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沈无忧一边施针,一边头也不抬地禀报。
李世民站在榻边,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他死死盯着高惠通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至渗出血来。
“救不活她,”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温度,“你们全部陪葬。”
满屋的太医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沈无忧头也不抬,手指翻飞,将一根根金针扎入高惠通周身大穴,稳住她紊乱的气息。
“殿下,”沈无忧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急促,“老身需要沸水!烈酒!还有干净的绢布!快!”
李世民猛地回过神,暴喝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去取!”
须臾,热水与烈酒备好。沈无忧将器械在火苗上烤过,又浸入烈酒,这才开始清理那狰狞的伤口。她手法极快,清创、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做完这一切,她才长舒一口气,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世民。
“大王,”沈无忧缓缓开口,“高姑娘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李世民猛地一震:“什么叫‘算是’?我要她完好无损!”
“大王,”沈无忧面不改色,迎上李世民那要吃人的目光,“老身只能说,我已经尽了全力。高姑娘右肩胛骨碎裂,伤及肺腑,加之失血过多,能否真正醒过来,还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即便……即便侥幸醒了,这只右手经脉尽断,怕是也废了。”
李世民的声音冷得像冰:“什么叫‘怕是也废了’?我要的是她像以前一样挽弓射箭。”
沈无忧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决:“大王,老身行医六十载,从未有过妄语。能不能恢复如初,要看天命。”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高惠通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呼吸声。
李世民缓缓在榻边坐下。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高惠通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那只手冰凉,像一块寒玉,怎么也捂不热。
“惠通,”他低声唤道,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你醒醒好不好?你还没看我穿上龙袍,还没看这天下太平……”
高惠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轻的气音。
“水……”
李世民猛地一震,急忙端过旁边一直温着的参汤,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唇边。
高惠通艰难地吞咽着,喉结微微滚动。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久,才勉强聚焦在李世民那张憔悴的脸上。
“大王……”她想抬起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别动。”李世民按住她,眼眶通红,“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
高惠通看着他,目光涣散,却努力想挤出一丝笑容。
“结束了?”她问。
“结束了。”李世民哽咽道,“建成和元吉都不在了。我是太子了,很快就是皇帝。惠通,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高惠通轻轻摇了摇头。
“大王……别傻了。这世道……没有好日子。”
她费力地抬起左手,指了指窗外宫城的方向。
“这一刀……你砍下去了。史书……会怎么写你?”
“我不在乎史书怎么写!”李世民吼道,却又怕吓着她,立刻压低了声音,“我只在乎你还在不在!”
高惠通看着他,许久,才轻声说:“世民……”
李世民浑身一震。
“答应我,”高惠通一字一顿,用尽最后的力气,“做一个好皇帝。别……别变成你最讨厌的那种人。”
“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李世民连连点头,眼泪掉落在她的手背上。
高惠通看着窗外。此时正值午后,一轮残阳如血,正缓缓西沉。那血红的光辉透过窗棂,洒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忽然觉得好累,好困。
“大王……”她喃喃道,“天快黑了。我要睡了……”
说完,她的手在李世民掌心一沉,彻底失去了知觉。
“惠通——!”
李世民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整个东宫。
沈无忧在一旁看着,轻轻叹了口气,对程名振低声道:“程将军,高姑娘现在的情况,只能静养。这长安城风大浪大,等她情况稍稳,必须找个清净地方将养,最好是……回高鸡泊。”
程名振浑身一震,看向榻上人事不省的高惠通,眼中满是悲戚。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