻不到的事物,正如使人生死相许的爱情,我们只是刚好在风吹起的那刻,遇上了乘风而来,正要与自己相遇的人。无关真假的快乐、无论男女或荣耀,冯素贞也只能走着她应走的路——

「打水仗吧,这样你会凉快点哦!」天香笑着宣战,却没给对方任何准备时间,弯腰泼去的便是满满凉彻肌肤的海水。

在吃了一口咸水后,冯素贞扬着“我不会手下留情”的笑。一会儿,她们的衣服都被对方泼的满身湿,汗与海水相融,黏腻中透着冰凉,并不觉得闷热。几名逛来的人们见到了,从小孩开始,最后也引起一些同样受不了热天的人下海戏水。在那些人里,有黑发黑眸的汉人,也有红发蓝瞳的异族人,男男女女老幼妇孺,不同的种族与不同的性别,却在同一个处所、同一时刻中,挥洒着同样的笑声。

世界广大无际,有着会将少数当成异端、无法接纳其存在的人们,自然也会有对其张开双臂的地方。然而,不管如何寻找,所能找到也终归仅是外在的世界。因为心灵的自由与爱情相同,无法从除了自己以外的其它地方探索得到。

所以只要走着应走的路便好。

对冯素贞而言,那正是走向、刚好有天香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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