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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ith新女驸马》40.(四十)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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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州府位于京城以南,水气丰盛果物丰盛人群丰盛…而麻烦、更是丰盛。连原本不常惹麻烦的人大清早也轰轰烈烈地制造出事端,成了足以在茶余饭后闲谈的话题人物。

知府邸内,天香坐在檀木制成的黑色主椅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啖着樱桃。位于前方、瘦小的身体隐隐发抖的赵知府,鞠躬哈腰道:「公、公主,下官真是毫不知情啊!否则下官岂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赵大人。」天香微抬下巴,冷然地觑他一眼,粉嫩的唇边扬着浅笑,却只带给对方更大的压力。「其实这事儿也算小,不过是把我家驸马抓去关个一时半刻罢了。你说驸马大白天在街上聚众滋事,还打伤了赵大人你那位宝贝的独生儿?本公主是个讲理的人,说什么也会命驸马负起责任来…」

「不、不,公主,这一切都是误会!下官、下官已调查清楚,驸马是无辜被卷入的,全是小儿鲁莽在先,血气方刚对驸马有所失礼…下官、下官代儿赔罪!请公主原谅!」老知府乎地一跪,头埋在交握的手臂之后。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本公主也就相信你的判断。」对于有人跪在前头的场景,天香只是从容不迫地站起身,而口吻流露出相当为难勉强的意涵。「可赵大人,你家少爷的伤,要算在谁头上?」

「小儿的伤自是他自己的错,他自己负责!」

天香挑起眉,一副惊讶敬佩的样子。「我朝有你这样清廉无私的官,真是百姓之福啊。」

「下官不敢居功,下官教子无方,下官——」

就在她打算命赵知府闭嘴的时候,身穿青蓝衣袍的年轻书生已踏进厅内。他光滑清丽的脸庞挂着一抹笑,子夜般的黑瞳内却理智冷然,彷佛一位戴了牲畜无害面具的表演者。天香打量着他,像个商品买家似地环起手臂,还算满意这件自己特别为他挑选的衣装。

「我说你这个人,莫不是跟牢笼结下什么不解之缘?本公主才一个没注意,转眼间你又被抓去关了。」那不知该说是无奈还是调侃的口气,有着相处多年、与彼此知之甚稔的心照不宣。 貌美的青年双手有礼地作揖,眼底总算在见着天香后,瞬间浮起与唇边相应的温柔。「多谢公主再次搭救…」

他侧过头,朝赵知府微微一笑。

「也感谢赵大人网开一面。」

「驸马,是下官调查不力,还望驸马见谅!」赵知府只匆忙地看了书生一眼,随即因恐惧而飞快地低下头。来者身上的外袍,是如辽阔天空般的鲜蓝色,与那清高英凛的气质互为烘托,飞凰游龙之姿,人间难得一现。

任何人见了青年这模样,也该隐约猜出对方出身自是不低,偏偏他家的不孝儿有眼无珠,谁不找麻烦,一找就找个不能惹上的主儿…!

「驸马公主,今日一事全是下官的错,恳请开恩,莫要降罪于小儿。」赵知府恭敬谦卑的语气,全是对管教独儿失败的痛心疾首。

「赵大人,若你无法爱民如子,也当爱子如民。」青年淡然平静地道:「在此之前我已听过赵公子在当地的“事迹”…今日虽遇上公主开恩,但来日又会如何?不论是为葛州府的百姓,还是为你赵家的将来,赵公子的行为你皆不能再视而不见。」

赵知府点头如捣蒜,无地自容。「下官谨记驸马所言,多谢驸马公主开恩。」

「唉、不是还有另一个人?」沉默一阵子的天香这时才开口:「那个跟驸马一起被抓走的家伙,没放出来?」

「是是,下官这就命人去把他带来!」

赵知府离开后,偌大的厅内只剩下天香与她的驸马。她用手肘撞了对方一下,原本还算严厉高贵的气息,全都转为平易近人的熟悉。「你把人家的独生儿打成猪头,要是以后产生创伤后阴影,看你怎么对人家负责。」

「皮外伤罢了,不打紧的。」冯素贞笑得云淡风清,像在说着明日计划的郊游。

「以后这等有趣的事要记得找我,可不准你一个人扮英雄。」天香像是抱怨又像撒娇地嘟起嘴。「醒来见不着你,还以为你真去帮我买甘蔗了,谁知一出房门,店小二就来说你被知府抓走的事…把我吓得早饭都吃不下,心想这姓冯的是不是又被发现什么天大秘密?」

「我岂有秘密?」

天香瞪了她一眼。「谁知道继女驸马之后,你会不会在哪天现出长角妖怪的原形?」

「我真是去为公主买甘蔗的,瞧?」冯素贞保持着极为无辜的笑,从怀中抽出一根短甘蔗当证明。「所以才会在路上遇到赵家那小恶霸,娘子可要体谅为夫的苦衷啊。」

「这么短?」别说体谅了,天香显然很不满意。

「其它的拿去打人了,这根还是我用生命保护下来的。」

「你怎能拿吃的东西去打人?」天香拿甘蔗敲了冯素贞的手臂,对方淡淡地瞄了她那与说词不符合的行为。「我可不记得把你教成如此浪费食物啊!」

「我可也不记得被你教过。」

「——冯兄!」一道惊慌的声音打断了两人轻声细语的吵嘴,来者是一名二十出头的便衣青年。「太好了,你没事吧?」

「没事。」面对忙乱的人,冯素贞总是一贯安抚的语气与浅笑。而她冷静自若的仪态、如沐春风的笑容,也总能让人心头踏实,不再浮躁。「曾兄,请容在下向你介绍——」

她的手放在天香背后,温文儒雅地宣示世上唯一的所有权。身穿淡青绿衣的天香,娇弱身姿俏丽动人,乍看之下甚至是温婉谦和,千娇百媚。在还未开口之前,迥异却又格外相融的气质,已诉说出两人亲密无间的关系。

「——这位是贱内。」

「夫人就夫人,什么贱内贱外的!」天香暗地踩了冯素贞一下,不过被躲开了。今天这个公主特爱动手动脚,看来她心情果然不太好。

「冯夫人。」姓曾的男子抱拳,北方口音。「今日有难,承蒙冯兄出手相助。岂知却连累冯兄入狱,二位请受在下一拜。」

「算了吧,你这个冯兄什么也没有,就是霉运特别多。我看她光是走着走着都会被官府抓走,你就别放在心上了。」天香好奇地望着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从北方来的吧?」

「是的。在下名唤曾自在。」他看来对自己的名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总是会引起初见之人奇妙的笑容。

「你该不会有个弟弟叫曾逍遥吧?」

「正是,今年十岁。」

「自在逍遥,人间乐事!」天香笑了,豪爽地揽住男子的肩,引着他步出知府邸。「光是为你兄弟俩的名字,今天也要跟你喝个几杯不可!」

后方的冯素贞彷佛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选择放弃地沉默下来。男子那脸红无措的姿态使她发出叹息,这个公主怕是忘记自己着女装的事实了。

「贱外,你还在那里磨蹭什么?」

冯素贞无言地扬起苦笑,温顺地跟在“贱内”的脚之后。

***

酒馆客栈里,三人围坐的桌子摆放着鲜虾丸子、鸡泥萝卜酱、肉丝炒翅子、馒头蜂糕各一品,清酒一瓮,几迭下酒菜。曾自在那北方独有的见识阅历与天香广交好友的性子一拍即合,虽说男女有别,但几杯黄汤下肚后,性别界限也在交谈甚欢中悄然消逝。

冯素贞安静地望着客栈来来回回的人潮,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声,心里有点无奈,又感到些微不是滋味,因为是本该仅属于她跟天香的用餐时光…倒也不是大吃飞醋,只是觉得不舒坦。她是个只能在固定习惯的仪式中放松心情的人,而跟天香的两人相处便是这种仪式之一,现下多出个外人,让她一到外地本就警惕的心,变得更多疑难安了。

对天香来说,旅行是一种随机性的乐趣,随心所欲行动、兴之所至停留,在旅途里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先有预料、先行计划,而这也是备受她喜爱的主因。满怀雀跃地迎接一个又一个的未知,为所有发生在眼前的人事物赞叹与惊讶,将“活着”的感触牢牢地谨记于心。

可当旅程里加入一个酷爱照计划行事的同伴后,这个乐趣常会被以一句“太危险了”给打发回去。

冯素贞每到任何陌生的地方,会率先寻找能使她放心的东西,在无人的野外便是能隐匿自身、易于逃脱的路线,若在客栈休息,她会向店小二打听当地特殊的习惯与该注意不犯下的错。

所以天香总忍不住取笑她:“胆大心细才是豪杰,你却这么像个女孩子家。”

冯素贞则会摆出那张君子不与小人计较的表情,轻松回道:“防范于未然,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安全,也为了不给其它人添麻烦。”

我的一生已给太多人添了太多麻烦。说出这句话时,那双静溢如湖的黑眸,会闪过比天香自己的面容都更为熟悉的忧愁。

「这么说…你是为了两年后的科举,才打算到京城去暂居?」

「是啊,从昔日的状元冯绍民、到这届的探花郎陈昭,都是平民也能一夜翻身的好证据,我定要效法二位,考上科举一来光耀门楣,二来也能报效国家,为吾弟树立做人的好榜样。」 天香的笑容有些勉强,嗯嗯地应着,喝了口酒。「你可真是人不符其名,理想毫不自在。」

曾自在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可百无一用是书生。今日若非遇到冯兄相救,我怕是连实现理想的机会也无了…啊、瞧我这脑袋瓜子,还未问过冯兄大名呢!」

又被抓回话题里,冯素贞连眼睛也未眨过地说:「在下名为冯少英。」

无人知晓她的心绪才刚云游到不知名的他方去,只有天香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想问“冯少英是谁啊?”的样子。

「少年英雄,人如其名!」曾自在举杯敬酒,满是崇拜。

「曾兄过奖了。」冯素贞笑了笑。少年英雄,或许还该加个“夭折”二字。

当年冯知府之妻柳氏,诞生了一对龙凤胎,各自取名为少英与素贞,谁知男儿早夭,仅留下一女。此女在将来肩负起父母对男儿的期许,饱读诗书,学武习字,终于长成了文武全才的奇女子,成就了一桩势必传颂千古的世间佳话。

突然,原先已够吵杂的酒馆,又迎来了更为纷扰的噪音。赵知府的独生子,这次带着十几个练家子上门叫嚣。「姓冯的小白脸,你给本少爷滚过来!」

天香坐在原位,往前方黑压压的一片人群望去,很快便发现穿着一袭风雅白衣的年轻公子,还有他脸上又是乌青又是红肿的大小包。「…人间难得几回有,穿衣猪头来报仇。幸好你今天没穿白衣,不然这时也是猪头一列了。」

冯素贞没有移开座位,只是侧坐了身,冷眼旁观。「赵公子,你在惹事生非之前,何妨先想想家中老父会多么痛心?」

「少废话!今天不管你是什么来头不小的主儿,在葛州府,本少爷就是老大!」

「错了。」天香笑脸盈盈,娇媚的笑声格外清脆。「既然本女侠在此,葛州的老大就是我。也算你爹不幸,一世清官,却生出你这个仗势欺人的败类。」

「你这女人——」

「放肆!」突闻一道威严低斥,冯素贞毫不费力地拍下桌子,一棵白馒头如箭飞去,准确地堵住赵公子的嘴。「读圣贤书却口无遮拦,无礼之徒。」

那白馒头塞得又牢又深,使赵家少爷得花上一番功夫才能从喉中全数挖出。天香愉快地拍了冯素贞的肩膀,笑道:「你这招还挺帅的,下次记得教我。」

「这可不成,因为我这招本来是准备来对付你的。」冯素贞闪过天香的拳头,已有八分醉意的曾自在只是傻傻笑着。

「你们还在看什么?!快去教训那两个家伙,快啊!」赵公子气急败坏地推了身边的保镖,其它几个见状,才赶忙摆开架势正欲一拥而上。

此时,一阵微风吹来,几乎带着幽然香气的清风,赵公子连眨眼也来不及,姓冯的青年,其绝美却冷冽的容颜,已翩翩降落眼前。客栈的围观者皆张大嘴巴,没人能将视线移开这幕、只在江湖高手对阵中才得以一见的神奇景象。

「赵公子。」昂扬站立的冯素贞,湛蓝的外袍下摆悠然飞扬,证明了方才无人得见的移动。她摇开纸扇,“刷”地一声,带来莫名的严肃尊贵之感。「在下是读书人,不喜动武,我们何不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你…你…」赵家少爷惊颤着身子,发抖地命令那十几个呆站的保镖。「你们还不来保护我!」

「少爷,我们…我们动不了啊!」

「你们就当几尊守门的雕像,直到麻穴自动解开为止吧。」天香,抛着掌心里满满的花生——这是刚才冯素贞剥好给她下酒的——一口一口往嘴中送。

「夫人好功夫!」曾自在早就醉得趴在桌上,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且让在下为…为冯兄和夫人这对…侠、侠侣敬上一杯!」

「你这北方人的酒量也太差劲了吧?」天香吃完花生,随意地把手掌拍干净。「好在你不是女人,不然这下定要**了。」

听到这话,冯素贞极力想维持的严厉神情也软化下来,改为扬起无法压抑的唇角。只要有天香在,不管是什么场面都严肃不起来,真糟糕。冯素贞在心里叹口气,收起纸扇,用它点了赵公子的额头,对方那呆若木鸡的身子,因此轻易跌坐在地,明显的实力差距让他站也站不起来。

冯素贞感慨地摇头,向围观的群众抱拳行礼。「打扰诸位用餐了,在下深感抱歉。」

要客栈小二派人把赵公子送回府去,其它人等站在客栈中央继续当雕像,冯素贞走回原位时,天香发出了一个她自己也在怀疑的问题。

「那猪头少爷,怎么好像害怕得不太对劲?」

旁边收拾的小二,在这人蛇混杂之地所见过的争斗也不少,态度已恢复正常,热络地应着:「赵少爷从前不是这样的…几年前吧,被一群山贼抓走后,赵知府虽然花了几个月终于把他救回来,但赵少爷却忘记被抓走之时的事情,还连原本谦恭温良的性子都变成如今这样的小恶霸。」

「山贼?」冯素贞谨慎地问:「可是指北方山头的谣言?」

「是啊。眼下,朝廷还派了个钦差大臣要来扫荡山贼呢!」店小二道:「这钦差大臣不是别人,正是那探花郎陈昭!」

陈昭。冯素贞抿了下嘴唇,神情黯然。听到这名字,一瞬间竟觉得置身于原地环绕的回廊一般,重复着纠缠难解的疼痛,找寻不着重见天日的路。

「又是丧失记忆…这群山贼,莫不是会使妖术?」天香拉了她的袖子,双眼发亮,兴奋异常。「你怎么说,世上真有这种妖术吗?」

冯素贞摇了头。「我也不清楚。总之,先替曾兄安置个客房吧,免得他真在此**了。」

***

是夜,沁凉如水的安宁,使冯素贞一整天稍感不安的心也略略地平稳了些。她换上单薄的中衣,任由一头黑发倾泄腰际,站在窗边遥望明月的侧脸,带着隐约感伤的黯淡。

明知不过是种可笑的错觉,却还是感到背后的伤痕寸寸刺痛,每呼吸一次,似乎又更加深了痛楚,某种冰冷无情地窜进骨髓。冯素贞的一手绕过身侧,若有所思地抚着背部。透过中衣,指尖依稀能描绘出肌肤上如小蛇般扭曲突出的伤疤。

自己虽然见不到伤势的丑陋,但天香那眼底的戚绝哀楚,已给冯素贞一个最完整的答案。有时她会忍不住想,天香何以能持续渴望这副布满疤痕的难看身体呢?可当冯素贞假设着,若今日伤在天香的躯体上,不论那是多么难以想象、也不忍想象的场景,她也不感到半点可憎。于是得到一个让自己永远倍感窝心的体会——在天香的爱之前,不存在丑陋的事物。

「你在想什么?」天香站到她身边,专注地望来。冯素贞见她已同样换好衣服,正打算上床入睡的模样,觉得今晚的天香格外秀丽,一如她晨日所饮的醇酒般甘美。

「只是在发呆罢了。」

「哦。」天香了解地点了下头,又平静问道:「所以、你到底在想什么?」

冯素贞不由得笑了。这个公主,已非几年前那位能让自己用三言两语打发过去的少女了。她轻轻叹息,时光匆匆地改变了人,却又改变不了许多的事。究竟重复回旋的是这人生之廊,还是尚未走完的命运之轮?

她摊开手臂,温柔地拥着天香。「我…不想见到陈昭。」

「那就不要见他。」天香被冯素贞枕着下巴的肩头,坚强地无一丝颤抖。「我们明天绕远路便是。」

「可我们岂能逃避?盘据北方的山贼,难道我们能视而不见?」

天香咬着下唇。「官府兵会去扫荡山贼,与我们无关。」

「把麻烦事丢给别人去做,这可不像你的个性啊,公主。」

「不然你要怎样嘛!?」天香有点生气了,不过还是牢牢地抱着冯素贞,没有推开她的打算。

「唉…」这一次,叹息回应了彼此的心情。冯素贞道:「我们按照预定走,走到哪儿停到哪儿,该会遇上便躲不过。」

她已厌倦不断地挑战宿命,人生在世,总是得有一两次深陷于被愚弄的命运。而且,以冯素贞过去的经验推断,越是想反抗、想逃避自己不愿接受的安排,就越是会牵扯到更多无辜的人。

只是,她还不知道,该遇上的躲不过,不该遇上的偏偏也没躲过——这才是冯素贞这名女子,一生中最倒霉透顶的地方。

深夜,坐在厨房里的店小二打了第三个呵欠。虽然奉老板之命必须协助有钱大爷办事,但这个大爷顾着添柴烧水,手脚利落地根本无需店小二的帮忙。虽然之前曾主动提过,这种粗活小事交给自己来做便好,那位有钱大爷却摇摇头,露出与最初嚣张印象有别、略显孩子气的模样,答道“还是我自己来吧,你粗手粗脚的,准备不了适当的温度”。

「闻大爷,您三更半夜烧热水是要做什么?」店小二已是昏睡貌,又打了个呵欠。

「给我家大哥用的。」蹲在火炉前方,少年手拿木棒谨慎地拨弄火堆、控制火喉。「唉,小二哥,你们客栈有没有好点的茶叶?」

「这时泡茶还真风雅啊…月黑风高的。」

「顺便啊,反正都有热水了。」

天真的回应让店小二有趣地笑了。他熟悉地搜寻厨房柜子,找出目前为止堪称最好的茶叶,心里明白老板定会赞同,因为少年出手阔绰地让人直想叫他一声太子爷。

「只有铁观音呢…可以吗?」

少年转过头,皱着一张清秀的脸。「可那很苦啊,有冰糖吗?」

哪有人喝茶加糖的?但店小二还是点头。「有、有,这就给您准备。」

他离开去拿冰糖的时候,不由得因好奇而停下脚步,从厨房门口审视少年被火光照耀的专注侧脸。有些人就是能被一眼望穿其特殊的身份,不仅因为神色风度或钱财多寡,最重要的是,当那个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做着心中最想做的事情时,冉冉放华的高贵与仪态便再也隐藏不住。

高贵可以由金钱富裕所打造,气势也能被权贵地位所铸成,而当一个人两者皆有,或许就该是少年这样的气质。不过,还是有哪点不同——店小二摸着下巴,摇头晃脑地走出去——从心底深处散发出的温柔,如琢磨过的美玉般光彩动人。

这个、仅为某人而展现出的“不同”,才是少年最独特之处。

***

拿着温度适中的热水盆与泡好的铁观音回房时,正好看到冯素贞坐在床边、一手揉着膝盖的场景。这是她两年来反复见过的景象,皱起眉头隐忍双腿疼痛的冯素贞,以及窗外雨声渐歇、滴滴答答的无力悲鸣。

天香从未喜欢下雨的日子,不是无法到外头去玩、就是淋得一身湿搞得极不舒服,如今,雨水带来的更是必须目睹她在眼前受苦的折磨,所以完全喜欢不了,讨厌地受不了。

造成伤害的人们已远离,时光流逝,随着万变的世间而永恒不变的事物,其中必定、有着冯素贞彷佛一生都未曾摆脱过的痛。来自命运与父亲的恶意,无论过去或现在也会永远束缚此人的将来…但是,永远对她们来说依然太远。

这个肩负起所有过错的瞬间才是勇气的源头。

「…还很痛吗?」天香将茶壶放于桌上,拿着热水盆蹲在冯素贞跟前,轻轻拨开白挂下摆,泄漏出那精致玲珑、嫩白纤细的双腿。

眼前这名长发微湿的女子,早已换上入浴后的简单外衣,腰带刻意松散,胸口衣襟因而洒脱却妩媚地微敞着。隐隐诱人的颈间弧线掩盖在衣服之内,红线绑成的观音像闪烁夜里独有的冷光,黑亮润泽的发细而浓密,是天下女人都梦寐以求的柔软。

天香觉得手指有些刺痛,渴望无法触摸之物,带着不甘与坚持的疼痛。这种感觉相当奇妙,像是回到过去只能站在远方遥望冯素贞的自己。偶尔回想那时的心情,还是会禁不住随之升起的不安,像个深怕被丢下的孩子跑去跟冯素贞撒娇。可面对她柔和的询问,天香却一句话也开不了口,于是对方只能不明就里地抱着她,聆听彼此承载不同情绪的心跳。

纵使有背负过错与歧视的勇气,却仍不够累积起“失去你我也能一人走下去”的觉悟……也就说、果然还是热恋期吗?天香想到这里,脸颊不禁发烫。

「不是很疼。」冯素贞微笑以应,视线从那双满载关心的眼眸移开,来到摆放在地、飘散迷蒙雾气的热水盆。「辛苦你了…但其实无需这么麻烦的,只要过一会儿便好。」

「你总是这么说。」瞪了那张无辜笑脸,一边骂着她的逞强,天香一边将拧干的热布巾敷上冯素贞的膝盖。「若非我觉得奇怪才醒来,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直到天亮?」

「呵呵…雨滴飘零,万籁俱寂,也是风情。」发出做错事后必有的安抚笑声,结果当然又得到天香的瞪视。她认错地叹息,但还是说些徒劳无功的辩驳。「疼痛让我在床上动个不停,我不想吵醒你才会坐到椅子上。况且,这也是老毛病了,没必要让两人都一夜不得安宁。」

天香深深皱着眉,在心里数到十,确定怒火压下了些而耐性回复了点后,严肃地说:「你不告诉我哪里疼、哪里不舒服,我又要如何照顾你?我知道自己跟一般姑娘家相比实在不够细腻,也没办法同你待我一般、不论大小反应都心知肚明,所以你…你要是连说都不说,我一定…」

到最后,感觉喉头带着哽咽,咬了咬唇瓣,天香低头沉默地敷布巾。照着冯素贞教导过的方式轻巧地按摩小腿,她正对自己生闷气,埋怨不够像个女孩儿、嫌弃无法将心神全放在伴侣身上的顽皮心性。就算花费全部也想待她好,但自己还是很粗心大意,不可能对冯素贞的喜乐苦痛都巨细靡遗地掌握手中。

就像今晚,若不是感到腰际间该有的手臂重量、以及总包围她全身的温暖却消失无踪时,天香也不可能自无梦的好眠中清醒,发现冯素贞一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双唇因隐忍而抿紧、双手费力搓揉膝盖的真相。

当时雨势已转小,却让天香眼眶中的泪珠更欲滴落。你一个人如此地忍了多久?想问却无法开口,因为知道一旦张嘴哭声就无能克制,于是僵硬着一张无表情的脸,在冯素贞愧疚的眼神注视下,二话不说地起身穿衣、跑到厨房去烧柴热水。

爱哭鬼,不断在心里训斥自己。那不是她的错,她定也是为我好才忍着不说,所以不能在她面前哭——天香大大地吸了好口气,其间还被柴火污气熏得咳嗽——要是哭的话,冯素贞会难过的,所以不能哭。

「天香…」

如诞生于世之初、早已飘荡耳旁无数次的温柔声音。天香抬起头,望向冯素贞那双清亮的黑眸。对方还是扬着无懈可击的浅笑,双目因满怀情感而略微弯曲,展现出优雅动人的弧度。

「对不起,是我不对。」冯素贞握住她的手,诚恳回答:「我答应你,下次定会告诉你,绝不隐瞒。」

「…你一直这样待我好,我自然也想待你好的。」天香那细致低切的说话嗓音,显得比实际年纪还要幼小。「你可知道?你是我这一生最不想亏待的人。」

向来无太大情绪起伏的脸庞,也不禁因如此震撼心灵的诺言而流露惊愕。天香最厉害的武器就是这个,就是能让冯素贞相信她的承诺必会实现的绝对。真是招架不了啊…如情窦初开的少女般羞涩轻笑。

脸颊烫得令人不敢想象,冯素贞情不自禁微倾身子,细柔吻着天香的唇。天香的手则习惯地抓住她的袖子,因响应亲吻而抬高的颈部线条,在烛火中流丽柔媚,华魅焟焟。此为,布衣男装也遮掩不了、属于成熟女性才能继承的美艳。

一生也只展现在冯素贞面前,是天香所有承诺中最先实现的一个。

***

加了糖的铁观音似乎对天香产生安眠效果,一扑床就沉沉地睡了过去。只喝几口的冯素贞,相反地睁著一双明亮清澈的眼,凝视这片拥抱世间的黑暗。过了一刻钟,她轻手轻脚地将天香放在腰间的手臂拿开,下床走到椅旁,找出随身携带的药瓶。

吞了其中的两颗药,并自丹田提气,以内功强行促使药力发作。有短暂的几次呼吸时间,房内只是微弱地蔓延自己的喘息。冯素贞揉著太阳穴,任由额间的汗珠滑下。

她喜欢雨天,一直都是,纵使将来还要承受无数疼痛侵蚀的夜,她也会一直喜欢下雨的日子。雨季带来天香的驻留,开启能与她再次结缘的机会,所以无法不喜欢。

明明是只要伸出手就能触碰的美好,冯素贞却无能为力、提不起勇气,唯有曾飘扬在雨夜中的琴声,告诉了她该朝著怎样的道路而去,告诉她这条路上有人在等她,不允许再原地踌躇——对两人而言、都是。

双腿知觉已回到正常状态,冯素贞放松地吐了口气,走回床铺后便躺入满是天香热度的暖和被窝里。她望著天香的睡颜,什麼也没想、什麼也不去烦恼,慢慢地,眼皮沈重起来,宣告著自己的夜也该结束。

冯素贞抱住天香的肩膀,对方发出舒服的嗫嚅声,往她的怀中如初生幼儿般微微卷缩。清新温暖的气息、柔嫩光滑的肌肤、还有软而熟悉的身躯,实在让人除了享受以外再也不想理会其他无关紧要的事件——包括盘据下个城镇山区的匪徒、陈昭当了钦差大臣来到附近的消息、或是随著旅途越是烦躁不安的心情,全都已离冯素贞远去。

「傻丫头…」她呢喃地在天香耳边,道出连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模糊告白:「…我对你的好,岂有你待我的千分之一?」

***

不算安稳的夜晚过去,天香醒来时已是大放光明的晨间,身旁的冯素贞尚在沉眠,这点让她有些讶异。过去每个早上,总是这位有著良好早起习惯的人坐在床边唤她、或是悠闲地喝著茶朝自然醒来的天香微笑道安。

能遇到比冯素贞早起的日子,可是十分稀少的。

果然昨晚的旧疾让她太累了。天香疼惜地凝望那无瑕睡容,心想还是让她再多睡一会儿吧,随即便闭起眼睛,安静地窝在冯素贞怀里。过了约末十个心跳声,眉头开始皱起,终於,等到第二十个心跳声,天香已睁开毫无睡意的双眼,无奈地吹了口气。

睡不著。她撑起手肘想要下床。

睡不著还待在床上并不是她的喜好,即便冯素贞的怀抱再诱人舒适、倍感眷恋,也抵不过天香骨子里坐不住的好动天性。不过,才一抬起头,身子都尚未离开冯素贞的怀里,便听到对方闷闷地说:「再多睡一会儿。」

原来早醒了啊?她失望地转了圈眼睛,还是没能比较早起。「睡不著嘛…」

「睡不著就当枕头,让我枕著睡,如何?」冯素贞只睁开一只眼睛,显得稍带调皮。「我的手臂可是睡著了呢。」

天香低头察看,这才发现自己躺了一整晚的不是枕头,而是她的手臂。抱歉地乾笑几声,天香道:「好吧好吧,下次给你枕。」

「我不要下次。」空著的一手勾住天香颈子,把她朝自己拉近。两人唇瓣只隔著薄纱距离,说话时的热气吐露而出,依稀带有昨夜清香的茶叶味道。「我要现在。」

冯素贞并没有吻天香,但天香早已晕头转向。她呆呆地问:「你还没睡醒吗?这麼爱撒娇可不是我认识的你耶。」

「天啊…」听到传来无力近乎晕眩的低嚎,天香只是疑惑地看著冯素贞发红的耳根子。「你还净骂我呆头鹅,看你现在比我更迟钝…!」

「啊?我哪有!」

「哪里没有?」

还想反驳,但一个身型换位,天香眨眼已被冯素贞压在身下。

「我的好公主,你偶尔也该知道女人的暗示啊…难道真要我像男人一样,把你衣服脱了你才明白我所想何事?」

天香还是乾笑著,脸飞快泛红,紧张地回答:「不用不用、你用说的就好,不用动手动脚的,大家都是读书人嘛!」

「是这样吗?」

冯素贞扬起一抹艳丽的笑,音调也转为温婉柔媚,数不清的夜里曾听闻过的嗓音,让天香顿时明白对方想做什麼。她羞红著脸,言不由衷地反对:「不成啦,现在是早上耶…要是被知道的话…!」

「不要被知道就好。」事实上,也没有被知道的本钱,因为投宿客栈时是以两个男子的身份。冯素贞偏头想了一下,无视天香那不见成效的挣扎,自言自语而饱含满意地说:「放心吧,只要不出声便可。」

「怎麼可能不出声啊——!!!」两手抵住冯素贞不断欺下的身子,天香胀红著脸低吼回去。「你要人家做办不到的事,自己还以为是什麼好提议,无理取闹!」

这人到底在想什麼?平时要她主动热情点,她就有一大堆读圣贤书要知礼守礼的鬼话连篇,这时一大清早的,门外都能听到有人在走动,她偏偏冒险犯难的心全觉醒了过来!?

「我警告你,我闻大侠出门还要做人的,你别——唔……」

一方期待已久、一方不得不抗拒许久的吻,总算降临在喋呱不停的唇上。恋人间的吻总带有醉人芬芳,即便是在尚未梳洗的晨日也有催眠味觉的效果,更何况……冯素贞轻舔天香的唇线,听到对方沈重呼吸中夹带极力压下的轻呜。

更何况,不久前两人都喝了铁观音,清脾润喉口齿清新,真是幸运。天香尝起来甚至有种甘甜的滋味,彷佛喝得不是茶而是糖浆。无论如何,对冯素贞而言,人生中的幸运是极少出现的,所以更要好好把握不可。

「来试试看吧,我们能否不出声?」

艳丽低缓的笑,听在普通人耳边都会打起寒颤,邪魅幽柔地联想不出、此名全身散发出勾引气息的女人,正是昔日正气清高的完美驸马爷。天香忍不住叹息了,为这难得一见的美丽,和这愿望实现、被强烈渴求的瞬间。

引导她迈向最顶端,紧紧拥抱尚未蜕变的茧,便是这回旋的、持续回旋的恋之螺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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