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中思量了片刻,心中已隐隐有了打算。
我回眸看了陆景候一眼,他正默默朝我看着,我心下思忖一番,对他低语道:“公子,你信不信得过我!”
他点头道:“我信姑娘,不知现下是什么打算!”
“你现在与马车夫说,叫他调转车头,绕过皇宫往北走!”我一字一句道:“去若仙斋!”
趁着现下还未接近城门之时,我们调转了方向,朝着北边一路行去,马车穿过一片闹市,摇摇晃晃,陆景候扶着我让我不至于被抛在半空,我暗暗舒了一口气,到了若仙斋,便有办法了。
车夫急急赶了车,寻到了若仙斋门口,我掀开车帘时他骇了一骇,陆景候扫了他一眼:“怎的!”
“这……这姑娘是何时……”
“哪里有姑娘!”陆景候道:“除了我,莫非还有其他人!”
车夫颤颤巍巍接过他递过去的一足锭纹银,缩头缩尾地又乐了道:“沒有沒有,老夫老眼昏花,看错、看错了!”
陆景候道:“本是让老先生送我去江南,可如今您也看到,城门被封,您回去若在复命时遇见了王公公,也千万要与他说一声,道城门被人阻了!”
车夫忙忙点头,陆景候笑着将他送走后,回身朝我道:“这里是姑娘的熟识处吗?”
“是我长姐的宅子,她与她郎君都是医术高超之人!”我笑着带他走进去:“我让她帮帮忙,与我们……”
话未说完,我整个人都僵直在了原处,本想说让姐姐与我们二人易容了再出城门,好教淮宁臣认不出我们來,却是……
院中被兵士团团围住,我若不是与淮宁臣直直对望,几乎是要以为我当下做起梦來。
这情景与当初陆府被抄如此相似,数月前的噩梦一举侵袭而來,我被这突发的险情惊得趔趄,陆景候在后头将我忙忙扶住,淮宁臣他身后有一干士兵,将我姐姐的前院堵得水泄不通,我恨恨地与他看着,他面无表情负手站于院中与我看來,嘲讽一笑道:“苏苏,你费劲许多心思,到头來,却还是又落在我手里!”
“行舒!”我再不想与他们一伙人为敌,服软了也不是坏事,垂眉叹道:“你放过我罢,也放过自己!”
“放过!”他挑眉一笑,一身官袍在风中抖索凝练,语意傲然:“我何尝放弃过你,纵是你心爱之人不是我也罢,纵你怨恨我处处陷害你们也罢,我也是从未放弃过要得到你的念头,我此生认定是你,便沒有其他人能将你从我眼前带走!”
我深吸一口气,暗自挡在陆景候身前:“那是你与我的事情,与我姐姐她们并无相干,你把官兵撤了,剩下的事情,我们再好好说!”
“从前便是好好说,你可有听过我只言片语!”他眯眼來质问我,神色尽皆是被我那一出假死弄得遭受背叛的意思:“我教你等着我回來,你倒好,联合我给你请來的大夫一同來欺瞒我,我若不是心中起疑,如今只怕你就和这个男人一起远走高飞了罢!”
“你这话说的当真不堪!”我面色发冷,气得嘴皮子都要抖起來:“你还讲理不讲理了,这个 男人,这个男人是谁,是我结发的夫君,你先将他害得入宗人府让他记忆全失,又使出陷害我的计策,在女帝面前巧言令色救了我,明面上的确是救了我,实际却是将我困在那淑玉宫,消磨我的耐心毅力來委身于你!”
“你对我避而不及,是你逼的我!”
淮宁臣上前就抽出了身边刀鞘,我心中暗沉,转身就要推开陆景候,叫他快逃,却是我见了他青白面色,骇得说不出话來。
我此生,再也未见过陆景候清清冷冷的面上,出现过如此多的神色。
焦虑不安,仇愤痛苦,平静自若,其余的神色令我难以用言语描尽,我惊得一把握住他的手,厉色叫道:“二哥,你怎的了!”
他缓缓抬起头,眸光似凝练出一把泛着嗜血之色的长剑,我目睹那些焦灼的神色混在一起,渐归于平静,却又在淮宁臣迎面一刀的瞬间,大放异彩。(mhtxs.info 无弹窗广告)
他空手举起,不过是闪划双眼的那一刻,我再定睛去看时,淮宁臣一脸痛苦地丢开了手里利剑,扭曲着跪在了地上。
我颤着举头去看陆景候,他昂着头,闭目负起手來,淡淡道:“你还不配!”
淮宁臣双眼泛着血色,面目狰狞地还待起身,陆景候却是瞬移到他身边,伸出手低下一截身子,扼住了他咽喉缓缓将他提起來,轻声道:“我说过,你不配!”
我拿不准陆景候此话含义,只得低低寒声道:“二哥……”
“嗯!”
“你……你都记起來了……”
他回身扫了我一眼,我整个人便似被投身冰窟一般,从头寒沁沁凉到了脚心,这神情目光,不该是陆景候的。
他从前再冷酷无情的时候,也尚在看我的时候有一两分温情意味,可方才。
他看來的那一瞬间,我以为我自己,就要被他那寒色铮铮的目光,割成了两截。
淮宁臣面色涨红地被他扼得喘不过气來,我大惊失色地叫道:“二哥不可,这是朝廷一品大员,若是他有个好歹,我们都不好交待!”
“朝廷!”他低低一笑,话音无限宛转,却比修罗还要让人生出三分惧意:“是那个害我窝囊到如今的朝廷!”
我惶惑不安到极致,终是沒了力气再与他说话,只得道:“二哥……莫要再与朝廷扯上关系了罢……我……我们是可以回江南安生过日子了的……”
话音到最后,我几乎是要哭出來,我倒宁愿陆景候还是如失忆之前那般温和,我也不至于,连话都不敢与他说。
他松了手,掀袍将淮宁臣扔在了旁边地上,便如丢开一棵草那般一丝气力都不用,在我被极度惊惧撑起的狭小视角里,我见到陆景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淮宁臣,轻描淡写道:“将这些人撤了,我饶你一命!”
淮宁臣像是疯了一般忽而大笑起來,他盯着我放肆地笑着,继而用他那双突生悲悯目光的双目狠狠盯紧了我,吐出一口血沫子出來:“苏苏,这就是你要相守一生的人么!”
陆景候脚步一挪,我慌忙出声道:“不要!”
他也果真将脚步止在原地,却是全身包括他被风鼓起的衣袖里,都充斥了大片的戾气。
我缓缓上前走了几步,朝着淮宁臣又轻又小声地问道:“我姐姐呢?她在哪儿!”
淮宁臣的面色一片苍白,犹如一片灰白的天幕让人生出无限哀思來,他沒有回我的话,只是将双目紧紧闭上,再未给我半分视线。
院中还有许多官兵,我轻声道:“将淮大人送回府上去,将城门口的兵撤了,否则,你们一个都走不出这里!”
候了许久,各人都是不敢动作,我高声道:“今日可是都是亡于此地,!”
那伙人如惊弓之鸟,个个都跳起脚來,三两个胆子大的上前,畏首畏脚地将受了重伤的淮宁臣搀扶起來,走出了府门,我知他们应是淮宁臣的亲卫,转身道:“待得淮大人醒來后,便交给他一句话,逢君不若不见君,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陆景候冷冷看着我:“你与他有昨日!”
我吸了一口气,竟是自己率先笑出來,这院子空落落的,回音旋着又跃进我耳中,嗡鸣不已:“你不是都记起來了么,还來问我!”
他神色又冷下几分,我转过身去,叹道:“在宗人府的事情,你记得多少!”
“怎的!”他走到我身前來,傲然地看着我:“那不过是我性格大变之后的事情,你还当真!”
“你知不知……”现下的你,也是性格大变。
我凝眉抬眸去望着他:“罢了,你如今呢?还是回江南么!”
“听你这话,是不与我一同走了!”
他眉峰挑起,似要薄怒尽发,我又是叹道:“我不知我姐姐去向,这若仙斋不知被淮宁臣占了多久,问他他也不会告知我,我若是去了江南,只怕这辈子,都再见不到她了!”
“若是她不愿回來,你道你守在这里还能再见她么!”他哼了一声,不由分说将我往外带去:“与我一同走!”
“我还有一事未完,走不得!”
他的手被我甩开,眉目间有一簇火瞬时燃了起來,我的心狂跳不止,怕触怒了如今这个起怒无常的他,只得服软道:“我身子不好,一定要等我姐姐给药來续命的!”
其实哪里是我要药,我不过是想,让姐姐与他瞧一瞧,为何他这性子比从前未失忆的时候还要让人惧怕三分。
他不说话,只是抿唇竖眉,沉默地紧紧看着我,我手足冰凉道:“我若是在半路上犯起病來,只怕更不得好,况我这病的药方向來是姐姐与我开的,换了别的大夫,也指望不上!”
“我陆家制药数代!”他轻蔑一笑:“你还怕沒得救!”
我噎住,无话可说,他又道:“况我记着,你就是体质弱些,何尝有过什么病!”
“在你我未在一起的时候……”我依旧不甘心,僵着与他说道:“我胡乱服顾一些药,误打误撞将我发色变回从前的青黑,却是对体内的元气伤得不轻!”
他眼皮未抬:“谁与你请的大夫!”
“淮宁臣……”
他蓦地一笑,话音中显出无数的咬牙切齿來:“那我刚才,还未好好谢谢他!”
我在旁边止不住轻声喘气,实在是受不得他这般狂傲,索性将心一横,将手轻轻搭在他腕上,正待开口说话,他似乎有些抗拒,欲将我一把挥开,却是回眸意识到是我,这才忍下。
我心有余悸,慢慢开口道:“二哥……”
“说!”
“我有一事求你……”
“何事!”
我压住一颗狂跳的心,将唾沫咽了咽:“对我可否好些,我、我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