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以炼丹净身为由,连续不上朝至今已过了五天。冯素贞与其它大臣力劝未果,眉宇间不禁加深了日益深重的忧愁。最后,心生一计下下之策,她从天香的房间带出几本琴艺的书籍,前去皇宫拜见菊妃。
但菊妃并不在房中,于是公公细声细气地要驸马先稍待。今日冯素贞特意换了一件鲜黑外袍的绸缎,更是强调出原本便如白瓷般的细致肌肤。清瘦而非孱弱、不高却朗朗挺拔的黑曜色身影,使这名女扮男装近一年的女子,少了一分平日的温文儒雅、多了几丝赳赳威严的气势。
冯素贞光是站着就让人觉得气氛紧绷如冬、空气严肃若雪,此种冷然的气质并非不近人情的冰霜,而是如乡间流水般洁清干净的透明,彷佛曾踏入仙境、又像刚自仙界归来。世人向以“不食人间烟火”形容女子之清丽脱俗,但冯素贞的美貌却又不是如此单纯,比起娇嗔灿笑,严格英凛的皱眉反倒更适合她。
突然,露出了稍感向往的神情,她专注地望着窗棂上的菊花盆栽。
这是冯素贞第一次踏入菊妃的寝宫,心中涌起源源不止的怀念。自从扮成男子以后,若没有特别名目,她并无资格置身女子闺房、享受环境中专属女性的柔美可怜、惬意欢喜。而天香公主的作风又比男子不知豪放多少,她的房间摆设几乎跟冯素贞在驸马邸的寝室一样简单朴素。
相对而言,菊妃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女子了。墙上的山水画、窗棂的盆栽、轻轻飘散的不知名香味,共同构筑成轻易诱惑男子心神的空间。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
看着纯白与淡黄交错相缠的盛开菊花,冯素贞慨然叹息。
「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
菊妃那道轻柔娇婉的声音悠悠魅魅地接着,冯素贞眨了一次眼睛,这才猛然发现习有武术的自己竟如此松懈,连菊妃进来的脚步声也没察觉。
「臣冯绍民,参见菊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她弯下腰拱手作揖,掩饰脸庞来不及收拾的震惊与自恼。
「驸马免礼。」柔柔浅笑,媚态万千。菊妃轻缓说道:「此处既无美酒,驸马何不尝尝另一种忘忧物?又或是心系离鸟,乃至连一口也无心品尝?」
冯素贞看了一眼茶几上由宫女送来、从刚才自己便一口未动的菊花茶。「娘娘的花茶专侍我朝天子,臣不敢造次,仅能贪婪无礼地闻尽芬芳,还望娘娘莫要见怪。」
她的态度与语气皆谦卑无比,却又不至把朝廷命官的身份诠释地过于低下,让人觉得这名驸马爷的气度与礼仪确实皆属上品。菊妃的眼神因此流露出对少年英雄的憧憬,以及对完美形象真实性必有的淡淡存疑。
但无论如何,从这个时点当下望去,冯素贞都是个能让所有女子羡慕天香公主的、英姿焕发的优秀丈夫。有此孤峰清流般的男子陪伴厮守,对女人而言已不负此生——菊妃心里悄然叹道。
「驸马,你是皇上的乘龙快婿,以世俗伦理而论也算是本宫的内子。毋须拘束,你就坐下吧。」
「谢娘娘。」冯素贞行了个礼,随即坐往方才能瞧见窗上盆栽的位子。
「驸马可也喜欢赏菊?」
「那是自然。菊乃花中隐匿者,气节清高,廉洁自持。」她微微一笑,双眼诚而恳切。「一如菊妃娘娘,素雅高贵,修身自洁。」
无论是谁都会在这种赞誉下心波荡漾,更何况说者还是俊美无垢的当朝状元郎。菊妃于是发出了与平时不同的娇笑。「驸马爷过誉了,依本宫之见,驸马才当是真真正正的菊中之君。」
这番话说得毫无芥蒂,却让冯素贞内心冷汗直流。常闻道女子善妒,对外貌评价更是斤斤计较,菊妃断不可能因一名男子的美貌更胜于她而开心。是时候切入正题了,她再次起身,双手呈上两本熟悉的书籍。
「娘娘,天香嘱咐臣定要将书本归还,并感谢娘娘的指教与帮助。」
「公主客气了,这些书当是送给她的也行呢。」使个眼色,身旁的侍女便接过驸马手中的书。「说起来,不知公主的琴艺可有精进?本宫期待有机会能听上一曲。」
这个……冯素贞扬起不知如何是好的苦笑。「臣也从未听闻公主的琴艺。」
「唉呀,天香那孩子居然这么害羞呢。」菊妃意外地惊呼,笑得十分亲切。「不拘小节的她一面对钟情人也成了小家碧玉,真是可爱。」
“钟情人”一词使冯素贞的唇角浅笑诧异地扭曲了一下。应该是多心吧,毕竟天香喜欢的男子从她们两人相遇之初开始、便一直都是一剑飘红。不再细想天香是否真如老人家所言对她这个假丈夫生起情意,冯素贞婉转地将话题带到预定的计划中。
「臣自妙州归来后直至今日才抽出时间,还请娘娘恕罪。」
「当然,为皇上分忧解劳才是最重要之事。」柔媚语气不再,菊妃淡漠地问:「不过,既然今日驸马能前来这区区菊苑,想必是结束了东方侯的审判吧?」
上钩了。冯素贞扬着微笑,诚实回答:「是的,的确如此。审理东方侯一事告一段落,侯爷自辩全是他一人所为,因此结束地相当顺利。」
「他真这么说?」也不知是因惊愕还是心痛,又或者只是单纯不解,只见菊妃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姿态羸弱如湖边垂柳。
冯素贞乘胜追击。「是的,东方侯并未供出其它党羽,皇上也道,侯爷必是为了赎罪,才会藉由守密来给予其它可能参与的人一个停手回头的机会。」
「皇上是……这么说的吗?」
「一字不差。」
把话带到了。冯素贞放松地呼了口气,现在只要等菊妃自己顿悟,停止与国师一起对皇上的精神箝制就好。
「——驸马,你认为当年归隐的陶潜字字田园喜乐,却又何苦让自己终日与酒为伍?为何他道忘忧,却又不敢清醒?这就是现实中无法改变之事的影响。不管是否退居乡野、不论能否停止回头,只要没有亲手改变那件事,一生也就不能忘忧,一刻也必不愿清醒。」
冯素贞抬起头,沉默地凝视菊妃无表情的面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织成彼此矛盾的方向,以眼神描绘出自己坚信而唯一的将来。最后还是冯素贞先放弃了,同样冷着一张不泄漏半点思虑的表情,再次漠然地低下头。
「宁是醉中生也不耻清醒赴死吗?娘娘一芥女子却如此豪烈,让臣汗颜、汗颜啊。」
她不禁笑了,为菊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也为陷于同样处境的自己而笑。事已至此,没有人想停手,没有人愿回头了。
在这场冯素贞与菊妃的谈话后不久,东方侯被送到妙州的假皇宫,饮下了菊妃亲手沏的毒茶。随后,菊妃、国师、东方胜三人的结盟,真正地开启皇宫中最大阴谋的扉页,也将一代驸马的真实身份,逐渐地推到世人面前。
下午,书房里的冯素贞坐在桌前,听着探子回报关于这几日天香与一剑飘红的状况。听到天香居然大白天就跑去青楼妓院,她不禁深深地摇头叹气。「这一剑飘红也不知道该管管她,迟早出事…!」
「驸马爷,另外是欲仙帮教众的所在地…」
「都查出来了吗?」
「是的。」站在前方一身黑衣的蒙面人,抱拳恭敬地回答:「您桌上的就是近京城九州岛二十八县的布置图。」
冯素贞看了一眼地图,轻点下头。「做得很好,接下来也麻烦你继续保护公主。直到出了下一个淀州,确保远离欲仙帮分布的区域后,你就……」
运筹帷幄的态度变了,冯素贞的眼神因舍不得而稍感迷蒙。
「到那时,你的任务就结束了。」
「是,驸马。」
自己能帮助天香的、一切该为她做到的,只到那个时候为止。接下来不管如何挂念,不论怎样担忧,也得完全相信一剑飘红的能力,并祈祷公主那总能招惹麻烦上身的运气也会带领她逢凶化吉。
探子隐匿了气息,如先前无声到来、这次也无声地离开驸马邸。冯素贞刚想批阅公文的时候,杏儿就来到她的跟前通报,刘承相公子长赢、相府女婿兆廷共同派人来了,希望能邀请驸马前去参加聚会,顺道帮驸马接接风。
冯素贞揉着发疼的头,无奈至极。回到京城后还是一连串东方侯事件的处置,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结果,于情于理身为备受提拔的学生,自己确实也该去向承相请安。但一想到会与李兆廷碰面、想到必须微笑地祝福刘倩和他的鹣鲽情深,整个人就感到烦躁不已,心乱如麻。
她转头望向窗外,懒洋洋的下午日光与树影花叶摇曳出温柔动人的辉彩,只要安静地闭起眼睛,就能听到鸟雀低鸣、燕子沿着屋檐呼啸而过的声音。
「杏儿。」在天香的贴身婢女离开之前——庄嬷嬷命她于公主不在时侍候驸马——冯素贞轻柔地开口:「公主人如今在合县,过得很开心,整天都在游山玩水。」
杏儿先是讶异,但看到驸马那张淡淡微笑的脸庞后,又不由得害羞地低下头。原来是自己误会驸马了,驸马不是冷淡无情、毫不在意公主的下落,反而是一直都派人紧紧跟随,时时注意着公主的安全。
「所以、你无须担心了。」
身穿黑绸细裐的长袍外衣,驸马离去前的身影显得更是坚毅凛凛。杏儿期盼着当公主回来后,就要告诉公主“其实驸马很关心你”的消息,心满意足地下去准备驸马夜深看书时总要喝的热清茶。
只是她没有看到,前往相府的驸马,其实神情是如此脆弱。
【注】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之七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
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
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
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
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
饮酒食菊,远离世情。世情既远,就可以怡然自得。
秋天是菊花最佳的时候。带着露水,采菊浸酒而饮,菊香和酒香融为一体,极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