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皇宫正好是天香离开妙州的第一个月。不同于先前明查暗访的隐匿方式,这次领着皇帝派来祝贺的、妙州当地跟随的、八府巡按亲自特派的、还有不晓得何时在暂居府邸里多出来的——这好几十人组成的大队人马,让前头的冯素贞连回头望的勇气也没有。
「区区不才却受浩瀚天威,这真是要折煞我了。」
一手握着疆绳,另一手无意识地轻抚马颈,幽幽地叹了从今早开始已经数不清多少次的叹息。受人瞩目从来就非她所乐见,却无论往昔今日、男女贫贵,冯素贞都得承受这些充满各式各样善恶意的眼神。
越渴望平凡便更是成就非凡,这也是种变相的悲运吧!
「驸马,皇恩再浩荡也得师出有名,你这次受功封爵是理所当然、实至名归。」约莫两匹骏马的距离,左方的张绍民应道:「公主也定要为你开心了,丈夫的卓越功勋与清明禀性,想是世间所有女子的幸福。」
冯素贞没有偏过头,只是稍感冷淡地瞄了他一眼。张绍民身穿暗蓝色的官服,端正脸孔与他的衣装有着一样的萧瑟感。虽然在事件结束之后,张绍民曾来跟她赔罪,而冯素贞也很爽快地接受道歉,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对这名男子总有些疙瘩。
若说当时衙府上的张绍民不存有报复的私心,那可是天大的笑话了。冯素贞能理解他想替天香出口气、从她这个“不忠”的丈夫身上讨回公道的心情。若是平时冯素贞大概也不会放在心上,但张绍民对天香的关心总让她有股莫名烦躁。
说穿了,你张绍民是天香的什么人?哪时候轮到你来插手我们夫妻俩的事?
——冯素贞自嘲地笑了。
什么我们夫妻俩?假凤虚凰欺骗公主的自己,怎有资格质疑心仪公主的男子?不管如何……她闭起眼睛,稳住脱轨的心绪。
「张大人谬赞了。」放慢马儿的脚步,跟张绍民并肩而行,冯素贞的神情在开口的那刻,转为温文亲切的浅笑。眼底刺人的寒冷也被如春露光所取代,此时的冯素贞已是谦恭如昔的状元郎。「能让公主幸福,才是绍民真正的成就。」
「冯兄对公主真是一片痴情。皇上英明,选到个好驸马。」
「皇上确实英明,选到张大人这样的好官。」
「冯兄,我是真的诚心向你道歉的,你又何苦继续奚落我?」
「张大人,绍民也是真的由衷佩服你,你莫要多心。」
「冯兄——」张绍民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但一看到驸马那张无风无波的平静侧脸后,便又将话全数吞了下去。末了,他低声说出最在意的事:「驸马知道公主的下落吧。」
不是问话而是肯定。冯素贞轻点了头。「公主很好,张大人无须挂念。」
「你也能不挂念吗?」他摇了摇头,笑声略哑,彷佛哽咽。「这点、在下才真要佩服你了。」
冯素贞没有回答,只是敛下了凛然飞扬的眉。
队伍浩浩荡荡地往京城走去,一路上停停歇歇,众人眼中的驸马只是自己替马儿喂着水,没有跟任何人交谈。傍晚,进了京城,看到那砌成皇宫的高耸大门,她突然淡淡地说:「张大人,看啊——看看这是个怎样的地方?无法触及的高度、各怀鬼胎的你我,公主待在这里绝不会幸福——这才是绍民挂念之事。」
美貌的状元公,此时所发出的低语,让张绍民在将来无数的日子里回想起来、依然会打了寒颤。绝望到骨髓中的音调,却又同时是如此昂然坚定,那样的驸马坚信公主无法在皇宫得到幸福,于是毫不阻止便让她翩然离开。
而当他坚信唯有自己能给公主幸福时,也会让所有人皆无法阻止地带着公主离开。绝望的心若有朝一日被希望反扑——冯绍民将、无人可阻 。
——但实情似乎不像表面上简单,冯绍民在妙州勘查时,天香却跑来哭着说,驸马在当地行为不端、竟与女子苟且有染。虽然为了安慰女儿,皇帝火速派张绍民前去查办驸马,但他其实有些松口气,王公公那些冯绍民可能是女子的谣言有了令人满意的推翻。
然而,张绍民后来回复的内容陈述地明明白白,一切都是王公公设计陷害,驸马并未不忠于公主,于是皇帝才刚放下的胸中石头,又被真相隐隐地提高起来。
张绍民也是年轻有为的才俊青年,原本预计等香儿满十八之后便招他当驸马,可冯绍民的出现彻底打乱这个计划。跟冯绍民一比,张绍民曾有的优点似乎都变得平凡无奇,要说特别突出的一处,那便是他比冯绍民更加懂得为官之道吧。
「驸马,你这次做得很好,朕真是没看错人啊。」
「儿臣不敢居功,多亏八府巡按张大人的一臂之力。」
「哼,那个张绍民,朕只是要他暂时撤了你的钦差之职安抚安抚香儿而已,可没叫他自作主张对你施予杖刑!」
深夜,御书房里,风尘仆仆的冯素贞穿着艳红官服单膝跪地。她并没有抬起头,只是因心口沉重而皱起了眉。即使想表现不满,皇帝那略带困难的抖音还是让人探查到不健康的真相。
「父皇息怒。」她更为压下头,表现出面对天威而诚惶诚恐的模样。「张大人对天香公主忠心耿耿,也就等同对我朝天子一片赤胆,杖责儿臣更显示张大人对不忠之人的厌恶,儿臣为此甚是尊重。」
「我的民儿实在太谦虚了,来,站起来吧。」
「是。」
皇帝呵呵笑着的声音是让冯素贞起身的允许,她站到九五之尊的面前,清亮双眼经过一天的跋涉仍炯炯有神。皇帝望了她一会儿,笑容如水波溢开,脸上尽是对这名年轻驸马满意十足的证据。
「父皇,关于东方侯一事……」
「他也是朕的血亲,别太为难他了。」
冯素贞楞了一秒,无法确定皇帝口中的“为难”所指为何。
「父皇,东方侯虽自辩全是他一人所为,但那伪皇宫的建筑已证明其党羽众多,根据儿臣所知,恐怕连欲仙帮教众也参与其中,若不详加调查——」
「既然皇弟都说是他一人做的,那就算是他一人做的就好了。那些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就当是给他们一个收手的机会吧。」
「但是、父皇——」
「还有什么问题吗,驸马?」
冯素贞的神情瞬间闪过各种思虑。皇帝的暗示很明显了,这次派她去妙州只是要藉她的手除掉东方侯而已,其它人、尤其是欲仙帮,并不在需要除去的对象内。如果冯素贞继续追查这件事,定会惹皇帝相当不高兴。
「绍民愚昧,行事冲动莽撞,还望父皇严加训责。」冯素贞又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礼。「父皇宅心仁厚,实是我朝人民之福,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不耐烦的神色在这番言论下恢复了喜悦。「民儿,你还年轻哪。好了,一天下来也累了,看你连衣服都还没换下,想必也没回过府。」
冯素贞低头看看自己,惭愧回答:「是,儿臣告退。」
「——别太放纵天香,时候到了就把她带回来。」皇帝的眼睛混浊却又透着敏锐。「相信驸马应该掌握公主的去向吧,朕可是、把女儿托付给你了,千万别让朕失望。」
「……是,儿臣明白。」
冯素贞平平板板地应着,随即退出御书房。直到进了花园,她才敢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走吧,公主,跟喜欢的男人走得越远越好——这个地方、真的不适合你。
「呦~我道是哪位官人如此兴致,不怕夜露风寒地在御花园望月赏花呢,这一看,不就是我们国色天香的驸马爷吗?」
讥讽的声音,尖尖细细地,像太监宦官常有的生理现象。
「国师,在此时此处相见,您也甚为风雅呢。」冯素贞皮笑肉不地应着:「绍民还以为是哪名公公这么晚了还为主子奉茶斟水,正想开口慰劳,却没想到哪有什么公公、竟是国师大人呢!」
「你——」
「唉,瞧绍民这耳力也不知道怎么着,尽把仙人当乞丐、杜鹃啼叫却成了乌鸦响,失敬失敬,还望国师海涵,切莫责怪啊。」
冯素贞拉哩拉杂地扯着,就是不让对方说话。
「状元公不仅生就一张女人似的脸,连小嘴儿也如女人般厉害呢。」只有两个人,国师也不顾虚伪的礼节,露出阴狠愤恨的面容。「对了,听说在合县出现个挺像天香公主的人,还把老夫的帮众打得落花流水,但这实在不可能——所以,驸马应该不会反对老夫处置她吧?」
冯素贞那笑容也真是优雅,一点弧度也没改变,一丝颤抖也没出现。气高清骨、艳红如血的身姿,如世界永不凋零之花,耀眼无比、华美非常地掠夺黑夜。
「对欲仙帮帮众不敬也就是对皇上不敬,绍民怎会反对国师教训那名无礼之徒?」绝美的笑意衬托出冷冽黑眸,柔雅的脸部线条竟也能勾勒成一触即发的强悍。「那么、绍民得先回府了…日前才为一只孔雀清完毒,现在身上还留着那毒的残源,要是因为担心公主安危过甚而突然发作起来,绍民可无法担待。」
「驸马吉人天相,一些小毒小痛哪伤得了你?」国师硬是扯出扭曲的微笑,明白天香公主的毒已被治愈,也明白眼前的人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国师没有听清楚绍民的话呢……」冯素贞的微笑清雅平淡,嗓音和缓温柔。「我是怕伤了你。」驸马邸,冯素贞换了平日惯穿的淡黄色长袍,独自站在房前的池塘边。秋风瑟瑟激起湖面涟漪,她凝神望了一会儿,觉得那湖就跟现在的自己一样,只想平静却总无法得。
「去通知一剑飘红,赶快带公主离开合县。」
「是,驸马。」
冯素贞还是望着月之投影的池塘,后方之人在传来轻微的应答后迅速消失,方才的生气犹如春季残梦,留下来的依然仅有梦醒之人的孤独。
「公主啊公主,我能为你做的事也只有这样了,剩下的幸福请你跟喜欢的男子一起追寻吧,莫要回来。」她喃喃念道,祈祷着,盼望着,这愿望实现的可能。「千千万万、莫要回来了,天香。」
冯素贞的一生多是失望,而这次也没有不同,公主在离开后的第二个月回来了。
温柔乡、英雄冢,青楼妓院自古以来便是市镇繁华热闹的象征。来到合县的第五日,天香特地换了套儒雅斯文的淡色长袍,手持折扇头戴巾纶,一派清秀生涩的书生装扮。对镜子的自己满意地笑了笑,率性雀跃地踏进名满冀州的青楼——云袖坊。
晨日出现的青楼女子向来卖艺不卖身,只偶尔受邀到一些有钱公子爷儿的游湖小船上弹琴歌舞,知道这点的天香才会选在这时候“拜访”。她虽然大胆,但也断不可能对晚上的青楼百态产生半点兴趣,她想见识的仅是那名为红叶的花魁小姐而已。
早在进城之前就听说了,云袖坊的花魁是个才貌学识皆与妙州知府冯千金相提并论的绝色美人,而红叶那出生官宦却家道中落不幸沦落青楼的坎坷身世,更增添她即便身处此地也洁身不染的形象。不过,离奇动人的故事之真假,完全不是天香在意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她对红叶那传闻能与冯素贞匹敌的容貌相当好奇。
天香在云袖坊内吃吃喝喝了一下午,总算等到花魁登场的时候,只见她揽住陪伴身侧的女子,油嘴滑舌地道:「小生谢过这位姊姊,在最后就香个一下当纪念吧?」
说完便将自己白净细嫩的脸凑过去,但得到的只是一下食指轻点。
「冯公子,你真爱说笑。」蓝衣女子风姿绰约,虽不是花魁但也颇具气质,看来相当惯于应付不知分寸的客人,笑容柔媚而老练。
「怪不得我啊,姊姊生得这样漂亮,任何男子见了都会遐想绮念。」
天香笑着喝了口酒,毫不在意被对方拒绝。原本就只是开玩笑而已,她要真想亲,自己还怕不答应呢。
「冯公子俊秀文雅,但想必这张嘴在外头伤了不少女孩儿的心。」
「哪儿的事,小生向来只说真话。」
或许是天香那对骨碌碌的眼睛清澈纯真,以致于连登徒子般的笑法和毛手毛脚看在女子的眼中都像小弟弟似地,着实可爱。两人又轻声细语地谈了一会儿,女子才依依不舍地欠身告别。
天香兴奋地望向最前方的二楼平台,注意到帘后已出现一名纤细的女子身影,这使她比一早到来还要精神抖擞。无须经由任何人先声介绍,帘后的花魁才一抚琴,原本喧闹的大厅全都安静了下来。高雅温润、澄澄动人,充满柔软与安抚的律动,出自最正统女子之心的琴声。
天香对琴艺本是没有研究的,但在那段服了忘情丹的日子,却也看了不少关于琴技的书。因为,某次偶见冯绍民在园中弹琴的身影,那样脱俗秀丽,那样清冷孤傲,这名至今仍摸不着性格的驸马爷、全部全部都是那样与众不同,深深撼动她的内心,使她总向往不已。
可是,天香并没有询问冯绍民如何弹琴——就像她在那段日子里遇到难题就会去找寻驸马身影的习惯——相反地,跟菊妃借了好几本教授琴艺的书,自己苦心钻研了一段时日。
想要等下次见面时、就能成为在冯绍民身边共同抚琴的人,而非仅是站在遥远的这头羡慕地观看,天香为此几乎是废寝忘食地练习与研读。现在回想起来,究竟为什么那时的自己会这么做呢?
实在不明白,一点也搞不懂。
听着与冯绍民冷冽凄绝的琴声截然不同的音律,天香不禁陷入了逃避多时不愿细想的疑惑中。
刚才,被问了姓什么,然后毫不犹豫地答“冯”,这点让自己瞬间后悔地想咬掉舌头。就连现在身上这件淡黄近白的儒装也是,因为想起是他最常穿的样式,所以很快地就买了下来,没有再考虑其它件。
「……冯绍民,你到底对我下了什么药?」天香的双手抱住头烦恼不已,下巴颓废地撑在桌上毫无生气。
最近总不断地想起与讨厌鬼驸马相处的情景,每一次的回想就更加深天香的恐惧。这种慌乱心焦、这种害怕担忧,与那不知何时已缠绵心中的思念一同揪紧胸口。
已经、没办法再直视一剑飘红的眼睛了。
喉咙涌起一阵哽咽,天香用力地揉着脸,想要抑止下浮现眼角的泪水。不可以、怎么能这样呢?剑哥哥待她这样好,不管自己要去哪里总会答应,不论想要做什么都会得到他的支持,明明自己最喜欢的人是——
一阵扯嗓的尖叫伴随客人的骚动切断了琴声。
天香从理不清的苦恼世界中苏醒,这才注意到从花魁出现后,自己的情绪似乎就跟那道琴声一同脆弱起来,彷佛正对一倾钟情的伊人宣泄不满,心头满是郁郁寡欢。真可怕,这就是世人所说的“音乐能怡情养性”吗?再继续这样怡下去养出来的,只怕会是个动不动就哭、脆弱到无法一人过活的女子。
提起精神地走到骚动中心,天香跟众人一同抬头望着花魁所在的二楼平台,终于明白尖叫声的来源。穿着华贵的淡绿衣装,一头秀发在肩上闪着星空般的晶亮,名为红叶的花魁是个美丽纤柔,易折如花的女子。
与她那柔弱身姿格格不入的是、一名身高近两尺的胡子巨汉,正抓着她的手腕一脸□□。看来像是侍女的女孩子——也就是刚才尖叫声的主人——急急忙忙地拉来老鸨和一群保镖般的男子。老鸨先是好声好气地跟鲁莽巨汉劝告,但对方恃强凌弱的态度并未稍减,花魁苍白着一张脸,似乎感到被紧抓住手腕的疼痛。
就算是这种状况,花魁也没有惊慌失措过,只是沉默地承受下巨汉的暴力对待。她明显非常害怕,但自尊却不允许她表露出来,察觉到这点的天香高高地挑起眉,佩服地笑了。 接下来就是一场救美全武行。巨汉虽身型庞大但动作并不笨拙,看得出来拥有一定程度的武功底子,经过一番对阵后便将青楼的保镖们一个个打倒在地。天香皱着眉头,心想若自己上去打这家伙也不算是什么厉害的货色,但已经答应过一剑飘红不会在青楼惹事生非了,实在不想打破承诺。
——「可惜那冯素贞已死,不然定要将你跟她收起来当老婆!」
巨汉凑在红叶的脸庞欲一亲芳泽,一副正要领取战利品的胜利者姿态。天香忍不住了,提气大喝一声,震得平台阁楼嘎嘎作响。就在众人捂住耳朵的时候,她一脚轻蹬、跃上了二楼巨汉所在之处,朝那恶心的脸就是一脚重重的飞踢。
没料到竟还有高手、更没料到这高手也不按江湖规矩先报名就开打,巨汉被踢得措手不及,二尺身型瞬间往墙壁撞去,利落地敲开了个圆形的窟窿。
「开什么玩笑,凭你这猪八戒投胎似的脸也敢妄想娶冯素贞?」身子挺直站立,背对惊讶的红叶,白袍少年一派的昂然不屈。「给我听好了,你这不懂礼仪连脑子都长满肥肉的家伙,妙州才女可是本公子先订了的新娘!何时轮到你在这种场所叫她的名字,不想活了啊你!」
「臭小子——」
「你还敢叫一声!」
旋身一闪,眨眼不及地来到刚站起的巨汉面前。在众人眼中瘦弱的少年,却将刚才击倒数名男子的敌人当成小孩似地正用折扇打着屁股。别说是挥拳了,少年动作迅速出手流利,看似没什么章法门路的武功,却又能攻得你毫无反击余地。
巨汉不敌而败走之前留下了所有恶人都会说的“给我记住”等语,天香则朝他逃走的方向做个大鬼脸。「谁想记住你啊?本公子以后还要继续吃猪肉呢!」
底下的大家啪啪地拍手叫好,老鸨也感激地握了天香的手,说她会是云袖坊永远的客人。天香倒是尴尬地笑了笑,她可没想过要三天两头跑妓院,这次仅是特例。
「公子。」转过头,看到红叶盈盈欠身。
「欸、别这样。」天香赶紧伸手扶起她,没考虑过自己现在是男子打扮,此举便惹得红叶艳柔的脸上闪过一丝先前面对巨汉时同样的嫌恶。天香注意到这点,调皮心性一起,随即扬起练习许久的色狼笑容。
「红叶姑娘,小生可也不是无端施恩,你总得给些相对的回报啊。」
「那是自然。」虽然看来跟天香同年,红叶的应对却十分成熟,有些生硬的谦卑使她更让人心疼。
可惜,天香并不是男人,面对这名使人想呵护的女性,她也只是继续着恶作剧。「那就……来,红叶姊姊,当作我们两人的纪念,香一下吧!」
「你——!」
原来是引狼入室吗?老鸨悔恨万千地瞪着这都还没长大就一副急色鬼样的少年,保镖现在也成不了什么事,个个趴在地上叫疼,要撵走能打赢巨汉的少年绝无可能。
只能看红叶如何在不造成更多损失前打发他了。
天香兴致勃勃地看着红叶的神情,心中的天人交战使那张媚而不妖、艳而不俗的脸蛋浮起了焦急的红晕。确实是、名符其实的大美人呢。天香刻意笑得更下流些,想要看看那张脸又会出现什么样的神态。
「红叶姊姊,只是香个一下,小生就会抱着一死足矣之心满足地离开了!」
对于曾见过天下第一美女冯素贞的天香来说,红叶美则美矣但震撼不足,不过这么容易被自己激怒的样子又实在有趣的紧……对了对了,要譬喻的话,就跟某个古板驸马爷一样,明明都气极了还硬要憋住装斯文,搞得看的人——当然是天香——更有成就感,更想继续欺负下去,这么有趣的素材根本是欲罢不能!
「——我明白了。」
「嗯?」
得意洋洋的顽皮笑容还僵在脸上,天香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破天荒地愣在当场。红叶的脸靠近,在众人惊呼声中轻轻地、万分快速地,亲了天香的左脸颊。「一剑飘红。」
市集上,俊伟的冷面男子听到轻唤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用眼角余光审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驸马爷有令,请你带天香公主尽速离开合县。」
发自群众里,轻易地被嬉闹吵杂的交易声掩饰了来源。虽然从声音大小可以探撤到那人自刚才就跟着自己的脚步而保持同样的距离,但无法确实地分辨出究竟是谁发出的声音。 一剑飘红沉默地点了头。
不需要询问原因,也不用知道理由,只要来自于那名驸马的安排,必定就是为了天香最好的将来。这个认知,建立在好几次与冯绍民的交错中。
走近云袖坊——在自己离开办事情前、天香说着要去瞧瞧的青楼——正巧看到一名长相不俗的女子亲了天香的脸颊。
「你、你、你怎么真亲了啊?!」
天香压住自己的双颊,一副深怕对方还会继续轻薄她的惊恐模样,就连一剑飘红也因为这幕奇妙的场景而微微地张开口。
「我只是开玩笑的,你做什么真亲啊?!」铜铃大眼惊讶地望着红叶,像是在看什么伤风败俗有辱妇道的女子。「你真的跟姓冯的那小子好像,一点也分不清玩笑话和正经话…」
一向冷静有礼的红叶也怒了,脸上尽是又羞又气的红潮。「是你出尔反尔在先吧?!说要亲的人可是你!」
「我哪知道你会当真!」
天香指着红叶,一副都是她的错的样子。得了便宜还卖乖更使人恼怒了,红叶气得握紧拳头,真想把所有礼节应对都丢了直接挥给少年一巴掌。
「闻臭,走了。」
一剑飘红不知何时来到天香身后,无视墙壁的窟窿和平台栏杆的打斗痕迹,只是理所当然地丢下一张足开另一间云袖坊的银票。他拉住天香的后领,而后者就像只逃家小猫般被提着走出了大门。
天香没有反抗,但还记得朝目瞪口呆的众人和红叶挥挥手。
「花魁姊姊,谢谢你的香吻,下次见。」
「你别再来了!」
红叶气得跺脚,但察觉到少年纯洁双眸中的调皮,终于发现对方只是孩子心性重了点而已,没有冒犯的意思,于是也忍不住为这一切脱缰的情况而轻轻发笑。
出了云袖坊,一剑飘红还是提着她的领子走了一段路。「闻臭,收拾一下包裹,我们马上离开。」
「为什么?」
一剑飘红停下脚步,放开天香的领子,严肃地回答:「驸马来人警告了,此地不宜久留。」
天香像在想着什么似地,久久都没有说话。以为她是在气驸马派人跟踪他们,一剑飘红才刚要开口解释,就听到柔而细微的低语。
「他知道我在这儿……」
那几乎是受宠若惊的语气震得他心口剧痛。天香低下头,不可置信的侧脸洋溢着清晰喜悦,那是…幸福女子的面容。一剑飘红哀戚而觉悟地闭上眼。
原来不是何时会分离,而是已到分离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