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理说,温柔的人时常优柔寡断,太过善良的性格明显又不切实际。
况且,对世上万物一视同仁的包容、与任何人相处皆公正无私的对待,最终塑造出来的往往是最冷酷的形象。没有格外珍惜的对象,亦不存在能挑起私欲的事物,心灵越是透彻,让人越感孤独。
天香所喜欢的冯素贞,曾经是这样的人。
「…不过,她改变了很多。」
夜晚的小火堆旁,满天星点之下,天香难得认真地拿着笔,低头在平躺于大腿的纸张上写些什么。她咬咬毛笔顶端,双手环胸,思索着接下来怎么继续。
「冯素贞她、已经不再让人觉得难过了。」点了下头,就着宁静跳跃的火光,天香如此地书写。
这是离开冯素贞、独自踏上旅途的第三天,她很讶异于自己意外平静的心情,毕竟俩人甚至没有注视彼此的眼睛、如普通情侣眷恋地细语告别。转身离村之前,天香只看到冯素贞深陷于一群哀痛哭喊的病人中,忙得几乎来不及瞄她一眼,于是以为,在找寻药草的过程里定会很想念她——或许是柔和温润的声音、沈静风雅的微笑,或是只要窝在她怀中,便能轻易联想起悠闲假日的如森芬芳。
不料却非这么回事。
天香边打呵欠,边拢了下肩膀御寒的披风,一股彷佛永不消散的香味便幽然飘来,嘴角也因相当满意而自然扬起。究竟整理包裹时为何会拿错冯素贞的披风,她也解释不清楚,颜色既不相同、长度大小也有所差别,一望即知根本不是自己的所有物。
可对于“拿错了”这件事,感到十分庆幸。
这可能就是她不太思念冯素贞的原因——被这份温暖和气息所环绕,让天香觉得自己从未离开她身边。望向火堆旁收集妥善的药草,想着只差明天最困难的一份就能完成任务,届时两人再相见,冯素贞还会是像她离开那日一样,为了无数的其它人正忙得焦头烂额吧。
「如果因太过温柔而优柔寡断、因过于善良而不切实际,那么或许还不会使人觉得伤心,但她却是发现该做什么就会马上执行,有着不留旁人妄加置喙的傲慢…」天香皱起眉头,继续写下:「她很聪明,懂得许多许多的事,所以,她也就做错了许多许多的事。」
这种人向来是天香讨厌的类型,却又实在没有办法对付。拿这起事件来说吧,村里爆发了罕见的疾病,已有将近一半的大人孩童出现症状,冯素贞虽然在查了一堆不知名的医书后明白治病的法子,但缺乏能制造药方的草药,必须有人去几处地方寻找才行。
“我没办法离开这些人,所以麻烦你去了,天香。”那日,冯素贞蹲在医馆床榻边,专注地照料因发病而疼痛哭泣的孩子。她神色平静一如往常,举止从容得不带一丝迟疑。“拜托你了。”
天香当时站在一旁,望着那久未得见的严肃容姿,不知该回答什么,只是顺从地点了头。因为某些药草长在十分危险的地域,无法允许手脚不够敏捷的普通人去,天香身上的武功和灵活的脑袋,才是最有机会完成任务的人选。
冯素贞是这么说的。
“你是现在唯一能仰赖的人。”穿插在孩童哭声与家属担忧询问的吵杂中,这句话使用的清脆音调让人感到有点突兀,冷澄冰魄,听不出确实的情绪。冯素贞那时的注意力已完全移到下一个虚弱焉焉的村民身上,背对着天香一心二用地道:“该小心的事项我都写在纸上,请你定要仔细研读,好生记住。”
“我知道了。”小小医馆却塞下众多病人,天香为这场景所代表的严重性忐忑难安,明白必须快点动身、快些将药材取回来不可。
终于,踏出医馆的前一刻,冯素贞转头望向她。天香以为她会说要好好保护自己、确保安全这类的叮咛,结果却只听到一句平稳无波的叙述。
“我会在这里等你。”
确信天香将平安归来、比至今所知晓的一切更信任着天香的能力,所以只交代了这样的一句话。没错——其实冯素贞恐怕是天香所遇过的对象里、总以最合理实际的方式在思考着的人了,甚至会因此,希望她能做些毫无道理也说不出确实理由的鲁莽行为。
即便是男子也没她那样让人泄气。
更麻烦的是,就连这点似乎也是打动天香心魂的因素之一。
若那人从未伪装成男子,若自己打从最初就只认识一个名为冯素贞的女人,究竟会先被她的杰出独特所折服,或是由于那显然异于一般女子的性格、而持续讨厌她直至最后呢?
天香收拾好纸笔,伸了个准备入眠的懒腰。她自己也非世间里的传统女人,所以实在没有资格批评冯素贞。异类与异类不是相互吸引就是互为排斥,总之,她跟冯素贞要是没有杀个你死我活,那就只注定了因太过两极而失去可以对立的原因。无论怎么勉强也找不到相同之点的两个女人,或许一生也不会出现相像之处。
躺在冰冷坚硬的大地上,自然习惯地闭起眼,天香迎接了第三个独自一人的夜。
***
曙光乍现时,天空很蓝,流云透明稀疏,共清风飞驰。对如此纯净的圣洁,风尘仆仆的天香却连仰望一眼的兴致也没有,微光照耀脸庞,无声地展示出昔日白晰干净的肌肤,已逐渐往更为健康亮丽的蜂蜜色靠拢。
诞生于皇宫的顽皮少女,几年间因成了某人的妻子而经历生离死别,更在随后的日子里长成心志成熟却率真依旧的女性,任何过去认识天香的人为此也定是难以相信吧——而不可置信本为人生必然遇到的事。
踏进久违几日的村庄,天香抱着小包裹的双手实在刺痛难当,最后一株药草长在悬崖峭壁旁,让人觉得是上天的阴谋。天香的手掌摩擦着绳索,攀爬过程中有几次踩到松塌的崖壁,面临连惊叫都还来不及发出、就得为巩固身子而做出反应的状况。冯素贞说的没错,要普通人去那种地方采药,根本等同于叫他们去死。
「香姑娘?谢天谢地,你可终于回来了!」医馆的老大夫正巧到门外倒脏水,见着天香的身影惊喜万分。
天香扯了抹笑,如果是平时,她定会纠正老大夫那令人想翻白眼的叫法。什么香姑娘,干脆叫香菇不就得了?但今天累得连开口都没力气,明天再算帐吧。「我把东西都带回来了,老大夫,你伙计呢?」
「冯小姐去陈家为老夫人看病了。」老者接过包裹,不留半刻闲暇地走进医馆后院,准备开始调配煎药。
天香跟在他身边,环伺着周围的病人,安心地发现他们似乎没有比离开之时更为严重,真要说,就连那几个小孩子也没有哭泣了,看来冯素贞已找到能暂时克制病症的方法…也不该大惊小怪,毕竟解决难题便是冯素贞所做的事。
「既然你伙计不在,那我先回去了。」天香搔搔脸颊,有些失望。
「你不等会儿吗?冯小姐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就算回来了也没空搭理我吧。」天香笑道:「况且,我身上这么脏,对医馆卫生不好,她说不定还会把我赶走呢。」
老大夫露出了奇妙的神情,像是惊讶于对方会这么认为。冯小姐与这名姑娘交情甚笃是众所皆知的,她们对彼此的关心也是有目共睹,这一次必须仰赖天香前去她看不到的危险地方采药,对冯素贞来说是个言语亦无能形容的艰难决定。
这几天,冯素贞虽然克尽职责地照料病人,秀丽的容貌也总是挂着使人舒心的浅笑,就连提起天香这个名字一次也未有过,但老大夫毕竟累积了几十年来对人的观察功夫,还是发现她常会不自觉地摸着颈项,在发现原本该挂于颈边的观音像早已拿下后、不由得发出无法压抑的叹息。
“为什么要拿下呢?”老大夫曾好奇地问过,记得当日王家二儿子打了金链子送给这名女子,却得到对方一句“我只愿结上此物”——天香所赠送的观音像——的拒绝。
“因为那会使我分心。”冯素贞回答的语气,如绵绵秋雨般忧愁,柔和音调中溢出无可奈何的苦涩。“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能有半点分心的处境。”
“香姑娘要是知道,会很难过吧……”
“唉。”似笑非笑的唇,衬托出绝美容颜的秀色嫣然。老大夫当时出神地望着她,难以想象如此女性会选择怎样特殊不凡的伴侣。“可她会理解的…我实在不能再继续想她了。”
那就好像,冯素贞欲告白的内容是,在看不到观音像之时便已经过于想念天香,所以不能再纵容自己任性下去。老大夫于是恍然大悟,还以为清丽脱俗的眼前人该是内敛理智、淡然沈稳的性格,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原来,冯素贞比任何人都要感情丰富,思念浓郁。
这与她所呈现出的仪态外貌两相矛盾,老大夫曾为此感到些微惊奇。但转念一想,关心一名同样关心自己的对象、想念一个势必同等想念自己的人,倒也是情理之中,应有之事。而且,别说是冯小姐了——他微笑地望着天香在走出医馆的途中,几个病情稍轻的孩童汹涌缠上、必须拖着被几只小小手臂抱住的腿克难行走的样子。
别说是冯素贞了,从今之后的每位村民也会牢牢记住,冯家这位“调皮捣蛋的小公主”所施予每人的恩情。
***
「你说你女儿这几天都没回来过?」
天香眨了几次眼睛,坐在桌前的冯老爷则叹口气。
「是啊,没回来过。」那似乎永远都在为女儿担心的老者,这么说道:「素儿就是那性子,没盯着她就忘记该照顾自己了。」
「…真是个傻瓜啊,身为大夫的人要是反而累倒了,这岂不是很可笑吗?」天香一口饮尽凉茶,无奈地转了眼珠。「算了…幸好这起事件也要结束了,老头儿,你定要好好教训你女儿不可,绝不能再放任她这么乱来下去!」
「公主说的是,定要管教管教素儿——」冯老爷露出与某人相仿的苦笑。「公主,不如你先去歇息吧,还是想洗个身子再睡?我去帮你烧热水…」「唉、怎能让你做这种事!」天香红起脸,神态慌忙地拒绝。「老头儿,你别忙了,留在这儿等你女儿回来再骂骂她,我去躺个一会儿,醒来自己准备热水就好。」
天香走在回房的廊上,想着不到晚上大概是见不到冯素贞了,因为那人定会留在医馆里确保药效成功、且每人皆病症无虞后才能放心去做自己的事。尤其天香已经平安回来,她也更应无后顾之忧,此时盈满冯素贞心中的,绝对是那些名为责任感的挂念而已。
像别人说的那种、一知道伴侣归来,就完全放下手边的事物,像个爱情鸟般被思念所驱使而横冲直撞地奔来相会的描述,那人大概永生也做不到。或许当老大夫告诉她自己已回家的消息后,冯素贞仍会是一如往常,连头也没有抬起,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哦”,接着又继续处理手边的工作。
天香边想着,边脱下脏污的外衣,掌心的擦伤使她烦躁地皱起眉,考虑是否得先上药……不管了。她钻进被窝,鼻尖埋入充满熟悉温度的柔软枕头里。好不容易见到真真正正的床,现在先恢复体力要紧,如此一来,晚上也能容光焕发地跟冯素贞相见,然后理直气壮地嘲笑对方定会显得憔悴疲累的倦容。
——比天香所猜想的还要早一点,冯素贞在傍晚时分踏入几天未归的宅院。她先跟父亲赔罪请安,之后带着预料会用到的创伤药与干净布巾走入房间。天香已经醒来了,站在床边努力地想不碰到掌心而将外衣穿好。
「让我来吧。」冯素贞帮她穿上衣服,一个一个地结上胸前的花纹绳扣。
天香满意地笑说:「你会是个好妻子啊,这么会服侍人。」
「还比不过你呢,公主陛下。」扬起惯有的微笑,冯素贞细细地凝望天香的脸庞。「瞧你,晒黑了不少,像个小土蕃。」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怎么晒也能保持晶莹剔透光洁嫩白吗?」天香翻了个白眼,不服气地道:「妖怪。」
「我知道一种草树的汁液配上特调的中药能使肌肤变白,改天让你试试?」
「原来你就是靠这独门秘方啊!」
「你说呢?」冯素贞只是笑,眸底稍嫌疲倦,神情却温柔无比,有着难以描述的谨慎感。天香觉得这样的她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哪儿怪。
冯素贞随后要她坐在床上,开始为受伤的双手挑刺上药,天香则继续盯着那安静无语的侧脸。冯素贞专注认真的姿态,优雅又凛然,而自己就像医馆里那些被照料的病人,只是本该有的心安依赖被全然的疑惑所取代。清了下喉咙,她轻声问:「那些人都会好起来吗?」
「是的,就在稍早,已经有几个村民回家去了。」冯素贞柔和回答:「他们要我谢谢你。」
天香不甚在意地皱了下鼻尖。「我身为皇室之人理当保护百姓,况且,你做的事比我还多。」
「我身为驸马,理当协助公主。」
「那我就代皇帝老兄封你个护国大将军当当吧。」天香笑了一会儿,缓缓敛下张狂的气势,流露出只在冯素贞面前才有的柔情。她的双手还因上药而湿濡,只用额头轻轻地点了对方的头。「唉…你怎么了?」
冯素贞抿着嘴唇,天香知道那是她为难时的惯常举动。
「你又受伤了。」轻柔的口吻,像如此就能解释所有复杂的情绪。但天香毕竟没有那么心思细腻,不说得更直接点实在很难明白。冯素贞也了解她的迷惑,于是再接了一句:「因为我的要求,使你又受伤了。」
「有什么关系?」枕着她的肩膀,天香呢喃道:「我是你唯一能仰赖的人嘛,你也是知道这点才会对我开口,不是吗?」
「我是不是太常对你撒娇了?」冯素贞抚着她的发丝。「一想到你定会完成我所交代的事,不禁就松懈下来了,真是抱歉。」
天香娇俏地笑着,胸口与彼此震动。「小心点啊,居然说这种话…我会以为你很想我呢!」 冯素贞沉默了,同时间,天香感到对方的心跳显着快速。
「我是…很想你。」有点困难的发音,像是琢磨未学成的语言,冯素贞一字一句地道:「我知道自己很少这么说,但是…当你不在我身边时,我总是在想着你。」
天香坐直了身体,双眼睁得有如铜铃般大。「你不是“很少这么说”,你是“根本没说过”。」
那可真是抱歉。冯素贞唇边的苦笑就像在如此回答。
「可是,我也早就习惯了。」天香凑向前,吻了她的鼻梁,对方的眼睫毛稍稍地划过自己的颊边,带着颤抖,犹如凋零之花。「如果你哪天突然甜言蜜语起来,我会觉得你是不是红杏出墙了呢。」
「公主英明,小的不敢。」听到耳边传来温和笑声。空气也好,距离也罢,不论怎么移动都能确确实实地触摸到冯素贞的一切,天香此时总算有了回家的感觉。
「你还未沐浴吧?我已准备好热水,我们走吧。」
「我们?」天香楞楞地望着站起身的她。「我跟谁?」
「当然是指你跟我。」冯素贞理所当然地道:「你的手才刚上了药,不能弄湿。」
「不、不、不——」还未浸染热水,脸蛋已滚烫炽热,天香慌张地摇着手。「羞死人了,我哪办得到啊?」
「为何害羞?我有自信比你自己更了解你身体的每一吋。」
「我真的很希望你把这种莫名其妙的自信忘掉…!」天香还要拒绝,冯素贞却已抓着她的手腕,将她轻松地从床上拉起。「唉呦,不要啦…很丢人耶…」
「不习惯的话,你大可蒙上眼罩。」
「慢着、为什么会是“我”蒙上眼罩啊?!」
天香不甘不愿地被她拉着走,冯素贞却只是媚然低笑,没有理会。走到沐浴间的外头,天香咬牙,霍出去地抛下战帖。「只有我一个人脱得精光不是太便宜你了?你也得脱!」
却没想到,换来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回应:「我从方才就没说过要让你一个人光着身子——」
天香布满红潮的脸上带有惊讶与期盼,肌肤嫩红通透,不需任何脂粉点缀。
「——小猪也在呢,它会陪你的。」
救、救命啊……!天香心里大喊,谁来把这个呆头鹅拖出去斩了!「冯素贞,不准你把我的贞洁丢给小猪!」
冯素贞还是轻笑着,在弥漫雾气的小房间中动手脱起天香的衣服。不管穿上脱下都很快速,这个特技时常让天香觉得惊奇。当对方的手轻触白色中衣的领口时,她还是忍不住退后了一步,作着徒劳无功的反抗。
「天香。」冯素贞按住不断后退的肩头,唇瓣贴着耳垂,喉间溢出娇媚动人的音律。「不先让我脱完你的衣服,我要如何脱自己的衣服?」
这句话在脑中构筑起的影像,完好诱人,栩栩如生,天香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不可以骗我,一定不能骗我哦!」
「你这小色鬼的模样是从哪儿学来的?」
「你不懂啦!这情况下,我就像是凯旋归来的元帅,而你、是犒赏我的礼物!」
天下无敌小淫(和谐)魔总有各式各样的歪理,谁叫她要自己送上门?冯素贞摇头苦笑,天香虽然红着脸,眼神却满是火光烈焰,不带羞耻退缩,只有兴奋和期待——被全心全意地渴望着,而冯素贞能够亲眼目睹。曾经她以为,**之欢毫不重要,若是跟其它人或许也是同样状况吧,然而…她不禁微低下头,柔柔地吻着天香的唇。
天香不是其它人。要冯素贞拒绝她的热情,太难。一直以来也广受神佛的庇佑,与天香在一起的时刻,她更能确定这个事实。察觉到那不安分的双手正要有所行动,于是先发制人,牢固地握住天香的双腕。听到一道不耐又沮丧的低鸣,她安抚地笑道:「先让我照顾你。」
**如玉,寸肤无暇,天香裸裎的身躯是全然柔美的曲线与弧度。没有冯素贞历经牢狱之灾的伤痕,也没有习武之人过于精悍的线条,彷佛初夏生于水池的莲花,繁茂娇美,光泽欲滴。
她跟天香真的完全不同。冯素贞不由得心想,即使她们同是女子,却连同为女性的躯体都有着清晰明显的相异之处。究竟是怎样的命运安排,才让两个该是前往相反方向的人,最终却会并肩地走在一条同样的路上呢?
「…你要一直这么看着吗?」天香潜进水中,水面折射出依然熟悉的身型。她抬高缠绕纱布的双手,遗留而出的指尖触着冯素贞的衣袖,与充斥脑海的事物截然不同的无邪举止。「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很寂寞的……」
「天香。」冯素贞一手压着浴盆,一手轻抚她的脸庞。「这几日,你可想过我?」
「嗯。」慎重地点了头,天香诚恳地回答:「我以为自己没有想过你,但我日记中写的满满都是你。」
冯素贞的笑容有些傲然,心满意足地站直了身,仅奉献在天香眼前的,是她轻解罗衫时艳魅无双的姿容,娉婷窈窕,描绘出世间仅属一人所有、怦然心动的美。
——无论怎么勉强也找不到相同之点的两个女人。
天香望着冯素贞,下了暂时的结论。
唯一相像之处是、她们只愿在彼此眼中展现最美的自己,其它人也无能得见,无幸体会得到。这份专属她与她的特权来自命运,也出于自身的抉择,于是她们之间所有的相异,也会由此引导向同一个未来,共同完成宿命所刻画的任务。
她与她,注定共谱恋曲。
***
「——醉酒高歌盖江山,笑看人世多离散!」客栈里,周清言跟三五好友豪迈举杯,正是喝得微醺茫然的时候。「我说、这做人,特别是做个男人啊,家无娇妻惘一生啊!」
「周兄突生领悟,莫不是红峦星动?」同桌的某名友人低笑道:「老大不小了,终日抱着那把枪也不好。小弟这里有几位人选,改日介绍周兄认识认识?」
「欸、说起来,如今的天下第一美人,是谁啊?」周清言大口喝酒,对调侃之语置若未闻。 「天下第一美人尚未听过,倒是出现个有趣的传言。这几年江湖上时常流传一名使人神往不已的白衣仙女,周大人可知晓?」
「白衣仙女?」他哼了一声。「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看人家姑娘家有几分姿色就冠上仙女、美女的名号!没听过一朝登瑶台,世上尽庸俗吗?你们真该看看我当年的那位状元郎,肤若白雪肌如凝脂,才情出众武贯绝伦,一袭白袍更是神采翩翩、尔雅不凡……」
「又开始了,周兄与他那个“若问天下醉风情,谁与驸马相争锋”的高论。」几个友人摇头叹气。「我看他一辈子也娶不了妻,毕竟有哪个女人受得了在丈夫心中、自己居然连美貌都输给了男人?」
「可周兄说得也没错。」一个年约四十的男子怀念地喝了口酒。「天香公主的驸马,纵使彩凰双飞翼也不及他清灵如仙的身姿。都已经好几年了,也不知道他跟公主离宫后去了何方…皇上心里思念得紧,却又不派人去寻找,这点也有些异常。」
「但我听说过、这冯绍民其实是个女子——是女驸马呢!」
「荒唐之语,不足采信!」周清言奋力拍桌,起身时依然摇晃,口吻含糊不清。「我那绍民小老弟要是没有资格被称为男子汉,你们这些家伙都是大姑娘家了,动不动就唉声叹气,烦!」
新任的右都督拂袖而去,众人也习惯他喝醉后就显得十足孩子气的行为,一点也不以为意,马上又互相敬酒,开始高谈阔论着新的话题。周清言摇头晃脑地来到客栈门口,望尽了江南的细雨绵绵,想起久远那日皇城天牢外的雨、太子登基后大赦天下的雨、还有每次公主离宫几天时的优美雨季。
觉得胃中一阵翻搅,便对着客栈门口大剌剌地吐了起来。掌柜的知他是惹不起的主儿,只能面露难色地看他吐完后舒爽地叹息的模样。抬起头,清醒了不少,周清言准备再上楼喝去,视线却突然停在远方的某名人影身上。
最初,根本不知道为何会为此人停留视线,如此的反应向来只出现在昔日与冯绍民的相处中。那种不自由主深受吸引的魅力,让他直到今日都能清楚忆起驸马的脸庞。
…那是名穿着白衣的女子。
周清言眯起眼睛,焦距不明的瞳孔只能勉强勾勒出玲珑纤细的身段、昂扬而立的身姿。在雨中的世界,似乎一切都变得亲切熟悉,所以那张秀丽清雅的侧脸、那微微扬起的和善浅笑、那彷佛隔绝了周遭尘嚣的气质,都让他想起多年未见的冯绍民。
啊啊,那才叫天下第一美女!他赞叹地喃喃自语,望着一名身穿布衣的年轻男子,不知一边叨念什么,一边打起伞护着她。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被淹没在焦急躲雨的人群里,周清言这时才回过神,念着果然还是该娶妻了,狼狈地踏开虚浮的脚步孤身上楼。
***
妙州某处的客栈房里,隐隐浮动着烛火的光辉,暧昧不清地照耀出床上交缠难解的**。在最后最深的情感宣扬中,冯素贞发出难抑的轻鸣,而伏在她身上的女子却露出惊慌的神色,在剧烈喘气中找到力气,低低问着:「我、弄痛你了吗?」
没有。冯素贞轻抚天香的脸,柔声安抚她的不安。掌心与指尖传来汗水与炽热,让人轻易地回忆起方才的激情。
历历在目。
就连稍嫌疲累的体力似乎也因不够满足而恢复了,想要再次回到那合而为一的瞬间,使冯素贞轻压下天香的头,不改热切地细吻着她。
好热。天香微启双唇,挣扎着所需的空气,却只是制造了被温热舌尖侵占的空隙。
好热,全身的肌肤像是笼罩火炎,一点轻巧的碰触都能点燃起蓄势待发的火苗。燃烧的粮草正是自己的灵魂,而加深的烈焰是对方为自己跳动的心。
朦胧里,她看到额头的汗水滴下冯素贞的锁骨,顽皮幸运地滑入有着浑圆曲线的双胸间。那场面诱人地让天香近乎窒息,双肘失去能支撑身体的力道,颓然摊倒在位于其下的赤(和谐)裸躯体上。
「…这次、让我来吧。」
听到一道温柔的要求,天香根本来不及回答,发现时自己已被压回了床铺,安稳地躺在略湿的枕头上。望着冯素贞那双情(和谐)欲蔓延的眼睛,天香忍不住移开了目光,还是有些不习惯见到向来冷静平淡的人,竟会朝自己露出这样的眼神——竟会因为自己而展现出这样的**。
…有一点点、害怕。
我真是她想要的一切吗?我真有匹配她的资格吗?这种问题若在平时绝对会得天香自信唯一的答案,但在这样亲密的时光里,在两人皆无所隐藏的□□中,天香却不由得稍稍动摇、觉得有些脆弱起来,再也说不出“你是我的、只有我才拥有你”这个独占的宣言。
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
「嘘…」食指放在天香的唇上,冯素贞低柔地说:「不行哦。连在这时候都不专心,我可是要处罚你的。」
天香红起脸,乍听之下像极了应对小孩的语气,但那其中的含意显然不是小孩子能想象得出的深远。感受到开始遍布身躯的爱抚,使她喘息地问:「你今晚是怎么了…?」
「我想要你。」冯素贞吻着她的胸哺时,略哑的嗓音吐露出直接的渴望。「这样、很奇怪吗?」
「奇怪什么的…」自敏感处传来的刺激突然使天香□□出来,等她稍微找回说话能力后,才想起似乎还未回答。「不如说、变得有点太主动了…!」
冯素贞微笑时,眼底波光潋潋,清澈的气质刹时趋于艳丽妩媚,有种刻意挑逗无邪之人的调皮。「这是抱怨吗?那我便停下来了——」
边说,边移动开交缠的身子,冯素贞的笑容在被粗鲁地拉下索吻后消失无踪。
看来不是抱怨了。她吻着天香,放任双手在那细致的裸身肌肤上随心所欲。
今天,她在隔了一年之久后,首度扮回了男装,目的是为了能以驸马的身份顺利进入知府府邸。当她引着身穿樱色绸缎的天香,在新任知府的欢迎下登堂入室时,冯素贞心里迅速地升起一股形容不出的惆怅。
明明眼前的知府按台庄严威武,明明后院的曲水小径婉转柔美,但在她眼中的景象,却永远是那夜血迹斑斑的地狱,充斥着染血尸首与一片寂静。在人生的荒凉中她独自站立,身躯颤抖不已,连后悔的悲鸣也发不出。
可怜那冯家小姐太天真——犹记得当年自己身穿钦差大臣的官袍,站在同一个地方对王公公嘲讽说道——感情的事岂如她所想那般简单?
“没关系哦,想哭的话。”当新的知府允许天香与她两人在庭中逗留后,自己原本被记忆弄得乱轰轰的脑袋便响起了这道声音:“我会抱着你,不让任何人见到你哭。”
如此无条件的体谅与付出使她真的哭了出来。原本并未有过哭泣的念头,却因为天香那格外柔和的语气而顿生懊悔的泪水。一辈子的错要用一辈子去偿,冯素贞最后势必得一命换一命,这一直是她深信不疑的命运。
但那时,像个做错事却得到原谅的孩童、在天香怀中啜泣的自己,再也回想不起让她曾心甘情愿放弃生命的理由了。前半生的悲剧已经结束,下半生的命运也被改变,如今的冯素贞完全走着该活下去的道路。
「…已经、渐渐消失了呢。」
「嗯,年轻人恢复得快。」
天香轻轻笑着,手掌与指尖自然地描绘那背部的伤痕,手指比自己的眼睛更深刻地记忆下这些交错绵延的疼痛。随着逐年消褪的疤痕,终有一天,属于这个世间的一切伤痛与不谅解,也会如此无声无息地温柔隐去吧?只有指尖残留下的触感会持续提醒她们,两个选择相守的女子曾走过怎样艰难的一生。
「你这个主动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天香环着她的颈子,恢复了一定程度的自信与豪气。「太过大意,我可是会抢回主控权的。」
「我一切都是你的。」话语伴随唇瓣与肌肤相触的吸允声,听在天香耳边特别有蛊惑的意味。「但今晚、你是我的。」
被触及了最炽热之处,引起一阵充脑的冲击,那是熟悉却更为剧烈的掌控,于是分不清自己是发出低语或呻(和谐)吟,只有不断加重急促的喘息取代了言语。
罢了。天香闭起眼,信赖地允许自己被这道热源所占有。
罢了。
她的天与地都在此,夫复何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