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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ith新女驸马》4.(四)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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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冯绍民来公主府用膳。

这次并非是因为受不了庄嬷嬷的念经才把他叫来挡挡驾,正好相反,是由于天香心血来潮、出于自由意志地才把人叫过来吃饭。她才刚回宫两天,也不见这个驸马来关心一下。原本他不来倒好,省得来时惹人心烦、走了又让人生气,说话也不知道要挑点好听儿的说,笑起来也总让天香心里上火、甘蔗蠢蠢欲动,一顿饭吃下来每每都像行军营队似地,喧嚣四起。

但今日闲来无事去拜见父皇的时候,正好遇到几个姊妹们在御书房看画像。天香自然好奇地凑过去瞧瞧,才发现画得都是些尚未娶亲的贵胄公子。父皇被一票年轻女儿们围着,感觉十足惬意,他笑呵呵地问天香,这些男子谁才有资格当九皇妹的驸马?

“为什么问我?”天香当时随意翻着画册,瞄到镇南王的世子邵凡后,偷偷地将画像塞到身后的腰带。要是让那名少年不幸被选上,小皇妹不就要哭死了?

“因为香儿姊姊是过来人呀。”一个不算亲近的皇妹轻笑道:“成天对着俊美的状元驸马爷,香儿姊姊应该最清楚何种男子适合当公主的相公。”

“欸,说的没错。香儿,你说说看,状元对你好不好?要是亏待你,朕定为你好好管教他!”

“他……他对我…是挺好的。”阿弥陀佛,好几天都没见人影了,鬼才知道冯绍民有机会能对她不好到哪里去。天香暗地吐了吐舌头,连忙转移话题:“啊,我觉得这个不错,挺俊的!”

前辈的发言,让所有皇妹纷纷对画像检视一番。最先开口的便是这次的主角、九皇妹。“三皇姐,左都督的儿子长得粗犷有余、斯文不足,活像个番人似的,哪儿俊了?”

“可你看他,浓眉大眼身型壮硕…”对于被质疑审美观,天香有些不服气。“男儿当如斯啊!”

这番话引起姊妹们一阵窃窃私语,皇帝揉着头,一副不晓得该拿这孩子怎么办才好,十分苦恼。最后,一名与天香年纪相仿、也较为熟识的皇妹笑着说:“三皇姐就是喜欢这种人高马大的男子,套句她常说的,这才是男子汉。”

“三皇姐那叫人在霸王乡,满目皆虾将。”十四皇妹、那个将会在后来的中秋夜因看上冯绍民而受到天香威胁的不幸少女,用着专家的语气分析:“若不是招了个像状元那样的好驸马,三皇姐岂可能随意说出这种话来?怕是要对每个男子细细省核、连一点瑕疵也不能有了。”

什么意思啊?天香瞪着她,觉得自己似乎被看轻了,正欲回嘴时,坐在一旁喝茶的长公主悠悠地开口了:“这次要站在十四皇妹那边。九皇妹还是不要把香儿妹妹的话放心上,自个儿选出看顺眼的对象吧。香儿妹妹可是曾说出状元长得一点也不好看的人哦,你们这下应该了解了。”

“…不是吧、这么没眼光…”十四皇妹压在嘴中的低语,伴随着众姊妹的惊呼声,很顺利地被掩盖过去。

“三皇姐啊!若不是您已年方十八却又在宫外到处跑,父皇才会急着给您招驸马好定定性子,否则您家里那位状元,我们姊妹们可是都要抢上一把的!”

“是啊是啊,从未见过有男子能生得那么俊美,人品好又性情沉稳,不像一般男子那么浮躁幼稚。”

“都说父皇偏心,这不就是了?给香儿姊姊招了个天下最好的驸马,以后我们也就只能选个第二、第三的了。”

天香被这左一言右一句的攻击打得晕头转向,女人们一旦三五成群起来可真是气势万均,这时父皇终于发出了威严的吓止令。“好了,好了!女孩子家,对着姊妹的相公品头论足,成何体统!状元生的俊是香儿的福气,专用来治治她那奇怪的男子汉标准,你们几个就正常点了,朕才不担心啊。”

——所以说、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回忆起这件事,天香气得把甘蔗狠狠甩在桌上,已经用过菜肴的盘子因此摇晃震动,没有人碰过的汤满满地也跟着撒出来。坐在她身旁的新任驸马放下碗,默默地皱起那对严谨正气的眉。

天香已先一步用完餐,没想过要等自己一起开动,于是走进来时冯素贞对着的就是桌上这一片的杯盘狼藉。若不是想着赶快扒几口饭交差了事,她可一点也没胃口捡公主的剩菜。

「又怎么了?」淡淡地问,勉强尽了做相公的义务。

「我问你,这驸马、是什么马啊?」天香斜睨着他,笑得不怀好意。

冯素贞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她又在想法子来整人。「是公主的马。」

「那我再问你,这状元公、是什么公啊?」笑容愈发灿烂,眼睛几乎眯成猫儿般的狡诈线条。

「是公主的相公。」

「这就是了!」天香满意地拍了桌子一下,豪气干云,使人有种身处赌桌的错觉。「你是公主的马、公主的相公、吃公主府的菜、又坐公主府的椅,所以你该听公主的话,是不?」

「公主,你这次又想做什么?」冯素贞机警地站起身,不见惊慌只有无奈。「下午我还得去找丞相大人商量事情,你别在这时候添乱了。」

「你说那是什么话啊!本公主何时给你添乱过?!」

应该问的是何时没有添乱过。她抿着嘴唇,抑止下想要回嘴的冲动。「总之,饭也吃了,庄嬷嬷那儿也就能交代了吧?那么,请容绍民先告退了——」

「欸!等等,你给我回来!」天香拿甘蔗压着驸马的肩,硬是把他压回了原位。「都说了要听公主的话,你还闪什么闪?坐过来一点,让本公主好好瞧瞧你。」

莫名其妙的要求来自向来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冯素贞心里冷汗直流。「公主、你这是…」

也不管对方答不答应,天香已用两手固定住脸颊,粗鲁地扳正了冯绍民的脸庞。她仔仔细细地注视那张白晰干净的脸、秀气修长的眉、细致斯文的鼻梁,最后到了平日习惯扬起、如今却像是在隐忍着屈辱般紧紧抿住的唇。

「姊妹们都说你长得俊…」她喃喃地说:「可我横看竖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天香总算放开冯绍民的脸,改为沈思般地在自己胸前环起手臂。「——都不觉得你哪儿好看!」

冯素贞揉着总算自由的脸,沉声回道:「我自然是没有公主那位名满江湖的杀手兄好看了。」

「是啊,真不晓得她们看男人的眼光在哪里?」天香同意地点头,毫不迟疑。

冯素贞皱起眉头看着她。虽然从未特别在意自己的样貌,但被这么直接比下去任谁也不会开心,尤其身为女人更对此独有一种极高的自尊心,不过…她瘪了瘪嘴角,压下任何想说的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她是女子,无论如何俊俏也比不过真正男人的威武气概。

找回冷静后,冯素贞起身抱拳。「那么、没事的话——」

「你又想闪了!」天香再次用甘蔗把驸马压回原位,对方坐在位子上后同样以眼神朝她抛来一道锐光。「都说本公主没让你走,你不准走!」

「公主,你太无理取闹了!」冯素贞压低了声音,一如正压抑着怒火。「不是所有人都跟你这个富贵大闲人一样每天顾着玩便好,我还要回去处理朝廷的事,恕不奉陪了!」

「你去啊。」天香晃着甘蔗,神态潇洒,充满“富贵大闲人”的闲情逸致。「小黑今早才说,怀念驸马爷的书房,想请本公主带它去旧地重游、回味回味呢!」

当天香见到冯绍民的身躯突然僵硬起来,她便知道自己已直击弱点,迎来胜利的时刻也就不远。这个冯绍民就是标准的书呆子、大书虫,成天窝在书房里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看书?哪那么多书好看!人闷也就算了,连兴趣喜好都是闷的,无趣透顶。像这种家伙,岂是什么天下最好的驸马?

「…公主,我跟你打个商量吧?」冯绍民第三度坐下,意外地挂着一道神清气爽的微笑。天香却觉得背脊窜起一股寒冷,回头望了望,窗户虽是开着但也没吹风进来啊?

「什么…咳、什么事?」面对挑战绝不能退缩,于是她强作镇定,索然无味地啃了口甘蔗。

「绍民知道公主出宫就是为了找一剑飘红兄…」冯素贞扬着诚恳的微笑。「虽然绍民也对找人无能为力,可我愿为公主画张栩栩如生的画像,如此一来,公主便可以拿那张画下令抓人……哦、不,我是说,下令找人了。」

天香皱着眉。这点她不是没想过、也不是没做过,偏偏那些画师没人见过剑哥哥,不管怎么形容他们那帮没用的也都画不像。她审视冯绍民带笑的脸庞,警戒地开口:「你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想请公主大发慈悲,别再带着小黑大人到我书房去玩。」无奈、真无奈,冯素贞发出叹息。书房的奏书横竖为朝廷,而这个公主不感激领情也便罢,还一天到晚惹事生非破坏书房,真是冤家。

天香吐出甘蔗渣,霍出去了。「好,为了找到剑哥哥,我就格外开恩饶你书房一处!可你要是画不像……哼,本公主最恨人家欺骗了!对于骗子,就要像这样!」

啪地一声,甘蔗在天香的大腿上被折为两半。

「懂了吗?」她微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懂了。」冯素贞也跟着微笑,脸色有些苍白。

于是,下午连续一个时辰,天香难得跟她的驸马处在同个时空中却安静无语。她坐在床铺上悠闲啃着瓜子,不着痕迹地观察前方书桌那正专注画图的男子。午后阳光懒洋洋地透射进来,驸马的脸部肌肤也就被照得有些红泽通透,天香在床上看着看着,倒觉得冯绍民变得稍稍亲切起来。

在她的印象里,这个驸马虽然有着书生穷酸八股的言行,但实际上口齿伶俐地甚至可以说是狡辩了,他又总爱拿话激她,真是天生反骨。可若在普通状况下相遇,天香觉得应该能跟冯绍民当个好朋友。他毕竟是唯一能跟自己吵到难分输赢的人,也是唯一敢跟她舞刀弄剑不怕被父皇斩头的男子。

虽然也只得那么一次。天香边想着,边又啃了片瓜子。

说也奇怪。冯绍民这个人本身相当无聊,但跟他在一起又不觉得无聊。不知道他会不会也觉得自己很无聊,然后因为有了跟她相处才不会觉得日子很无聊?天香整个人趴在床上,脑袋里回转着无聊与不无聊的问题。最后出神地盯向床铺上方,想着接下来要去哪边寻找一剑飘红才好。

「公主,完成了。」

一道低柔的声音不知何时出现在床边,天香猛然回过神,转头后看到的便是那双温润友善的眼睛。

「喔、画、画完了啊?」赶忙坐起身,不知道为什么,脸颊有些发烫。冯绍民站在床边的景象,让她联想起夜晚和洞房这类可怕的字眼。「给本公主瞧瞧,画不像的话——」

「就把绍民一刀两断吧。」

那自信满满的笑容实在惹人嫌,天香瞪了他一眼,把纸张接过来好好检查。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相貌堂堂的面容。刚毅的五官轮廓、浓黑的剑眉、严肃冷酷的唇线,确确实实是天香脑海里一剑飘红的容貌。要说哪里不同的话…她忍不住抬起手,轻柔地抚着那双温柔的眼眸。

「剑哥哥的眼神没有这么柔和。」天香感慨地叹息,是失落也是接受了事实。或许一辈子也见不到一剑飘红用这样的眼神望着自己吧,盈满了对心爱之人的情感,却又不知该如何诉说的心意。

「是这样吗…?」冯绍民那惊讶与稍带疑惑的语气,让她总算抬头望向他。「因为想着是喜欢你的人,所以便画出这样的神情了。」

画出的是一双、喜欢着公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冯绍民说话时,表情是没料到自己会猜错的模样。不晓得被什么情感驱使着,天香抬高了手中的画像,对照着前方的驸马。

「不管怎样,多谢了。」

「不客气。」对方微笑地说:「虽然眼神不太正确,但样貌绝对没错吧?那么,绍民先告退了,祝公主寻人有个好结果。」

这次天香没有拦下他。冯绍民走后,她还是望着画中男子的眼神,脑袋乱糟糟地满是疑问。

「怎会这么像呢?」

冯绍民微笑的瞬间、画中这对如此温柔的眼睛,也与他彼此呼应了。

这对,喜欢着公主才会有的眼神。

冯素贞一踏进公主房间,身后梁柱随即嵌进一把长剑,在这眨眼不及的瞬间谁都不知道她已经历生死线。由于太过惊讶而无法做出适当反应,只好僵硬着身子,一手摸摸被剑风扫过显得有些冷飕飕的颊边。

「公主、你这是谋杀亲夫啊!」

脑袋一恢复运转,涌起心头的便是愤怒。虽然这个公主奉行武力至上,但对着自己的相公拔剑相向、而且还是偷袭这就太过份了!惯于维持冷静的面具已被全然的怒火摘下,冯素贞提高向来低柔的嗓音、气焰昂扬地准备开口训责——

「冯绍民、我要杀了你!!!」

——成亲至现在,累积多时的训话还未发泄半句,公主那长剑便又朝冯素贞毫无犹豫地挥来。不得已,赶紧弯腰躲过一剑,并在天香再次刺来的一击中使力地握住对方的手腕。

「公主、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冯素贞眯起隐含火光的眼,胸口因压抑怒气而起伏,口吻与平时的打哈哈截然不同,是严厉而毫不退让的坚毅。「你以为被你招为驸马就能随意打骂吗?岂有此理,你把人当——」

「——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天香的吼叫声再次压过她。「都是你那什么鬼画像,姓冯的,我恨死你了!」

天香殷红的双眼不停地落下泪水,水光潋艳的眸子射出愤恨之箭。冯素贞征住了,不是从前的假哭,这次是真的,这个向来坚强鲁莽的公主真的哭了。

「公主…怎么了?」并非是第一次有人在自己面前哭泣,也不是冯素贞第一次给予伤心之人安慰。将对方手中的剑轻柔拿下,她和善地问:「难道你没有找到一剑飘红?」

「为什么连打都打不过你?」看着驸马简单利落地夺走自己的剑,天香像个被大人抢走玩具的小孩般,发出了疑惑与不甘心的低语。「我明明都很卑鄙地偷袭了,为何还是打不过你?」

「公主…」

冯素贞见她如此难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孽。下次打架不是假装打输就是逃跑好了,免得又惹她伤心。就在这丧失警戒心的瞬间,天香用额头朝她大力地撞了一下。

「——你!」冯素贞捂住剧痛的头,脚步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受到刺激的眼眶泛起水气,视线有些花白,耳内还能听到轰轰的声响。

另一边发动攻击的人也不好受。天香面露痛苦地捂住额头,一手抚着桌子,满脑子晕头转向。「唉呀、唉呀、疼!真疼!」

「你也会疼?!」冯素贞讽刺地道:「不是说豆腐脑袋不会疼吗?」

「豆腐脑去撞木头脑袋,你说谁最疼?!」天香也不甘示弱,一边揉着头,一边大声回嘴:「你的木头脑这么危险早该换一颗了!不然也不会考上什么鬼状元、当什么臭驸马!」

「你以为我是心甘情愿当这个驸马?若不是有我忍辱负重,谁知道你现在还要残害哪个无辜男子?」觉得应该能站好了,冯素贞放下按住门边的手,冷笑地说:「我是牺牲小我拯救他人。你倒好了,牺牲我,成全你和心上人!」

「成全个鬼啊!都是你害的!」

还以为天香吼完又要冲过来,冯素贞连忙将长剑丢到窗外并摆出应战的姿势,但那个公主却又是啪啦啪啦地滴着泪水,纤瘦的肩膀因抽咽而颤抖,原本便娇小的体态如今又更为可怜了。冯素贞望着她好一会儿,确定这次没有埋伏亦不是陷阱,便踏着无奈的脚步走近天香身旁。

「没有找到一剑飘红吗?」她轻声问着,像刚才的吵骂打斗根本未曾发生。

「找到了…」天香用手背擦拭脸颊,泪珠却还是持续掉落。她的声音微弱而纯真,有着不符合泼辣性格的年幼稚气。「可是、剑哥哥说、说因为我嫁人了,所以、所以不该再去找他!」

「为什么不该找他?」冯素贞维持着温柔语气,循序渐进地问:「你没告诉他,这些日子以来你仍为他守身如玉吗?」

「为什么要告诉他?」因为那道低缓的声音实在太过友善,让天香再也无法发怒。她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清澈眸子,看到了自己哭得红通通的脸蛋。「要是因我不再清白他就不要我——那种男人、我干脆就不要他了!」

「公主,别为了看不到的自尊而失去能获得的幸福。你有这个机会能与喜欢的男子相守,那便该紧紧握住,不该为了任何人或任何事物舍弃它。」彷佛在跟自己对话,冯素贞的神情带着回忆与忧伤,无以言表的秘密全是遗憾的遗迹。「别放弃…否则你将抱憾终身。」

天香看着她的驸马,注意到那感同身受的心伤,于是疑惑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流泪了。就算他们是被硬凑合着才会成亲,但鼓励自己的妻子去跟其它男人厮守,冯绍民必是第一人。天香一方面为自己的处境觉得心安,一方面又感到些微酸涩,冯绍民果然一点也没在意过她。

「告诉我一剑飘红在哪里,我去跟他说。」

秀雅容颜上少见的阴沈怒意,使天香呆楞地反问:「说…说什么?」

「只有一方的努力根本无法使两人在一起,他既是堂堂男子汉,便该更有勇气、更加坚定不移!」当天香为一剑飘红努力时,对方却因为她被捆在这个并非你情我愿的婚姻中而放弃,冯素贞心里的怒火混杂着昔日的记忆,让向来平静的双眼浮现出幽沉炽热的波动。「我去跟他说,让他知道一切!」

「你疯了你!」天香焦急地抓住他的手,完全没发现这是两人第一次如此接近。「这种事情就算你要做,我也不准许!」

「为什么?!」冯素贞的牙关紧绷,彷佛再用力一点便能咬碎其内的所有苦涩。

「我、我不知道,但我绝对不准你去!」

这个公主是怎么回事,难道真要为了面子而失去跟心上人在一起的机会吗?为什么她会不懂呢?冯素贞真想抓住天香大声问,问她为何不懂只要能跟喜欢的人相守、一切问题都不会再是问题呢?命运给予的时机向来短暂,就在人们因胆小迟疑而踌踀原地时,不管再如何相爱的两人、还是会失去那能在一起的幸福。

而且一旦失去,就永远也找不回来了。「公主——」

「总之,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别再多管闲事了!」

「我多管闲事…?」冯素贞愕然地重复着,一切激动与怒气突然都被浇熄了。

说的没错,她确实是多管闲事了。天香要不要放弃一剑飘红、或是他们两人能不能在一起都与她无关,自己以为自己是谁,居然胆敢插手别人的爱情?

可她无法不管。

天香明明有那个机会、明明有机会完成自己再也无能实现的愿望,天香明明可以得到她冯素贞上半辈子最渴望的一刻,所以她不能不管,她不能放弃。

「你待在这里,等我回来。」扯开被天香牢牢握紧的手,端正的面容满是坚定。「我料得没错的话,你是在那间错水楼找到他的吧?」

「冯绍民,都说不准你去了!」天香死命地抓住他的手臂,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冯绍民如此异常的模样使她相当不安,担心让他在这种状况下去找一剑飘红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 剑哥哥武功那么好,要是打起来,这姓冯的定会受伤啊!

「你别去、他早走了!」

「那便放开我,我亲自去确认。」

「你这人怎么——可恶啊!」天香低吼一声,闭起眼睛凑向前,毫不温柔地以嘴巴撞了冯绍民的唇。对方自然因诧异而僵住了,趁此难得的空隙,她飞快地点中他的睡穴。

冯素贞才刚觉得嘴唇被撞得发疼,意识突然就一片模糊。强迫性地陷入黑暗之前,隐隐约约地捕捉到这句话。

「给我好好睡一觉、让那颗木头脑袋冷静点!」

好冰。

冯素贞的身体动弹不得,只有冰冷穿刺全身,像极了当初假死之际的感觉。其实在吃了老乞婆的喜饼后便有这个念头了,即便是真死也无所谓,即便是永远不醒来也没关系,因为这个世界总使人失望,万物不断地带来流泪和心碎。

为何她等了这么久的人好不容易回到身边,却只是迎来再次分离的未来?为何一直以来祈求着的事物从来都只离她而去?错的是这张被世人赞颂的面貌,还是名满天下的学识才智?是她身为女子便该被摆布的宿命,亦或真是此生无缘?

像这样的世界、不醒来也罢。

「罢了。」她低哑地念着。罢了,无力回天。

「罢了?那好,表示你总算冷静下来了吧?」一道清脆熟悉的嗓音,自床边没好气地传来。

「原来木头脑袋一烧起来还真是不得了,让本公主照顾一下午的人,你这状元公可是第一个。」

如电击般蓦地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公主的床上,额头的冰凉湿布巾掉落在胸口,引起一片潮湿。「我怎么了?」

那慌乱神情有别于平日的气定神闲,此时显得格外脆弱,坐在床边的天香不由得放柔口气,缓缓回答:「你晕过去了,而且你头都肿了。」

「我晕过去?」怎么可能……冯素贞狐疑地摸着自己的双唇,小小的破裂之处有些刺痛。「公主,你是不是对我——」

「我可什么都没做!你一定是太激动才会晕倒的!」

天香拿开他胸口上的湿布,走至前方桌旁,背对着冯绍民重新浸湿一遍。脸蛋的清晰潮红,在水盆面上扭曲出与心湖相同的波纹。那是骚动,是涟漪,是属于心的动荡。唇与唇的初次接触却如兽牙利爪,凶狠地划破了彼此的血肉,只留下嘴中一丝黯淡的锈铁味道。

冯素贞觉得哪里有异,额头却痛得让她什么也想不起来。抚着额上肿了一包的地方,无言地重重叹息。继续跟这个公主当夫妻,不知道日后还要承受多少伤口,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强化身体势在必行。

她坐在床上,凝望天香的背影。「一剑飘红的事,你想怎么办?」

「别像个女人似的,所有问题都要在一时半刻得到答案成不?」天香侧过头,望过来的眼神有些烦躁,但不是对此人的不耐,更像是对他的无可奈何。「我虽然很生气,但发泄过后就没事了,可你却是一气起来就什么都不管,真麻烦。」

「…抱歉,是我不对。」

「不,是我不对。」

公主那首度的认错让冯素贞惊讶地眨了下眼睛。「你说什么?」

「你明明都听到了。」天香走近床铺,用力地把湿布巾压在冯绍民的头上,满意对方因疼痛而瑟缩的反应,她扬着不算和善的浅笑问道:「还要再听一遍?」

「我只是很讶异罢了。」

「看得出来。」天香平淡枯燥地回应。

然后便是沉默了,两人实在不知道该跟彼此说什么。冯素贞拿下敷凉的布巾,朝天香低声说:「我该回府了。出来一下午,很多事情都尚未办妥。」

「回去吧,刚才你那边的小仆人还来问过状况呢。」天香耸耸肩,与平时一样,对驸马的去留毫无所谓亦从不关心。

冯素贞起身整理衣着,一手介意地再次摸了摸额上的肿包。「你迁怒可真过头…公主,把我敲笨了,你可就没《有用的》了。」

「放心吧,你的头硬得可以再多敲几下。反倒是我,还真是得不偿失。」

见天香抚着自己的额头,冯素贞才发现攻击的人同样负伤不轻。

「我告退了,公主你…好好养伤啊。」幸灾乐祸地笑了笑,觉得心情似乎平衡不少。

「啰唆、快滚啦!」天香拧完布巾放在头上,闷闷地下了逐客令。

「公主…」冯素贞打开房门,一边轻声问:「你开心吗?见到一剑飘红的时候。」

「当然啊,开心地彷佛忘了自己是谁呢!」

忘了自己是谁。冯素贞在心里回味着这句话,想起与李兆廷于清雅园的再会。忘了自己是谁,但命运终归没有忘记我们是谁,你依然是有夫之妇,我也仍旧扮了个假凤虚凰,相会瞬间的快乐能持续到何时?

她在走廊上抬起头,一手捂住脸遮蔽了些许刺眼阳光。夏季午阳辉彩盈盈,一束金黄照耀着园里的牵牛花,数不清的花朵争相竞艳,奼紫粉蓝,把干硬的大地点缀得丰富非凡。

朝颜白丑,织女牵牛,清晨开花傍晚闭合,暗誉着恋人相会如其之短暂生命。

冯素贞走出公主府前都还在想着,改天便在驸马邸种上满满的牵牛花吧。如此一来,当哪株凋零时,定还有其它花朵会延续下去,不放弃地接连盛开。没错,即便自己的愿望已无力回天,也一定还能帮助其它人的愿望实现。她曾看着幸福在眼前逝去,这一次,绝不会再看着眼前的天香也失去它。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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