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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ith新女驸马》17.(十七)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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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仙台建造完毕,皇帝大喜便在宫中设了盛宴,文武百官和家里的贵妇人千金小姐们都到场,累了就在室内笙歌乐舞、休息够了又是赏冬樱饮美酒,一副天下太平百姓和乐的假象。

冯素贞和天香身为皇亲国戚当然也到场了。带伤在身,饮酒不宜,但不喝酒又会使人起疑,只好极为巧妙地每每总用轻尝代过。偶尔几个豪爽的武官来敬酒了,呼着说要丞相大人一饮而尽,天香就会第一时间跳出来救夫。

「要干是吧,我来!」

或许这会让其它男人觉得没面子,但冯素贞本来就不是男人,所以一点也不认为被妻子抢了酒有何丢脸。只见她总是朝一脸愕然的武官们笑了笑,儒雅平缓地道,公主饮酒素有乃父之风,然后那些官员就会回过神,一个个接着说,不愧是皇上的孩子,巾帼不让须眉。

「公主,别喝多了。」送走了另外一匹敬酒人群,冯素贞担心地对身旁的天香说:「我知道你千杯不醉,但毕竟喝多误事,自己多拿捏点。」

天香吐了口气。「你以为我想喝?能喝跟爱喝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从这个距离依然能闻到酒味,但她双眼清明,口齿流利。两颊微醺的醉人晕红只增添了平日少见的柔媚,丝毫没有饮酒后的丢脸失态。冯素贞见她那副略带妩媚的模样,竟觉得心里哪处有些发痒,她自嘲地摇摇头,想来是自己先醉了。

「你瞧国师那双眼,瞪得我小生怕怕。」冯素贞装了个颤抖的语气。「等会儿他要是兽性大发,娘子可得保护好我的贞洁啊。」

「傻瓜。」天香笑了,眉头舒展。「不过就是只杂毛狗,还怕他咬了你不成?」

「他咬了我,你还要不要我?」冯素贞的脸凑近,眼神可怜兮兮的,像担心被抛弃。

天香的脸更红了,原本清亮的眼浮现盈盈柔情,笑骂道:「怎么你今晚净说些傻话。」

今夜担心冯绍民的伤势,这还是她第一次能露出放松的笑容。要不是怕驸马受伤的事会被国师发现,本来天香是想回绝父皇、不打算让驸马出席宴会的。冯素贞见她总算笑了,自己也就放心不少,正了脸色,换回平时认真严肃的凛然神情。

她道:「我看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刚才已跟父皇交代过,你可想回府了?」 天香点头。「能尽快回去是最好,你的伤也该换药了。」

公主,你待我太好了。冯素贞眼眶微热,为天香总想着她的健康而感动,也为自己的无以为报而歉疚。她如何说得出口,在身旁的公主担忧她的时候,她其实一直望着对面的李兆廷、想着他为何没带刘倩出席、想着他为何朝她微笑、想着他现在望着自己又是想起了谁? 冯素贞啊,你真该下地狱。

她说不出口。「那么,我们走吧。」微笑,只能以冯绍民的身份,给天香最多的微笑。

天香看着那张笑脸一会儿,突然伸出手,轻轻地放在素雅的脸上。「你累了。」

不是问话而是肯定,疼惜无比的语气。只有冯素贞一人才知道,这位刁蛮任性的公主其实能付出多大的温柔。这是身为丈夫、身为天香的驸马才有的权力,却被自己霸占住了,对方以女性身份所承袭的一切美好全被自己所偷窃。

冯素贞脸上的浅笑没变,只是沉默地摇摇头。

两人离开后,有道人影也随着她们走出出大厅。比起厅内的歌舞喧哗,走廊外面是一片冬寂宁静,水池清冷,风吹过涟漪潋潋。到了转角处,没了守卫的士兵,冯素贞与天香都停下脚步,好整以遐地转身。

「国师莫不是转了性?何时有跟踪人的兴趣了?」

双手背在身后,丞相官服贵锦奢华,将冯素贞那股高峰清岭的气质点缀得朗朗威风。眉宇间有些高傲,有些鄙视,还有些恼人的嘲弄。

国师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毫不在意地走了过来。「我瞧公主驸马这么快就要走,想来送别一下呢。」

「黄鼠狼给鸡拜年。」天香轻啐,不在乎让人听到。

「唉,国师怎么如此不解风情?绍民正想与公主共享这风花飘零之夜呢。」

「是啊,你好端端地凑什么热闹?」天香皱眉,心焦着这一拖冯绍民的伤又要晚点才能上药。真是的、还不快滚!

「打扰两位恩爱小夫妻真是罪过。」国师谦卑地弯腰。

冯素贞眼神一凛。果然,国师以眨眼不及之速朝她的右臂发了掌。挡下就得用左手,而这劲道定会让伤口裂开,到时岂不露馅儿?不挡又得白受这一掌,怎么想都不甘心。不过——“啪”——物体与手掌急速碰撞的声响。国师的掌停在冯素贞的手臂之前,中间隔了天香的甘蔗。

「你想做什么,看父皇不在就想欺负我家驸马?」天香虽然心底怒极了,但表面上还是开着玩笑。

冯素贞双手仍背在身后,但笑不语。

「公主好功夫,不愧曾是那一剑飘红的红颜知己,想必他教过你不少东西吧?」国师收了掌,讥讽道:「就不晓得他教的东西,驸马有没有能力办到呢。」

「你——」俏脸涨红,天香哪听不出来老杂毛在指她与剑哥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冯素贞此时才开口:「国师说得不错,那一剑飘红确实是公主的好知己。日前公主中毒,也多亏了有他相救,此等忠义侠士大勇大武之人,绍民真是自叹不如啊。」

「驸马好说,你同样也武功深厚,公主的毒驸马也定帮了不上忙。」

相对于冯素贞懒洋洋的文雅语调,国师显得凶狠僵硬不少。

「我是公主的丈夫,不管帮多少忙都是不足挂齿的。倒是那胆敢下毒的…真不知是何人。」

「驸马,下毒的当然不是人,是狗…我看啊、还是只杂毛狗呢!」天香的眉尾意有所指地飘了国师一眼,后者随即七窍生烟。

「你——」

「国师,公主说得也没错啊,这敢伤了公主的、不是有狗胆的狗,就是心中没皇上的畜生。」

冯素贞淡笑,疑惑地问:「难道国师不同意?」

「——哼。」

知道说不过两人,国师负气而走。天香却也没有为这个胜利多开心,还是一脸的闷闷不乐。居然暗指她与一剑飘红有什么不洁关系,这老杂毛六根不清净的还自称什么修道人?

「天香,让我看看你的手。」

冯绍民的语气平和,淡薄轻悠,一双黑眸在夜里像星星似地闪着干净的光。天香抿了抿下唇,伸出左手。

听到一声叹息。

「我是说另一只手,拿甘蔗的那只。」

天香咬了嘴唇,慢慢地伸出右手。掌心是甘蔗皮磨破插入的伤势,流出点血,如小溪般划过手腕。天香武功不弱,但国师显然内力强劲,硬接了那掌也得付出点代价。冯素贞抬起她的手,往掌中怜惜地吹了几口气,天香觉得有点痒,就吃吃地笑了出来,接着又拿出纸帕,为那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

「…疼吗?」

摇头。

「谢谢你。」

天香微笑,不管掌心的伤,拉了冯素贞的手开始走起路来。

「回府吧。」她说,一派轻松。

但今夜的戏码还未完全结束,只见李兆廷从后方追来。

「冯兄、冯兄!」

冯素贞楞了一下,心头骚动不已,彷佛回到了与此人曾有过的日子。只是这样熟悉的声音就让她冯绍民的伪装快要崩裂,恐怕是、自己这一生都忘不了他。

「公主。」李兆廷有礼地朝天香作揖,公主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让他不解。

「李兄,有何事?」

「啊、没什么…」李兆廷一如往常,缅腆地说:「我见你们二位离开,国师也跟着匆匆离席,担心他是来找你们麻烦,所以跟过来看看。」

天香哼了一声。「麻烦已经找过了。」

「啊?」

「如公主所言。但不要紧,国师方才已经离去了。」冯素贞感激地微笑,柔声道:「多谢李兄关心。」

李兆廷尴尬地笑着说“哪里”。「既然如此,那下官就不打扰公主驸马了。下官告辞。」

他的脚步虚浮,让冯素贞有点担心地望着。果然,转身走没几步,李兆廷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冯素贞放开公主的手,赶紧上前扶住他。

「兆廷,没事吧?」

「没事、没事。」干笑几声。

「你不会喝酒就不要再喝了。」冯素贞轻叹,口吻温柔。「否则回去之后,嫂夫人定又要骂你一顿。」

「我没喝多少,上次出糗就学乖了。」李兆廷苦笑,想起竟把驸马当已死的心上人告白纠缠的事件。

冯素贞深深地凝视着他,眼神忧郁,而李兆廷也是,两人视线在空中无言相触,彼此都难以言喻。

「驸马。」

天香的声音。冯素贞如雷贯耳,随即退了几步,与李兆廷拉开以两个男人而言实在是过于亲密的距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勇气再望那名曾牵绊她心的男子,也没有颜面转身面对如今常驻她心的女子。

「公主在叫你了,那我先告辞——」李兆廷弯腰时,嘴巴喃喃地道:「皇上说,一切照计划行事。」

冯素贞点点头,之后深吸口气,转身走回公主的身边。探查到对方复杂的眼神,她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而天香变得很沉默,或许自己也在想心底那份见了驸马与李兆廷在一起的不安是从何而来的。两人回去的身影,在月色下是那么疏离,再也没有半点交集。

“皇上说,一切照计划行事。”

书房里,冯素贞来回踱步,思虑纠结在皇帝与朝廷之间。看来皇上是心意已决,要丞相等人按他们的计画行事,而自己也要按自己的计画上接仙台。

「有兵就有权…」

她手里晃著兵符令牌,怀疑皇帝当真对她这个女婿如此信任?把总督天下兵马的权力都给了她,就不怕她拥兵自重、起而造反?皇帝把兵权交给她,表示他也不相信国师的忠诚,既然如此,为何仍执意上接仙台?为了让自己长生不老,却有可能危害到孩子们以及整个天下的命运,这也值得?

“——所以朕才急著帮天香找驸马。这个人必须聪明到能破解任何难题,这个人必须强壮到能打倒任何敌人,这个人更必须高傲、高傲到绝不允许自己背负叛徒之名。符合这些要求,朕将不管对方出身来历、门地身世,甚至是…性别。”

交予兵符令牌那天,冯素贞听著皇帝的说明,心底战栗、冷汗直流。既然王公公等人怀疑冯绍民的性别,她与天香尚未同床的谣言又曾在少部分人间不径而走,皇帝会有此种言论也就理所当然。

但他只是存疑而已,还不到确信的地步。否则,想他堂堂一国之君,绝不可能容忍自己识人不清、连男女都分不出地钦点了个女驸马。再加上最近,天香与她的关系日益亲密,至少在外人眼中,她们两人绝对是夫唱妇随的情深夫妻,以往的那些谣言也就藉此不攻自破。

“请恕儿臣直言,父皇,儿臣无论发生何事都会保护公主,但…无论发生何事,若有当今圣上的庇佑,永远比儿臣的微薄之力来得有效果。”

“呵呵,驸马想说什麼,朕很清楚。等朕习得长生不老之术,也能永远保护香儿了。”

在那之前先失败了呢?冯素贞当时忍著咆哮的冲动,低缓问道:“父皇,您不能不上接仙台吗?”

“不能。”

“……”

“民儿,你是难得的人才,打从朕第一眼见到你就明白,你一定能治得住香儿那任性的脾气。这孩子也可怜,她母亲过世得早,朕辅登基之时也抽不时间陪她,但她还是那麼孝顺…才小小的孩子、就会说著父皇头疼不疼,天香来帮您揉揉。”皇帝边回想,笑得慈爱。“你可有让那孩子揉过太阳穴?那可真是舒服,技术高超啊。”

冯素贞扯了抹笑,同意地点头。在这种情况下突然提起天香的过去,皇帝在打什麼算盘她一清二楚。“公主人好,手也巧。”

“唉,朕老了,这个天下是要留给太子的,但朕能留给香儿什麼?她虽生长於宫中,但不懂权谋,只有给她一个人中龙凤、万中选一的如意郎君,确保她将一生平安无忧、快乐到终。驸马,朕给你丞相之位、给你天下兵马、给你最好的人才资源,就是为了有一天——为了这一天,朕能放心下香儿,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接仙台,朕不能不去。”

「执迷不悟…!」回想至此,向来淡然冷静的冯素贞也不禁握紧拳头,暗骂道:「自以为还很清醒,其实早就糊涂、早就无能了!有什麼想做的事情比得上自己孩子的安危重要?比得上天下给你的责任要紧?万岁万岁,难道真以为自己能千岁万岁永生不死?荒谬!愚昧!啊——!」

到最後也骂不出什麼,沮丧地低吼一声,结束。

「这次……我怕是保不住你父皇了,天香。」

冯素贞叹息。在书房中又烦恼地绕了几遍,思绪还是停留在接仙台的构造上,内部如迷宫还装设暗器,不用想都知道有鬼,那夜被张绍民那麼一弄,也没有探清多少虚实……今晚还是再去探探,一个人也较好行动。

决定之後,她打开门,赫然见到天香站在门外,与她正好大眼瞪小眼、四目相对。

「我说驸马,这夜黑风高的,你还这麼有精神?」像是一辈子都站在这里似地,天香的左手俐落地转著甘蔗,右手被冯素贞刚才为她上药包扎的纱布缠绕。

「绍民只是睡不著,想去散散步醒醒酒。」她苦笑。

因为冯素贞的伤,天香最近几天都留在驸马邸过夜。但两人从不同蹋而眠,公主的房间在另一边的厢房。

「散步?大半夜除了鸡鸣狗盗之徒、宵小窃贼之流,还有谁会醒著走动?」公主睨了她一眼。「敢情你是驸马做腻了,想去当小偷换换口味?」

「好说好说。」冯素贞淡笑,悠闲轻松。「生活有情趣,生命才美丽。」

「那好,你不如连老婆也换了,这样更有情趣!」

冯素贞竟还有胆回答:「我怕吃惯了重口味,清粥小菜没味道。」

「冯绍民!」天香果然忍不了多久,气得跺脚,双颊通红。「你敢换口味我就杀了你!」

「原来是公主想换驸马,便栽赃嫁祸给我这个无辜者,恶人先告状啊。」

「冯绍民——!!」

冯素贞依旧笑得云淡风轻,发现还真是被公主养刁了胃口,喜欢看她为了自己的三言两语就气鼓鼓地涨红脸蛋。她是个独生女,从小跟师父在山间习武,接触得全是森林鸟蝉清净环境。而在家,後母虽待她不错,但总是隔了层两人都不想跨越的墙。随著年纪增长,这张容貌更让她只能足不出户,没有机会结识任何朋友。

想起天香当年扮成闻臭闯进她的闺房,使冯素贞的笑容不由得转为怀念,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温柔轻巧地摸摸天香的头。後者瞪了她一眼,生闷气,不说话。

冯素贞笑出声。「若我有小妹妹,定是你这个样子吧。」

天香做了个鬼脸。「谁想当你妹妹,臭美!」

她还是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会儿,之後,敛下笑脸。「公主,丞相老爷驸马我急著去茅厕一趟呢,能不能让让?」

——「我跟你去。」天香脸先是一红,但还是逞强地奉陪。

她岂会不知道冯绍民想做什麼?这几天他总是想著接仙台的事、国师的事、父皇的事,就算受伤了还是每晚都忙得焦头烂耳,这总让天香看得既生气又心疼。如此下去还要怎麼调养身体?不看紧他一点,今晚搞不好打算一人冲去接仙台呢!

冯素贞无奈地摇摇头。「你这不是在非礼我吗?跟著男子去茅厕,难道你想当陪蹲小童?」

「当就当,谁怕谁!」天香恶狠狠地说:「你再阴谋使计摆脱我,我就脱你衣服,看你一身精光还怎麼出去换口味!」

「好了好了,我怕你。」冯素贞严肃的脸装不了多久,马上又被天香的态度惹笑了。「要陪我走一会儿吗?你今晚喝了那麼多,也该醒个酒才睡,免得明天起床叫头疼。」

天香可疑地瞄了她一眼,末了,点个头。

两人沿著□□小路走著,冬季的寒风吹来,降低了彼此有些高温的肌肤。这似乎是成了冯绍民之後,冯素贞第一次闲情逸致地逛过这栋驸马邸,才发现原来这里也种著白与黄的菊花。

想起一件事,她开口:「公主,你房间里的两本琴艺书籍,前些日子我拿去还给菊妃了,还望你不介意我的擅作主张。」

「哦,我还在想怎麼找不到了…」天香没有太讶异,当然也一点都不在意。「你有事找菊妃?」

「公主果然聪慧。」冯素贞诚挚地夸奖,接著道:「为了东方侯一事,我去探了她的口风。我曾想过,若菊妃知道父皇愿意放她一马,她会就此停手,结束与国师的关系。」

「但她拒绝了,而你失败了?」

「是的,很遗憾。」

天香淡淡地说:「我一点也不惊讶。小皇子不是父皇的血肉,要菊妃停手,等於要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冯素贞有些诧异。「此话怎讲?」

「说你笨呢,还不相信。」天香皱起眉,用“这人好可怜”的眼神望了她一眼。「菊妃会做这麼多,连东方侯的死也阻吓不了她,为的还能是什麼?小皇子的秘密只能由她一人来守护,因为那是她罪孽的延续,若是真要结束全部的罪过,自然也得杀了小皇子不可。菊妃是外柔内刚的女人,甚至也可以说她相当心狠手辣,在宫中,得有权势的人都是她这个样子,我看多了。」

「你会害怕吗?身陷这群心狠手辣的人之中。」

「怕什麼,我可是闻臭大侠。」见著那理解的微笑,天香也就跟著笑了笑。「这里是宫中,驸马,就算再怎麼善良的人,为了在这种地方幸福地活下去,一定不得不变为如此。我不觉得他们可怕,只是觉得可怜——他们想要在此幸福,而我想要在外面幸福——说穿了,其实大家都半斤八两。」

天香还是想要离开宫中的,但因为冯绍民在此,所以一定得留下。冯素贞想著她的话,心里有些顿悟,原本模糊不解之处也变得清明起来。天香与菊妃相处最久,令人讶异的是,她们也是宫中称得上感情最好的两人。菊妃倾羡天香的自由不羁,而天香…冯素贞握了公主的手。

天香想必是、敬佩那名女子在这宫中依旧留存的坚定心志吧。她感慨地想,自己与皇帝都错了,天香不是不懂权谋,她是因为太了解了才不愿使用权谋。她品优德善,不屑权谋。

「喂,驸马,矛厕过了喔。」天香咯咯地笑著,喜欢自己的手窝在冯绍民的手中取暖。

「怎麼,公主想上矛厕?」

「公主不想上矛厕,是驸马想上矛厕。」

「驸马只说要去矛厕一趟,可没说要上。」

「驸马净会狡辩。」

「公主见谅,绍民只是实话实说。」

她们两人又东扯西扯了一些。走到池塘边,月光洒耀而下,水面一片银光静溢。

冯素贞突兀地问:「公主,若你是男子,以你的资质,太子之位定是传你。那时,你会想得到天下,还是与今日相同,只愿寄情山水?」

「当太子有什麼好的,你没看我那个太子老兄,当得都被自己的父皇追杀吗?」天香厌恶地皱了皱鼻子。「我从没想过拥有江山,我知道自己没那个能力让全天下百姓快乐。」

「能力是可以培养的。」

「但要培养到你这种程度,天生是很重要的吧?」

冯素贞微笑。「我只是辅佐之才,与成王之人大不相同。另一方面,机运也很重要,例如有兵马、有武力,也可以当皇帝。」

天香想了一下子。「你为何突然问这个?」

「父皇给我天下兵马,只要你想,我能助你坐上皇位。」冯素贞用著无所谓的口吻回答:「新皇帝登基,接仙台与国师的事自然也一并解决了。」

「驸马,在宫中有些玩笑不能开,有些是连想也不能想的。」天香露出了少见的严厉神色,但看到冯绍民眼底的愁绪与疲累後便心生不忍,握紧他的手佯装轻松地道:「再说,我才不想当皇帝呢,又没什麼有趣的事情可做,唯一有趣的……大概就是给人赐婚吧!」

想到自己与冯绍民的婚姻,她莞尔地笑了。但冯素贞却笑不出来,今夜与李兆廷的交错使她心乱如麻,再加上操烦国事,让她难得地更是累积起一股郁闷的埋怨。

「公主说的没错,当皇帝唯一有趣的就是赐婚了。想那妙州冯家被赐婚弄个无後无女、满门抄斩的下场,想公主你被这赐婚伤得在成亲当夜借酒浇愁、心痛不已——」冯素贞嘲讽地笑,笑声苦涩,凄凉楚楚。「果然有趣!」

原本走在身旁的天香停下脚步,冯素贞的身体也疆了一下,大梦初醒。

「对不起,我说得太过份了。」

「我要回去睡觉了。」身後的天香传来不大不小、听不出情绪的压抑嗓音。「你自己一个人蹲矛厕吧!」

冯素贞没有丝毫移动,沉默地听著天香的脚步声快速离开花园。她神情哀伤地抬起头,觉得就连银月也在嘲笑她的愚蠢似地,光辉不断。

没多久,淡色的身影飞过驸马邸,消失在无人的街角。——冯素贞回到驸马邸,已是三更天的时间。

她并没有马上回自己的寝室,反而走到了另一边的厢房。若说不挂念天香是假的,尤其今晚还是以那种方式分别,冯素贞即便到了接仙台内部还是心绪不宁,于是只好比预定计划还早点回来。

看到房内还点着微弱烛火,冯素贞叹了一声。「公主,我能进去吗?」

没有回应。继续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回答。冯素贞只好主动推门进去,这才发现,桌上烛火只剩下一根小拇指般的长度,天香则安静地侧躺在床,陷入了沉睡。

她走近之后便蹲在床边,注意到天香脸颊上的泪痕,心里疼惜,便用手指轻拭着透明痕迹。天香的手突然迅速无比地抓住她,两双眼睛相对,还未开口就泄漏出彼此的心思。

「哪儿来的登徒子,竟敢调戏本公主?」天香的声音柔和万千,缠着绷带的右手将冯素贞的手拉近,依恋地放在自己唇边。「不怕我家驸马杀了你?」

「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冯素贞岂会不明白自己又再一次被公主原谅了?她明明一个人哭了这么久,却还是原谅她。你太让人心疼了,天香。「你家驸马是何人,怎会放着如花似玉的妻子独守空闺?真是该死。」

「不准咒驸马。」天香瞪了她一眼。「驸马虽然笨头笨脑的,说话又常惹人生气,但罪不致死,顶多罚他顶甘蔗跳火圈。」

「公主。」冯素贞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拨开她的浏海。「对不起,你惩罚我吧,如果这样能让你好过点的话。」

「我要你今晚留下来……」

天香的视线炽热,盯得冯素贞无路可逃。但那道声音又十分脆弱,像是随时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胸口沉重地无话可说,冯素贞点了个头,起身将桌上的烛火吹熄。

——「有受伤吗?」

冯素贞摇头,坐在床边脱鞋子,一边这么说:「接仙台内部我大概摸个透彻了,接下来只要等张大人的设计图,就能进行下个计划。」

「你们真的要做吗?」天香看着那以男子而言实在稍嫌瘦弱的背影。

「不仅是为了天下,也为了皇上,我们非做不可。在这场游戏里,无论哪一方都不可能退出了。」

「有时候,我真希望我的驸马能平庸点。」

冯素贞躺在天香的身边,淡笑道:「刘丞相生前曾说,但愿生儿愚且鲁,无病无灾到公卿——我也会想,若自己什么都不懂,是否现在会更快乐些?」

「一定会的,包你乐不思蜀。」天香转了下眼睛。「但若你真的是个平庸之人,现在我们就不可能认识,你也不会是我的驸马了。」

「也许…对你来说,那才是最好的结果。」冯素贞低喃:「也许没有我的出现,你已与一剑飘红到了某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谁说我现在不幸福?」

冯素贞偏过头,与一直看着自己的天香相望。

「刚才你说的话之所以让我生气,不仅因为你居然至今仍以为我不满意与你…结成夫妻…」有些不好意思,天香随即干咳了一声,继续说:「还有,你提到妙州冯知府一家的语气,让我很不高兴。我跟那名知府千金也算有一面之缘,比起你们旁人道听涂说,我更清楚她在这个故事中扮演什么角色。父皇的赐婚确实把她与意中人拆散了,但那也可能成为一种转机……她的死,冯家一门的惨案,绝不是因为父皇的赐婚而导致的。」

冯素贞知道她说的没错,也知道自己方才不过是迁怒而已。但她还是反问:「那么,是因为什么?」

「谁知道呢。冯知府当了那么多年官,会结怨也是当然的吧?至于那个冯素贞……」天香顿了一下,像在考虑着要不要说。过了一会儿,她才道:「她是宁死不嫁,现在真的死了,可她的意中人呢?不仅当了官还娶了老婆,现在一副完全忘记她的样子…我不是说冯素贞死了对方就不能娶妻,只是偶尔看到乌鸦…呃、想到那种场景,就觉得冯素贞死得很不值。」

「为爱而生为爱而死,没有值得不值得的道理。」冯素贞涩涩然地微笑。「凭的也不过是那股傻劲,不过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说到这个,当初我知道一定得嫁给你的时候,我有想过先杀了你再自杀。」

天香那不知是认真还开玩笑的语气,却诚实透顶,让冯素贞哭笑不得。「那我岂不是逃过一劫?多谢公主手下留人。」

「是啊,看你有多幸运!」

天香笑了,右手自然地抓着驸马的袖子,身子微微靠近,像小孩般缩小卷曲,只让鼻尖能靠着对方的手臂。闻到冯绍民身上淡雅的香气,让她觉得心情平静,彷佛小时候跟母亲去寺庙参拜时、曾从观音娘娘手中被滋淋过的圣水微熏。

「没有杀掉你真是太好了,不然会有人舍不得的。」

「谁?」冯素贞顺着她的话,四平八稳地问。

「我父皇啰、他那么喜欢你!还有乌鸦嘴啊,你们两个那么好。」

定了定心神,却还是知道自己手心冒出了汗。「公主,我和李兄只是……谈得来而已。」

「我知道,他一定是把你当冯素贞了。」

天香咕哝的声音中探查到些微不满,她只好开玩笑地说:「别乱吃飞醋,为夫可无龙阳之好。」

「谁会为你吃醋啊!你要是喜欢乌鸦嘴,那敢情好,哪天我当你跟刘倩决斗的公证人,你们谁赢了就能分得乌鸦嘴一腿一手!」天香越说越气,捏了驸马的手臂一下。「在那之前我定要先休了你!」

「痛、痛、痛——公主你别乱捏,捏到我伤口怎么办才好?你不会舍不得,但父皇和李兄会舍不得啊!」冯素贞夸张地哇哇叫,只差没眼角带泪。

「你还说!」天香鼓起嘴巴,捏了人的那只手开始搓揉着同样的地方。「我也会舍不得啊,笨蛋!你不要老是把自己弄伤,平时看你武功那么好,结果净会欺负弱小吗?一对上大将就受伤!」

「我又欺负谁了?」冯素贞无辜地苦笑。

「还有谁!你每天都在欺负我!」

「这可比窦娥还冤了…我身上时常有乌青瘀血的,还不是拜公主的甘蔗之赐?」

此话是真。想她冯素贞过去可也是娇滴滴的千金之女,现在当了人家相公,妻子不对她温柔体贴也就算了,居然还老是动手动脚的,真是虎落平阳、今非昔比。

「如果我娶的是冯素贞,你想我会不会更安全点?」

没想到天香不怒反笑,还笑得很大声、很伤人。「你?娶冯素贞?甭想了,我闻臭大侠可是比你先早一步就跟冯家小姐结缘了呢,要娶也不会轮到你。再说了,她武功比我好不知多少,你在她淫威之下不是死得更快?」

淫威?居然这么说人!冯素贞没好气地瞪了依然笑得粗率的天香。

「说到这个…其实我一直怀疑冯素贞没死,因为她武功真的太好了,实在不可能就这么选择轻生。」

天香的喃喃自语让冯素贞紧张地解释:「女人嘛,武功再好还是得听从父母,那次又是皇帝赐婚,她若真不想嫁,你要她不死还能怎么办?」

「诈死啰!」

冯素贞心跳彷佛停止了一下,急忙拍着自己的胸口,惊恐未定。「公主,这种话可别乱说,会出差子的。」

「有什么差子好出,真死的活不了,假死的话…」天香眼神复杂地望着冯绍民那张俊秀的脸,最后转移了视线,语气也变得轻松如昔。「之前我在合县听说有一个花魁小姐,长相可直比冯素贞,我还偷偷在想该不会就是冯素贞假扮的。结果虽然不是,但也是个大美人了。」

「啊,我知道。公主的红粉知己,红叶小姐嘛。」冯素贞轻挑一笑,惹得天香脸微红暗骂“不正经”。

「红叶确实是出污泥而不染,我挺喜欢她的,下次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想到什么,天香威胁道:「你可不准喜欢人家。」

「我哪敢对公主的红粉知己下手?」冯素贞笑道:「但她要是喜欢我,我就没办法了。我不会要公主忍痛割爱,但至少请放过我一命。」

「我是认真的。你不准喜欢她,不准喜欢其它的女人,绝不可以。」

天香抓紧了她的袖子,手指竟感到些微颤抖。如此害怕、这么不安的她,冯素贞还是第一次见过。她柔声安抚着:「放心吧,公主…我绝不可能喜欢上其它的女人。」

「真的吗?可是…」天香看着自己抓住冯绍民衣袖的手,语气微弱。「她…有那么多女人比我漂亮,又比我温柔,如果我是男人,我一定会选择她们。」

「但我比较喜欢纯真的女孩子呢。」如果我是男人的话。冯素贞微笑时,黑眸闪着天香熟悉的暖光。「公主,切莫妄自菲薄,你的优点更胜那些女子的外貌或一切。」

天香总算露出放心的浅笑。突然,她低下头,还看得出耳根发红。

「绍民,你能不能……」声音细微地几乎听不到,如果冯素贞靠近一些,或许反而能听到天香那剧烈的心跳。「能不能再…亲我……这次我不会再晕倒了,我保证!」

冯素贞心里发出长长的叹息。她侧过身,就像第一次接吻那样,一手抬起天香的下巴。沉默地凝望那羞涩期盼的盈盈双眼,然后缓慢地压下自己的头。

「公主,你可还记得那冯素贞的面容?」

说话时,唇瓣隐隐轻触,彼此气息近在咫尺。

天香眼中闪过一抹莫名的光,像是恐惧又像是不解。喃喃地回答:「已经、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也好。」在最后一秒,还能看到驸马那张温和怜爱的笑容。「不记得了…也好。」 天香闭起眼睛,迎接了与丈夫的第二次亲密。

一剑飘红从酒瓮里抬起头,看向那名儒雅俊秀的男子。皱着烦躁的浓眉,他近乎低吼地问:「有何贵干,驸马爷?」

被称为驸马的青年,身穿一贯白袍伫立在飘风细雨的凉亭里。他也是微皱起眉,同等不耐的神情,呈现出与幽静飘渺的山林午后格格不入的严肃。「还在醉生梦死?你可知你的剑也在哭了。」

没有理会,一剑飘红仰头灌下大口黄汤。突然,一只手抓住他的臂膀,制止下饮酒的行为。

「清醒点,我有重要的事得交代你。」俊美的男子扬着一道与其相符的清脆嗓音,听在一剑飘红耳边只像是处处指摘他的失败。

「这次又要我救谁?」浑浑噩噩地道:「自己的妻子、自己去救!」

「要是我救得了,还需要托付你这个不像男人的东西吗?」

低冷冰寒的音调夹杂罕见的羞辱语句,一剑飘红因怒意而拔剑,锐利尖柄直指男子的喉头。未料对方却微微一笑,弧形优美的双唇吐出鄙夷。「你那把剑还能斩人?怕是都被酒洒得生锈了。」

「说完想说的话就滚,驸马爷。」

男子发出长长的叹息,一双黑眸恢复了往日的谦和柔善。「我真不晓得你们男人在想什么,既然喜欢她,为何还要让她回来?你比谁都知道我不可能给她幸福,如此放任不是爱她,是害她啊。」

「不许你告诉她真相。」握紧剑柄的手浮现青筋。「你一辈子都得当她喜欢的驸马,这是你欠我的债,不许你说出真相。」

「那么由你告诉她如何?你告诉她、安慰她、再次掳获她的心,如何?」

男子嘲弄的微笑袭人且美艳,一剑飘红刹那楞住了,心想怎会有人见着这张脸却看不出他非他?当脑袋了解对方语意后,久未入眠的红肿双目便充斥起杀人的火炎。

「自私!」他低骂,剑尖毫不留情地刺入白袍,嵌进男子单薄的肩膀。

瞬间剧痛与强大力道,使向来表现出云淡风轻的人紧咬牙关,脚步被逼得退往梁柱。

「卑鄙!」一剑飘红再斥,手腕转动剑柄,更是深深地凿入男子的肩膀。

几乎能感觉到剑尖穿透身躯、直达后方梁柱的硬度,但白衣的青年却依旧扬起一抹笑,**的疼痛尚无法使他摘下那掩饰多年的面具。「我是女子,不想当她的冯绍民有何不可?我有心仪的男子,不愿永远当这个驸马有何不对?我助你们离开妙州,你却由着她回来也不告诉她真相,你又哪里不自私卑鄙了?」

——「若不是她如此深爱你,我真想在此便一剑杀了你!」

「放心吧,你总有机会的。」汗水滴落惨白的面容时,鲜血也渗透出白袍,潺潺丝丝地流下银亮的剑身。「我会让她知道一切,当她明白两个女人不可能结为连理时,她的心中也不会再有爱着我这种感情。到那个时候,你要陪在她身边,把她带走。我会收下她全部的恨,你便将重新得到她全部的爱,所以别再喝酒了,我需要你保持清醒,看着我一路走到最后…」 茫然忧伤的眼神,穿透了世间万物,只是看往遥不可及的未来。

「酣觞千杯浇情种,酒中从无真英雄,是时候当个男人醒来了,一剑飘红。」

说不出话来。一剑飘红望着那双眼睛,被男子那全然的绝望与悲伤震慑地无法言语。呆板愕然地拔出剑,注视着剑身的血渍,彷佛已过了良久,又像只是花费了眨眼的时间,他开口道:「我杀人如麻,你宅心仁厚,她会选择你是理所当然的,而你…你却丝毫不感动?」

「我又不是她喜欢的人,有何感动?」男子哑然失笑,苦涩略哑的笑声飘荡在凉亭里,连雨滴也变得冰冷许多。「我不是她心中的驸马,岂有感动的资格?我无法救她、我已经救不了她了……我唯一能做的只是以命相换罢了。别再让我多说,你好生记住公主府和皇宫的设计图,这是最后的机会。」

自腰带间抽出一张绘有图形的纸,男子在抛下染着些微血滴的设计图后便孤身离去。一剑飘红盯着那张图,脑中回荡着他的叮咛。

这是、最后的机会。

天香曾想过踏进冯绍民的房内会见到什么东西——书、剑、琴、棋——而这四种还当真一个也不少,整整齐齐地摆在触目能及的地方。她走进床铺边,低头望着床上依然陷入梦乡的男子。

「睡个觉也能像幅画一样,真不公平。」天香翻了个白眼,身为妻子的女性嫉妒丈夫的美貌,怎么想都不正常。「驸马,起床了。」

男子没有丝毫动静。白净俊秀的脸庞上,只有那双紧紧皱起的眉因突然产生的噪音有所响应,对武功高强的他来说这显然很不寻常。天香半是好奇半关心地蹲下身,仔细地审视男子的睡颜,像是能从这张流着汗水的苍白面容上看出些端倪。

——等等,睡觉冒大汗?不太对劲。

「驸马?」她用手指戳了戳脸颊,软软凉凉的,像雪花儿。「喂,天亮了,该醒来了。」

冯绍民握紧棉被,面色凝重地侧过身。几滴汗水顺着这个姿势滑下额头,天香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擦拭。

「真是的…」她凑在他耳边大喊:「早朝要迟到了,相爷!」

宛若被电击似地,冯绍民瞬间睁眼起身,额头也就将天香的嘴巴撞个正着。

「糟了、早朝——」

天香捂住疼痛的嘴唇,眼角因剧痛而泛着泪光,但她还是一手拉住慌慌张张正要下床的冯绍民,全数声音闷在掌心里。「早你个头!今日是旬休,不用上朝的。」

「旬休?」呆呆地看着她,末了,放松地吐出大气。「啊,是吗…太好了——」

刚才还有些神智不清,现在一了解现况,便让冯绍民的眼睛诧异地睁得老大。「——公主,你怎会在我房里?!」

「还不是因为你!天都大亮了早饭却不见人影,没有你这个一家之主又不能开饭,害我肚子饿死了。」天香放下手,嘴唇仍有些艳红。「况且,做什么不能在你房里啊?难不成你这家伙藏了女人?」

「怎么可能,我可没那个胆。」他扯了苦笑,正欲起身。「让公主久等,真是失礼,我这就——」

才一站起,脸上便闪过一抹极为痛苦的神色。见他一手按住肩膀,天香担忧地问:「怎么了?」 「没事。」摇头微笑。「公主,你先用膳吧,我换身衣服就去。」

「可是…」

天香才刚开口,肚子便发出饥饿的声音。冯绍民于是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温和地笑说:「去吧,我随后便到。」

公主走了之后,那名秀雅的年轻丞相才重重地坐回床上。

冯素贞拿开按住肩膀的手,泄漏出一片血迹斑斑。「幸好遇到旬休,否则早朝站一上午,怕是支撑不住……」

简单地换上新的布条,将染有血迹的中衣塞到床铺下,她吃口药丸后便走往用膳的厅房。那里,天香僵硬地正襟危坐,彷佛面临艰困的拷问。她的前方意外地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女子调侃的神态在见到冯素贞出现后又更加明显了。

「状元姊夫!你可终于醒了?」那跟天香一样使人棘手的少女,正兴奋地挥着手。

冯素贞淡淡一笑,坐往天香的身旁。「小公主,世子,一起用膳吧?」

「绍民兄,我们怎好意思打扰?」少年站起身,有礼地作揖行礼。「日前画舫相助却苦无机会向绍民兄道谢,今日便与荣升丞相的祝贺一起送上,种种失礼之处,请多包涵。」

几个王爷的下人抱着一堆贺礼进来,冯素贞还未开口婉拒,天香已经闷闷地问:「你送什么好东西来了,邵凡小子?」

「这个…绍民兄最近忙着处理国政,我斗胆猜想他必是心神疲累,便命下人将府里南水北陆各式珍贵的药材补品都送来了。」

「世子可真是有心,但…」冯素贞觉得有些尴尬,怎么所有人都以为她这个驸马身子骨不好?

「小皇妹,你这世子驸马不错啊,比女人还心思细腻呢。」天香的态度还是有些不对劲。

「香儿姊姊别胡说,父皇都还没答应呢!」小公主羞红了脸,她身旁的少年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邵凡这礼可真是送对了,毕竟状元姊夫被姊姊你操劳了这么久,是该好好补补。我说这怎么着,难得的旬休却睡到日上三更,还让姊姊你饿着肚子等一家之主,原来是太累了啊!那这些补品就交给姊姊管理了,毕竟是为了两位的幸福着想嘛!」

「你——」不客气地红起脸,想反驳又无话可说,天香拉了拉她的驸马的袖子。「驸马,你看我这个人小鬼大的死妹子!伶牙俐齿耐不住寂寞成天只想着快点招驸马,我真为她感到丢人哦。」

「姊姊你玩得不公平啦,净会拉着状元姊夫替你挡!」

「不甘愿的话自己也招一个啊!」

「我就快了!邵凡,你明天便去跟父皇请圣旨!」

「呃、我……」

「小公主。」冯素贞总算开口了,语气平和,淡然稳重地掌控了气氛。「你三皇姐尚未用膳,让她吃饱喝足有体力了再跟你战吧,免得胜之不武。」

她偏过头,关怀地望向天香。「先把早饭吃了,吵完架我再带你出宫去玩?」

那么温润的眼神,如此宠溺的微笑,让天香害涩地放开紧抓住的袖子,轻声回答:「不用了,你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日子,就在府邸散步晒太阳便成。」

知道她还担忧自己夜探接仙台后的手臂伤势,冯素贞便没有坚持,只是抬起手自然地抚着她的发。「委屈你了。」

不会。天香摇摇头,喃喃应着,当拿起筷子准备用膳时,小皇妹那道毫不掩饰的笑声使她受不了地翻个白眼。

「邵凡、邵凡你快看,我们香儿姊姊如此贤淑乖巧的模样,百年难得一见啊!父皇要是看到,定要老泪纵横了。」

「你!」天香猛然站起,胀红的脸一因脑怒一为害羞。「带着你的世子驸马快给我滚出去!!!」

「哇,天香姊姊恼羞成怒要打人了,邵凡保护我!」小公主连忙躲在少年的背后,一副玩过头了的忏悔模样。

「三、三公主,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芷彤的不懂事。」伸出手臂护住后方的少女,他面露惧色,迅速退后。「我们、我们不打扰三公主和绍民兄用膳了,我们这就走了!」

望着逗弄虎须后落荒而逃的两人,冯素贞不禁轻笑出声。「你何必跟小公主当真?等她招了驸马,你有的是机会报仇。」

「哼,我偏看小人得意的嘴脸不顺眼!」天香愤恨不平地坐下,用筷子戳菜。「那丫头从我搬来驸马邸后就一直拿话激人,我老早就想教训她一顿了。」

「激你?」制止下破坏菜肴的行为,冯素贞帮她夹进碗里。「小公主说了什么能让宽宏大量的你如此生气?」

「还不就是……」脸又清晰地羞红着,天香呐呐道:「什么浓情蜜意之类的,讨厌死了!」

保持着微笑,冯素贞心里却五味杂陈。末了,她这么说:「你感到困扰的话,便搬回公主府吧。我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也不好意思再继续劳烦你。」

「说什么啊你,我们是夫妻,哪有劳烦不劳烦的?」天香瞪了这个老不解风情的驸马一眼,开始用膳。

「委屈你了,公主。」冯素贞低声说:「真的是、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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