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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ith新女驸马》18.(十八)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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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邸仆人里最年轻的小林,下午才从外头办事回来,这就看到公主府那儿相当熟悉的婢女正在园中晃悠。杏儿于此出现,便表示那位难缠的天香公主也来了。小林不由得为他家文雅的驸马暗自祈祷,希望这次不论两人又在吵什么架,公主都会因心有灵犀而对驸马下手轻些。

最近为了处理被皇帝荒废的大小国政,驸马已经连续好几天都在书房过夜了,偶尔小林甚至还看到他一大清早就打呵欠,身子骨怕是需要多熬点鸡汤人参的才补得回来。要是这时又让公主的甘蔗敲个一两下,还不昏倒才怪。

「杏儿姊,你陪着公主来的?」小林熟稔地问:「公主去见驸马了?」

「见不见的到,这可难说。」杏儿转了下骨碌碌的眼睛,看来实在机灵的很。「驸马在生公主的气,现下把公主挡在书房外,不让见呢。」

「驸马会生公主的气?」这可是天下奇闻了。

「还不是日前公主府被刺客侵入,驸马奔波了几日虽然抓到人,但还是要公主暂时待在府内别乱跑。可你也知道我们公主的个性,天塌下来都不怕了,更何况是从小到大便已经习惯的刺客兄弟?」

「所以公主不听驸马的劝告,又跑出宫溜达了?」

「是啊。这也就算了,偏偏还是在大街上跟人打架的时候被驸马抓到。」杏儿想到那画面,噗嗤一笑。「我们公主回来形容,驸马的脸就像一口气吃了十斤甘蔗,都快爆炸了呢!」

可怜的驸马。小林心想,娶到这么一个不知他人苦心的千金悍妻。几日前公主府遇袭的事件他也有耳闻,那段日子便时常看到驸马晨间接见商议国事的臣子,晚上更是亲自搜寻、检验关于刺客真身的线索,忙得连每晚特别为他准备能补精活血的药膳都凉了许久才想起该喝。

「难怪向来宠公主宠到没天没理的驸马这回也动怒了。」小林同情地说:「驸马为了抓这个刺客,好几夜也没见他阖过眼。要是在抓到犯人之后,公主反倒出了事,那真是——」

「呸呸呸,你别乌鸦嘴!我家公主福大命大,就算有危险也会遇贵人相助的!」

小林抱歉地摸摸嘴巴,嘿嘿干笑着。「公主还在门外努力啰?」

「可不是?我说你们家那位驸马爷啊,架子可真大。」杏儿有些不平地环起手臂。「要不是仗着公主喜欢他,就不信他敢像这样把公主关在外头死不让见。」

「杏儿姊,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们驸马爷为了你家公主,苦可没少吃过。妙州的那五十板子挨得还算轻吗?为公主退毒后吐得血还算少吗?更别提还有那位成天想着要长生不老的岳父呢!」

「小林,你话可别说得过头。」杏儿慌张地望了望四周,发现只有他们俩后才松了口气。「我们做下人的被砍头便罢,要是给主子添麻烦就要造孽生生世世了。」

听到前辈的劝告,小林的态度也收敛不少。「杏儿姊教训的是,是小林太不知分寸了……」

“——冯绍民!你这臭男人怎么比女人还小心眼啊?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嘛!喂,姓冯的,你是不是死在里面了啊?再不给本公主应一声,就去叫父皇召告天下,说冯丞相英年早逝啦,死因就是小心眼!!!”

从书房的方向传来这样的怒骂声。

小林跟杏儿沉默地觑了一眼,没人想踏去战区一步。

「…真不晓得当初那么讨厌我家驸马的公主,如今怎肯为了他硬是在门外纠缠不休?」

「爱上了还能怎么办?」杏儿坐在石椅上,满脸无奈。「我们公主为了你家驸马,眼泪可也是从未少过的,任谁看到夜晚坐在床上哭泣的公主,都会直接把驸马打入负心汉一列。可也不知道驸马是给公主降了什么厉害的蛊、下了哪方高人的咒,让公主偏就是对他放不了手。」

「公主从以前就是这样坚持到底的人吗?」坚持得几乎让人心疼了。小林望了望书房的方向,只能看到一抹纤细的淡蓝色背影。

「倒也不能这么说。公主性子就像江湖男儿一样爽快豪迈,但她的心其实又体贴得紧,小时候,她虽爱玩,但从不勉强小太监、小宫女跟她一块儿疯;长大了,也只见她迷过那个飘什么红的杀手一阵子,可也没像对待驸马这般,不论一举一动就像极了女孩子。」

小林疑惑地问:「公主不是女孩子吗?」

「我的意思是……现在的公主可是她一生中最像姑娘家的时候,总为驸马要来不来而患得患失。驸马喜欢吃的膳食、爱喝的茶、穿惯了的衣服枕头等等,都仔仔细细地命下人准备妥当,我看了实在感动得紧,可你们家驸马呢?老这么若即若离,真没良心!」

小林搔搔下巴,没想到在宫里像个小霸王的天香公主,居然也有这么婉转细腻的心思。任谁听闻,都会道是哪个男子如此幸运,竟能娶到这么深情的贤妻啊。「公主也是个多情种呢…」

杏儿不满地瘪了嘴。「多情偏遇到驸马这个冤家,也要成多灾多难了。」

「不要紧的。驸马是公主的冤家,但公主也是驸马的克星啊。」小林憨厚笑道:「驸马气不了多久的。和好后,还不又是甜甜蜜蜜的小夫妻?」

天香喊完各式威胁后,依然不见书房内的人有半点响应。她咬咬牙,焦急地在外头跺脚。「这个臭驸马,脾气那么倔,在朝廷若遇到什么事还得了吗?」

她左思右想了一会儿,终于满意地击下手掌,隔着大门对里面的人大喊:「算了,不理你了!杏儿、我们走,回公主府换装,刚才那场架还没打完呢!」

她掩面轻笑,灵巧地踏着栏杆飞跃上屋顶。就在心里数到二十时,门果然被打开了。底下站着一名身穿淡白长袍的男子,正皱起一双秀而儒雅的眉毛,侧脸显得微愠又稍带无可奈何。

怎么还在生气啊?屋顶上的天香泄气地翻了个白眼。真是没见过哪个男人比他还小心眼的,不过就是出去晃了一个时辰,有必要从朝中赶来抓人吗?还穿着丞相的官袍呢,大庭广众下冷颜冷面地把女孩子拖回去,就不知道在民间会出现什么谣言了。

天香蓦地跳下,欲从冯绍民背后杀个措手不及,击出的甘蔗却硬生生被对方手中的书本挡下。当一双清澈朗目无言地直盯着她瞧时,那种不怒而威的气势,还真让天香有过一瞬间的怯弱,但也因此而涌起更深的愤怒。

作贼心虚的人都是这样。

「我就不信你会躲在那书洞里永远不出来。」天香得意地扬起笑容。

「……」冯绍民没有回应,拨开甘蔗后又独自走回书房。天香嘟起嘴,乖顺地也跟着进去。

「我都跟你道歉了,你还要气到什么时候嘛?」冯绍民一坐在椅子上,她便撒娇地抓起他的袖子晃着,口吻和神情丝毫没有之前的气势凌人。「大不了我让你打几拳嘛?别气了,驸马~~」

「我打你有什么用?」冯素贞瞪了她一眼。天香却很高兴地笑了,因为总算拗到对方开口,事情便不会更糟糕了。

「让你消气啊。」天香笑眯眯的,几乎要挤出个酒窝来。

冯素贞冷哼一声。「我打你,父皇会砍我脑袋;我放你出去乱晃,父皇还是要砍我脑袋——既然不管做什么都要被砍脑袋,那我乖乖坐在这里,等着被砍脑袋便成,不是吗?」

两三句话里那么多颗脑袋被砍,让天香不悦地皱起眉。每当驸马说起死亡这类话题时,她总会升起一股特别不吉利的感觉,像是迟早有一天,驸马真的会被父皇。天香猛地摇着头,不会的!

「父皇绝不会砍你脑袋!父皇疼我,不会让我伤心的!」

天香那张认真中带着心慌的神情,让冯素贞不禁感到怜惜,一颗心也就柔和了不少。她轻叹口气,低缓平静地说:「公主,我不仅是你的驸马,亦是我朝臣子。对妻子保护不周,我便是不仁;让公主深陷危难,我便是不义;有负于皇上的命令,我便是不忠;有愧于岳父的嘱托,我便是不孝——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难道不需以死谢罪吗?」

天香张口结舌许久,最后才毫无气势地呐呐道:「哪有这么严重啊…大不了以后出宫都跟你说一声就是。」

冯素贞沉下脸色,拉开自己被抓住的衣袖。「公主,你还不懂我是为何生气吗?」

怎么又惹火他了?天香无辜地眨了眨眼。「不就是因为我没听你的话吗?」

黑眸敛下,隐藏住其内的恼怒情绪。冯素贞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天香。「你走吧。」

心脏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天香抿紧嘴唇,眼底被这道冷漠嗓音与拒绝的背影激得浮现水气。「…你做什么对我这么凶?」不甘心地用手背擦掉泪水。「想说什么就说啊,对我这么凶做什么?」哽咽的吸气声。「…臭驸马,讨厌死你了!」

冯素贞转过身,无语地看着她。

实在拿这个公主没办法,说个一下就掉泪,以前的闻臭大侠可没这么娇滴滴的。她走到天香面前,用衣袖轻轻擦拭泪珠。「你看你,都这么大了还哭哭啼啼,像是水做的。」

「还不是、还不是你害的!」天香抽嘤地抱怨,任由冯绍民轻柔地擦拭她的脸。自己也觉得很丢脸,怎么眼泪说掉就掉,心说痛就痛,难不成是得病了?「你那么凶,我讨厌你!」

「我这样都叫凶?敢情你没遇过坏人。」冯素贞扯了抹苦笑。

罢了,真是冤家,总归是她欠她。

「公主,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一个人怎么办?难道你想丢下我?」天香很快地摇着头,冯素贞遂将手抚上她的脸,制止下那太过用力的摇晃。直视对方犹带雾气的双眼,她轻声细语地说:「你是我的妻子,是我今生的唯一,失去你我又岂能独活?」

相较于听者的震惊,说者心里却是沉重无比。

自己已负了这名女子太多,怎能让她再赔上一条性命?要是连天香的生命安全都不能保护,她冯素贞当真得在地狱里永不得超生了。

「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想…」天香的额头依恋地靠着冯绍民的肩膀。这个人,光是靠几句话就能把她掐在五指里,此后便是永无翻身之日。「对不起,下次不会了…你不要生气,我真的不会了。」

一点也不想离开你的。天香柔柔呢喃,口吻眷恋而深情,听在冯素贞耳边,却只感到锥心的疼痛与酸涩。

现在不是顾着自怜自艾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的忧愁与水光便被往常的冷静面具压抑下来。一手顺着天香小小的后脑袋瓜子,冯素贞平和地低语:「即便你将来离开我,我也希望那是因为你找到最想要的幸福、是因为你到了最想去的地方,而不是生死两隔,不是阴阳分离——天香,你的存在关系着我生存的意义。就当是为了我,你也千万别等闲视之,好吗?」

「嗯。」天香点头,双手紧拥着冯绍民那以男子而言似乎太过清瘦的腰际。「驸马,就算是死,我也不丢下你一人。」

听到了叹息。即使不用抬头看,也能清楚知道冯绍民此时定是皱起那双好看的眉,双眸里清晰地映照着难以言喻的忧伤。天香真的不明白,为何自己每次挖空心魄般的告白,总是得到这样一道令她听了也难过不已的叹息?为何一直以来□□裸的真心承诺,冯绍民却只能用着颤抖的拥抱或勉强的微笑来无声带过?

「就算是死,你的妻子也只有我一人,是吗?」再也忍耐不下了,天香强迫性地逼着,非要自他口中得到清清楚楚、确确实实的答案不可。「就算是死,你也不会丢下我一人,是吗?」

「……是。」冯素贞茫然地望着前方,内心空洞,于是连语气也幽远飘渺。「天地为证——死也是你一人的。」

「天地为证…」天香细细地品味着这句话,却发觉心里并未感到真正踏实。

驸马,你只有死才会变成我的吗?

「——看来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帮坐在床上的秀美男子整理衣襟,天香小声地道出两人刻意延后许久、如今却也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她的眼睛并没有与男子相对,只是发呆似地停留在对方的淡白色领口;她的双手也是,依然在整理完毕后轻抓住衣领,丝毫不愿放离。

因为明白一旦放手,这段两人相处的时光也就到了尽头。她必须结束与他的私密亲昵、甜蜜斗嘴,也不太可能再找到何种名目命令总是繁忙的他陪在自己身边。现在放手,她便仍是那个被丈夫冷落的妻子,仍会在独自一人的寂寞之夜中伴泪而眠。

“不要找我。”

犹记得当时写下这四字的心情。酸涩、失望、还有使人难过的愧疚。天香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任性,也清楚眼前这名仪表不凡的男子为她吃了不少苦头,但在发生妙州事件后却还是选择跟一剑飘红离开——那份背叛感并没有因为不爱他而有所不同。

并且,因为发现爱上他了,而与日遽增。

可是……

「是啊,多亏公主的照料。」

白衫男子微微一笑,嗓音如往常低柔且平静,只有那双漆黑眼瞳闪烁着微弱星光似的不忍。男子的脸庞儒雅俊秀,无一处不肤白若雪,比一般人深沈、几乎与子夜相仿的眼睛温柔而神秘。初相遇时那份女子般的美丽,现在已被眉宇间的忧郁成熟洗尽,却又让人觉得更是英气勃勃、秀朗俊伟。

清澈、静溢、波澜不惊的冯绍民啊——天香苦涩地将手放回身侧——在你眼中、为何总映照不出与我同样的感情?

她突然走至后方桌旁,沉默地收拾其上散落的干净绷带,已不被结疤伤口所需要的创伤药孤孤单单地摆在桌角。本来只要交给下人去做就好了,但考虑冯绍民的状况,还是让越少人知道他受伤的事比较安全。

之前来通报的仆人也被妥善地交代过了,绝对不能泄漏丞相受伤一事,于是这段天香住在驸马邸的日子,只被当成小两口感情浓烈的佳话。尽管于礼俗上有些失当,但因为两人都如此年轻,想终日腻在一起也并无不妥。而知道内情的人自然都相当赞成,反正只要公主与驸马能有机会相处一起,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也就能忽略。

不过,这个机会还是用完了。背对床上的男子,天香骄傲地挺直腰秆。「我下午就回公主府。」

冯绍民起身时,床铺与脚踏的木板突兀地发出细微的咯喳声响。会发出半点动静的移动,实在与他高深的武功修为极不符合,天香甚至从这沉重的脚步声中产生某种错觉,彷佛他也与自己相同,彷佛、他也正悼念着今日之前的时光。

「公主。」

天香没有转过身,收拾桌上的手却不禁颤抖。对方站到身后所传来的熟悉体香,轻易地使背部顿时发烫。昨夜,他睡在自己身旁,也是带来这样的气息,笼罩她所有感官,控制她一切的梦境。有好几个夜晚,天香多想转过身,就趁着辗转迷糊之际抱着他,但每一次,她只是抓紧了对方的袖子,强迫自己什么也别想地安静入眠。

她知道在那种时候,冯绍民一定是清醒的,可是她不愿戳破。自私地当作不知道他与自己共枕的不适,假装没有听到他的无奈叹息——公主,我不想伤害你,对不起——只要忘了这句话,忘记他深夜时凑在耳边的每一句喃喃道歉,他们的婚姻也一定可以延续下去。

她只是想要这样而已、只是想要能跟他永远在一起而已,就算一辈子待在皇宫中也无所谓。她愿意为他抛下自小的向往和希冀、为他无情地疏远如此喜欢自己的两名男子、甚至为他口中的国家人民之福而违背深爱的老父亲唯一的梦想——只要能换得冯绍民将自己放在心上的一天,所有放弃就绝不是牺牲,种种的隐忍与孤独也必将得到相应的补偿。

「谢谢你这段日子的照顾。」后方声音淡淡地说:「你回去后若发生什么事…再、派人来通知我吧。」

「嗯。」天香点点头。「你自己也多小心。」

说完,带着收拾好的物品走出房间。地上积雪比起前些日子少了许多,天空暖阳煦煦、将世界染上一片暖和辉彩。这是个好天气,让人觉得此时心中的悲伤毫不真实,让人想象不出原来有名女子得在这样的天气中与丈夫分离、含泪回到那孤独之地。

她凝望广布庭园的洁白积雪,两天前与冯绍民一起做的雪人现在已融化到只剩半截身体,插在两侧充当双手的树枝正危险地摇摇欲坠。天香笑了,想起那天为了捡树枝而爬到树上时,冯绍民在地上焦急担忧的模样。

“公主,你快下来!”

“可是只差一点了!”

“对啊、只差一点那树干就要断了!”气急败坏的声音,一向冷静的丞相在树下如热锅蚂蚁。

“哪那么容易断,你别乌鸦嘴触我楣头!”天香边回击,边抓住她看上的树枝,不费力地轻扯一下,两根目标物入手。

“你居然这么说?!再不下来我就上去抓你下来!”

你要是上来不断也得断了。天香皱眉,看到自己坐着的树干表面似乎开始产生脆弱裂缝。但就这样乖乖下去不是太便宜姓冯的那小子了吗?哼,谁叫他那么凶!于是她不服输地朝树下喊:“我好怕啊,你上来抓我啊~”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冯绍民面对天香总是禁不得激。这名外头严肃有礼的驸马,每次在家跟公主闹起来都像两个大孩子,让仆人看了也要摇头发笑。而这次当然也没有意外,他刷地一声将长袍下摆往后拨去。

“被我抓到你就认命吧,公主。”

也许是他脸上神情太过凶神恶煞,天香居然也有点怕起来。“慢、慢着——这树干不能支撑两人重量的!你要是上来的话——”

话都还没说完,那浅色飘逸的身影已飞跃至面前,双脚稳当地站立在树干上。天香急忙地起身准备逃命,口中一边叫着:“——哇!救命啊!驸马要杀人啦!”

白袍男子哭笑不得地看着她的狼狈,但他的胜利并没有持续多久,只听到啪地一声,树干终于在两人的重量与天香慌张的大动作之下硬生生断裂。下一刻,不管是绫罗绸缎的豆蔻少女、亦或是潇洒脱俗的白衣美青年,无一幸免地全成了摊倒在雪地上的落魄者。

天香跌坐在地的姿势不雅,一边抚着发疼的臀部,还不忘狠狠地瞪向另一头也正揉着腰的罪魁祸首。“就叫你不要上来嘛!真是的…怎么我家的驸马这么笨?你考状元时难不成是作弊吗?”

“我可不像你,还去偷换别人的试卷。”冯绍民拍拍衣服的脏污,之后走到天香面前,伸手拉起了她。“还赖在地上做什么,不怕又着凉?”

着凉的话你就会来照顾我了。天香有些可悲地想着,任由冯绍民将自己拉起,这才发现刚刚拔断的树根只剩下一枝。

“啊啊,怎么办?雪人要变成独臂人了!”她失望地抓着身旁之人的袖子。“难得我第一次做得那么可爱,我不要雪人变成独臂啦!”

“没关系,我有办法。”

捡起巴掌大的石子往树上一丢,增添内力的石块便成了钢铁似的武器,击中树枝后与其一同掉落。冯绍民把树枝递给天香,后者开心地接过后就将雪人的双臂接上。

“嘿嘿,你果然是我的《有用的》!”天香望着雪人,满意地挺胸宣布:“看在你还算上道,我就不叫它小白了,改叫它……《驸马》!”

“这是奖励还是惩罚?”天香狡狯的调皮笑脸换来了一道轻柔的声音。“公主,下次有什么需要,别自己做这种危险的事,尽管叫我便是。”

——不论在哪里,我都会赶去你身边。

回想至此,喉咙突然涌起一股哽咽,促使天香走到庭园残存的雪人前面。禁不起风吹、摇摇晃晃的两根树枝,就像正跟她挥手道别似地。

「再见了,驸马。」

天香将自己身上的御寒披风挂在它身上,之后头也不回地离开驸马邸。房内,有一双眼睛怜惜地望着她的一举一动;有一道叹息,随着她的离去而更加清晰;有一名女子,在男装衣着之下,正为她的苦而自责落泪。

书桌前的冯素贞放下笔,凝神专注地审视手中的信件。接仙台建造完毕后,皇上命京里极富盛名的住持找个良辰吉日正式开坛,而她为了争取更多时间好安排边疆驻守的军队前来“护驾”,最近三天两头都得跑寺庙与那名住持沟通。

但是成效并不好。老住持坚持不打诳语,尤其对象还是当今的皇帝,更不可能照着冯素贞的愿望隐瞒良时、刻意延后天道的好日子。

「迂腐。」她冷笑,望着其上的文字,无礼地自鼻中哼了一口气。「这世道、皇帝想万岁,就连佛也贪婪了。」

表面上正直清高的老和尚,今天稍来了一封信,表明在相爷——也就是冯素贞——一笔大钱的捐增之下,心甘情愿地答应这个要求。原本冯素贞还为住持的顽固相当烦恼,跟张绍民商量过后却得出了钱财能让佛也愿意说谎的答案,可是比起收财的老和尚,送财的自己或许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贪官。

贪求实现己之所愿而不计代价。

冯素贞自我厌恶地撕碎信件,随手丢弃在地,抚着太阳穴的神情凝重如霜。为做大事,不能强求所有细节都完美道德——张绍民曾跟她这么说过——驸马贵为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脏了自己的手也必须保护国家。

「为做大事…」

低叹一声,视线习惯性地流连在墙上挂着的披风。那披风的主人离开之时、站在雪人面前的孤独身姿,至今即使不闭起眼睛也能看到。冷风吹起,天香的肩膀微微颤抖,房内的冯素贞远远望着,竟就这样掉下泪来。

若她在妙州跟随父亲一起隐迹红尘、就此在世人眼中消失无踪的话,天香现在一定不会如此痛苦。就算一时间必生流言蜚语,但真正深爱她的男子绝不会计较,等天香接受他之后,他也定能明白天香仍是清白纯洁的女子。

他一定会更加疼爱她。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将背部疲惫地靠往椅子,冯素贞的喃喃自语传递出难解的迷惘。这首形容少女情窦初开、为意中人是否也喜爱自己而不安的诗词,为何如今连她也尝到了个中滋味?

她与李兆廷青梅竹马,两人在文学与音乐上都有着共通的兴趣,总是彼此尊重亦情投意合,这段青涩却无结果的恋情,从来没有让冯素贞如此心烦失措过,当然也从未让她在每次与对方的视线接触下,胸中便感到狂乱窒息。曾以为那是根源于对天香的歉究,但慢慢的,这个解释已连自己都再也难以相信。

知道她伤心难过会想安慰、看到她流泪心口也就跟着淌血——自己对自己发誓,定要为那名女子的幸福付出一切——这也是愧疚吗?就算是好了,可她身为女子,不管付出再多都不可能达到天香真正渴望的幸福。

其实很清楚的,只要说出自己是女儿身,天香的所有情感也会转为另一种极端的恨。而一直不敢诉说的她,真是因为国家大事未了、还是……

不想被天香怨恨。

冯素贞把脸埋入双手里,但叹息还是溜出了掌心。没有平日在外的神气威风,现在的她只是一个身心俱疲的彷徨客——要向东晴或西雨,她还有别条路可选择吗?

为什么、自己会把所有的事情弄成现在这种难以收拾的局面呢?究竟是在哪个阶段、在哪一步中走偏了?是清雅园与她的交错?是大殿上与她的调侃?是翘翘板比试的大意?还是那两次此生从未有过的吻?

嘴唇发烫。冯素贞楞楞地摸着自己的双唇。

竟然会是那么柔软的触觉,竟然会甜美地让人联想到清纯的花蜜。这就是接吻、是跟另外一名女子亲密的真相?如果是跟兆廷的话……会有所不同吗?

冯素贞用力地摇摇头。怎么会想到这种事?她暗骂自己。

「驸马,李大人求见。」

仆人在书房外发出的话让她不由得心慌,只好深吸一大口气。「请李大人进来吧。」

来者李兆廷,穿着藏青色的长袍,脸上挂着轻松的微笑。冯素贞皱了下眉,在自己为大小事情烦恼不已的时候,他这副春风得意的模样是什么意思?

「冯兄。」他行了个礼。

「李兄。」她冷冷地开口:「今儿个怎么有空找我而不陪陪嫂夫人?」

「正好是倩儿要我来找驸马和公主的。」李兆廷向来对察言观色不太擅长,故仍是憨厚地笑着回答。

倩儿。冯素贞的舌尖在口中讽刺地转了一圈,然后扬起优雅平静的微笑。「很不巧,“香儿”已经回公主府了。」

啊、是这样啊!李兆廷拍了下额头。「那就麻烦冯兄转告公主了,倩儿和我想邀请二位去赏灯呢。」

冯素贞的脸色已冰冷如极地。

「怎么好意思打扰两位?等你与嫂夫人的孩子生下后,想要两人独处便更加不易,你实在应该好好珍惜这次的灯会才是,李大人。」

李兆廷刚想开口就被冷淡地打断。

「况且,我自己也想跟“香儿”独处啊,李兄,你不会不明白我的心情吧?」冯素贞微笑时,笑意丝毫不见眼底。「我们都是幸运非常的男人呢,何德何能得此贤妻,却总忙于政务而冷落她们,现在正是好好回报的时候了,不是吗?」

「是,冯兄说的极是。」再怎么迟钝,李兆廷也已发现对方压抑怒气的情绪。只见他嘻嘻哈哈地鞠躬弯腰,一副昔日当算命师时的随波逐流。「一年一度的灯节,又适逢庆祝接仙台建造完毕,冯兄自然会想跟妻子培养感情啊,我真是、失礼失礼。」

「你言重了。」冯素贞望着眼前行礼的他,心中的酸涩掩盖过怒意。「李兄与嫂夫人的心意,绍民也就心领了。」

几年前妙州的灯节,还是冯素贞跟李兆廷一起去看的。那时他还未离开,她也仅是普通的官家千金,两人在桥上望着湖面的灯火倒影,何曾想过今日会走到这个地步?

他还是他,而她却已经不是她了。

「李兄。」冯素贞轻声地说:「你一定要珍惜自己的妻子。我看得出来,不管你做出什么事,刘倩姑娘也会一辈子等你、永远都会原谅你。所以,我衷心祝福你与她快乐一生。」

「怎么会突然说这个……」李兆廷纳闷着对方认真异常的语句。

「呵呵,只是心有所感罢了,李兄无须介意。」原本想掩饰低落的心情,却没想到那不符合性格的轻笑声不管听在谁耳里都十分勉强。

李兆廷小心翼翼地说道:「冯兄,天香公主又跟你闹脾气了吗?欸、其实啊,公主真的很喜欢你。以前长赢兄都时常跟我说,公主要是真讨厌她的驸马,断不可能还撑过新婚之夜,非杀个你死我活不可。」

冯素贞扯了抹笑。「我也喜欢公主。」

「我…冯兄,无论如何请听我一言吧。」李兆廷紧张地吞了口口水。「在我心中一直残留着一个影子,我为了追寻那个影子,做出许多愚蠢难堪的傻事,但等到我回过头,却发现原来身后永远站着另一个身影。直到现在还支持着我的身影,让我发现心中的影子已经属于“过去”。所以,你的祝福我收下了,冯兄,我的祝福也请你接受——不管你是何种身份,我都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李兆廷离开之后,冯素贞还呆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言语。那些话是怎样的领悟,又是怎样的坚定啊?她心里激动沸腾,双脚居然无力站立。难道身份已被他发现了?不,若是如此,李兆廷也不会说天香有多喜欢她,一副要她这个驸马明白妻子的真心似的。

冯素贞奋力起身,因为震惊使双脚仍有点虚弱。一望墙上的披风,天香那纤弱、强忍不哭的骄傲背影便又浮现在眼前。洁白的雪地之上,少女与雪人都是如此孤独。雪融泪干,天明时共同残留于大地的、便是那情意难绝。

「对不起,我无法爱你。」她伸手抚摸披风,低哑轻喃:「所以,你还是恨我吧。我会、让你用整颗心来恨我。如此一来,你给予下一个男子的,一定就是全部的爱了。」

额头靠往披风,鼻间闻到淡雅的草地芬芳,那是她最喜欢的香气。

「公主,你还是恨我吧,绝不要原谅我。为了你的幸福着想,只能这么做了。」冯素贞的双手抱紧披风,知眼眶又滴落了泪珠。居然会为一名女子哭了这么多次,而这些,居然都还不是因为爱。「对不起,我根本不是你的《有用的》——」

哭声与泪水埋藏在披风中,永不被任何人知晓。然而,这些晶莹的泪珠,真的不是因为爱吗?

天香觉得自己的忍耐已到极限、不可能再容许这种对待继续下去了。

——「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个狗奴才也敢命令本公主?」

她眯起眼睛,显露出平时从未见过的寒冷。那种气质不是男子亦非女子,仅是最单纯的、属于习武之人必会累积起的暴戾。

「公、公主——!」皇帝寝室殿外的士兵、喉尖被甘蔗抵住,后脑杓因对方的施力而压住墙壁。没想到一个女孩子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而且,她看起来甚至还非常游刃有余。士兵难过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回答:「请、请原谅!但是——国师说——」

「那个老杂毛算什么?」天香又加深手头的力道,甘蔗顺势往上,士兵的双脚几乎要被这道狠劲折磨得与大地强迫分离。「本公主见父皇,何时需要任何人同意了?皇帝是我父亲,丞相是我相公,就算放眼天下那老不死的也钩不上哪根葱!不跟你废话了,爱惜性命就进去通报一声,不然我马上要父皇抄你全家!」

「公主!」张绍民从走廊另一头匆匆忙忙地跑来,同情地望了因呼吸困难而脸色铁青的士兵一眼。「你就饶过他吧,他也是身不由己啊。」

天香的眼光只是扫过张绍民,随即又回到士兵脸上。「再说一次——进去通报,本公主要见父皇,谁挡我就杀谁。」

「公主!皇上去接仙台之前必须净身修行、不能见任何人——」张绍民的神态难得如此慌乱。「这也是丞相大人的安排啊!」

天香的肩头明显顿了一下,放开抵住士兵脖子的甘蔗,总算转身正眼瞧着他。但张绍民却不由得感到紧张,天香那眼神寒冻冰冷地刺人。之后,她突然绕过自己身旁,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楞了一会儿,他才想到该跟上去。后方的士兵则惨白一张脸,发抖地揉着红了一片的喉头——谁说天香公主从不为难下人?她刚才分明是要杀了他啊!

「公主——」

天香在园中突兀地停下脚步,四下无人,能清晰地听到那道冷然嗓音:「给我个解释。你说“丞相安排的”,是什么意思?」

「冯兄没有告诉你吗?」张绍民不着痕迹地盯着她冷漠的侧脸,回答的语气充满疑惑。「国师日前说,上接仙台必要**灵魂皆纯洁不染,冯兄便向皇上提议,在接仙台开坛之前先净身修行。为了阻止国师继续用药物侵蚀皇上的健康,冯兄才会干脆出此下策,而皇上也同意了,今日正好是净身的第十天。」

「你们几个软禁我父皇,却没人想过应该告诉我吗?」天香握紧双手,眼底闪着火炎似的怒光。「你们欺君犯上,却没人想过至少该让我知道吗?若不是听到父皇久居寝宫多日足不出户的谣言才来察看,你们还打算瞒我到何时?」

「软禁…」张绍民似乎想反驳,但实在气势不足,况且天香说得也没错,就某方面来看,丞相对皇上所说的花言巧语与软禁并无差别——即使是出于忠心。他呐呐地道:「我们、我们以为…冯兄会告诉你…」

天香的手握到发白,紧咬牙关的神情有着难以形容的难堪与哀伤。「你们一个太傅一个九门提督却都料错了——他什么都没告诉我,什么也没跟我说过,在他眼中我根本不存在!」

「呃、公主…不是这样的,我相信冯兄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不想让我担心?!」尖锐嗓音中夹杂让人心疼的嘲讽。「在那里面的老人可是我父亲啊!他凭什么瞒着我?!他以为自己是丞相就能只手遮天吗?他以为口口声声为朝廷就能让他隐瞒身为女儿的我吗?他凭什么?凭什么啊?!」

说到最后几乎是大叫出声的。天香像着魔般一股脑跑出庭园,张绍民只好继续追着她的身影,冒汗地在后头担心失措。冯兄、你究竟在想什么?他内心慌乱,不禁暗暗低语:「你这么做、莫不是故意让人恨你吗?」

“你们都不用告诉公主,公主那边…”还记得当时,冯绍民平静地这么说:“就由我来交代吧。”

冯兄、你究竟想做什么?他望着天香奔跑的背影,为她的伤心酸楚不已。你究竟、还要伤害她到何时?

相对于张绍民的疑问,天香此时已被这股汹涌情绪塞满,根本连一点点都无法思考。见到那个人又如何?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或是问他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她?

「冯绍民——!」旋风般的移动让驸马邸的仆人来不及通报,天香一把推开书房大门,朝正拿笔坐在桌前、因看到她而面露诧异的秀雅男子大吼:「你这个丞相老爷当得很是快活嘛!那一千万两还真花的值得啊——做这种事、你毫不心虚吗?!」

「公主。」冯素贞皱起眉头,缓慢地放下笔。「你今天又怎么了?」

那不甚耐烦的语气,让天香扬起了讽刺的嘴角。「托福!我今天好得很,这可都要多谢你呢,伟大的冯丞相!」

「你到底在说什么?」她叹了口气。为何自己身边总日日不平静?

「我在说什么?我还想问你呢!」

天香站到桌前,居高临下地凝视这名总从容不迫的驸马。驸马,她自嘲地笑着。驸马,她的丈夫,本该是世上最亲密、如今却只是一个什么都不告诉她的伪君子。

「冯绍民,瞧不起人也该有个限度。」一字一句、低缓冷硬地装饰着空间。「你打算要瞒我到何时?难道非要父皇上接仙台后我才能知道你做的勾当?“净身修行”…哼,建了接仙台的父皇现在已失去民心,你又弄出这什么名目让他荒废早朝,不是存心把他逼下皇位吗?不管成功失败,父皇都不可能再继续当皇帝了,这就是你的目的吗?若国师是贼子,你冯绍民就是乱臣、半斤八两!」

「父皇要我辅佐太子登上皇位。」冯素贞淡淡地说:「我必须照父皇的心愿为太子陛下的登基铺路,若你接受不了我的作法……我也只能跟你说声抱歉而已,公主。」

「你——」

天香怒极了,伸手挥去就是一巴掌。但、冯素贞轻松地接个正着。她抓住天香的手腕,眼神平静无波。「公主,气坏自己没有用。」

「你怎能——」天香眼底浮起不甘心的泪水,却没有让它们滴下,绝不会也绝不能在这个人面前认输。「你眼中根本没有我,是吗?」

这道低微绝望的问话,居然让白衫的男子扬起了微笑。那唇边温柔的弧度、双眼宠溺的弯曲线条、眼瞳中如暖流明镜地眏照出天香的面容。

全部、跟她过去熟悉的笑容没有两样。温暖她每个孤独夜梦、告诉她只要持续付出、最终必能得到回报的安心神情。

「公主。」冯素贞将天香的手拉近唇边,展现难得的主动。她轻轻地吻着掌心,唇瓣能感受对方略冷的肌肤。「你要相信我。在我心中除了你以外,这世上再无人比你更重要了。我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你好,总有一天你定会明白。」

那一贯的安抚与甜言蜜语只是加深天香的难堪。她用力甩开冯绍民的手,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的微笑容颜。「你把我当小孩、以为我是痴儿啊?三两句话就想打发我——!!!」

天香咬着下唇,再难发出声音。不管说了什么、不论骂得再难听,冯绍民都无动于衷。在最后一刻,觉得泪水快要决堤、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了——就如出现时那般、她快速地跑出书房。

冯素贞只是坐在椅子上,无焦聚地望着前方。恐怕只有她一人才知道,刚才那些告白是多么真实。但是没关系,她这么告诉自己。不要紧,天香就是那脾气,等会儿去找她赔罪就好了,她一定会原谅我的。

是啊。冯素贞悲哀地笑了出来。天香一定会原谅冯绍民的,就这样原谅他直到最后、直到那个真相之前,她会继续原谅。

「公主……快了,就快了,你能解脱的日子快到了。」

她想自己一定疯了,最近越来越常对着没有人的地方说话——纵有千言万语亦不能诉,这种生活如何不把人逼疯?况且,她不是也说过吗,在所有天理中,恶有恶报是最灵验的。

人与人的相遇本身就是两方的奇迹互相撞击,而奇迹必须付出代价。天香因为爱上她这个假男子即将付出心碎的代价,那么,她这一方此时该付出的或许就是这个——把维持正常的精神力、把向来平静的心,全部赌在她与她这份、连命运也不允许的暧昧中。

会把幸福还给你。所以……所以……

冯素贞拉回思绪已是向晚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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