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沉默了很久。
“你怕了?”他问。
“儿臣怕。”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哽咽,“儿臣怕天下人骂儿臣是弑兄逼父的逆贼。儿臣怕史书写儿臣是不仁不义的暴君。儿臣怕——怕父皇不肯原谅儿臣。”
李渊的眼眶红了。
“原谅?”他苦笑一声,“你觉得,朕应该原谅你吗?”
“不该。”李世民说,“但儿臣不后悔。”
李渊愣住。
“儿臣不后悔。”李世民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如果再来一次,儿臣还是会杀他们。因为他们要杀儿臣。儿臣死了,这天下就会乱。天下乱了,百姓又要遭殃。儿臣杀两个人,换天下太平——值了。”
李渊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让人心寒的坚定。
“你跟你母亲,真像。”李渊说。
李世民愣了一下。
“她也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就绝不回头。”李渊转过身,看着窗外,“当年在太原,朕犹豫要不要起兵,她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朕听了她的,才有了这大唐天下。”
他顿了顿。
“现在,朕听你的。”
他走回御案后,铺开一张空白的诏书。提起笔,蘸了墨。
“李世民,朕封你为太子。军国大事,无论大小,悉委太子处决。朕——做太上皇。”
李世民的眼泪掉了下来。
“父皇……”
“别叫朕父皇。”李渊没有抬头,笔在纸上沙沙地走,“从今天起,你是皇帝,朕是太上皇。君臣有别。”
李世民的额头贴着地面,久久没有抬起。
诏书写好了。李渊盖上御玺,把诏书递给身边的太监。
“宣。”
太监捧着诏书,走出殿门。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广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陛下有旨——太子建成、齐王元吉谋反,今已伏诛。秦王世民,功高盖世,人心所向,即册立为太子,军国庶事,无论大小,悉委太子处决——”
广场上,百官跪了一地。
“万岁!万岁!万岁!”
那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从太极殿传到宫门,从宫门传到街巷,从街巷传到整个长安城。
李世民走出太极殿。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挡了一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一块一块地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幅地图。
他赢了。但他没有笑。
然而,胜利的号角尚未吹遍全城,一个消息便如冷水泼进热油,浇灭了他心头刚刚升起的那一点热度。
“殿下,”程名振快步走来,脸色苍白,压低声音,“长孙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宫里……朝臣们都在等着新太子出面安民。”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血污还是泪痕。
“名振,”他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砾,“惠通醒了么?”
程名振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太医令甄权说,情况不容乐观。右臂筋脉尽断,失血过多,至今昏迷不醒。殿下还是……先顾全大局吧。”
东宫,此刻已成了临时的秦王府行辕。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和血腥气,两种味道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高惠通躺在临时安置的榻上,脸色比宣纸还要苍白,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次起伏都显得异常艰难。
沈莺儿跪在榻边,双手沾满了血,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莺儿。”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莺儿猛地回头。门口站着一个老妇人,身着粗布褐衣,发髻微乱,但一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有神。她便是沈无忧,江湖人称“鬼手神医”,也是沈莺儿的亲姑姑。
“姑姑!”沈莺儿扑过去,抱着她嚎啕大哭,“玄武门……那里面乱箭如雨……姐姐为了替大王挡箭……姑姑,您一定要救救她啊!”
沈无忧眼中闪过一丝剧痛。她狠狠一咬牙,强压下心头的惊怒,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双手已如闪电般扣住了高惠通的寸关尺。
“别哭了!按住她!”沈无忧一声厉喝,“名振!按住她右肩!别让她乱动!”
程名振红着眼睛,死死按住高惠通不省人事的身躯。
沈无忧迅速剪开高惠通右肩的衣物,那道狰狞的伤口露在灯光下,皮肉外翻,血色暗沉。她手指在那伤口周围连点数下,指风凌厉,暂时封住几处要穴,止住了不断涌出的鲜血。随后,她从药囊中取出一瓶秘制药粉,均匀洒在伤口上,那药粉遇血即化,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清凉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