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天香懒洋洋地趴在桌前,一边啃着甘蔗,一脚像个粗野少年般抖啊抖的,把站在一旁的庄嬷嬷也给抖出了怒气。「欸,我说桃儿啊,今日可是你的季节呢!」
忙着收拾甘蔗渣和擦桌子的其中一个婢女闻言抬起头。「公主,您就别笑话桃儿了。」
「公主,吃饭端坐——」
「杏儿,你今天泡得兰花茶真不错啊…不如下次我送你进宫当个兰妃来玩玩?」天香喝了口茶,对庄嬷嬷的训话充耳不闻。
杏儿瞧着这位打从早上醒来后就一直开着奇怪玩笑的公主,机灵地转移话题。「公主,天气这么好,您居然会乖乖待在府里,太不可思议了。您该不是又被皇上禁足了吧?」
「要是一天到晚被禁足还要成事儿吗我?」天香皱起眉,下巴像只打瞌睡的猫儿般拄在桌上。「真无聊啊,最近连宫外都没发生什么新鲜事了。」
剑哥哥又总找不到人。她失望地叹了口气。他明知道闻臭就是天香公主,也一定看到自己必须下嫁冯绍民的皇榜了,为什么连来看她一次也没有?男人难道真是如此无情无义吗?
「——香儿姊姊、香儿姊姊!」突然,门口冲进了一个淡紫色的身影,天香才刚分辨出来者是谁,对方就已经扑到她的怀里。
「唉呦呦、小皇妹,你这撞人的功夫怎么越来越精湛了啊?」一手稳住五皇妹的身子,一手揉着疼痛的胸口。
仆人们一见是另一个公主驾到,纷纷跪下来行礼。天香随即挥挥手要他们退下,厅内就只剩下她跟这个小妹子独处。
「香儿姊姊,状元姊夫借我一下!」
「啊?」被死命地握住手,还能感觉到掌心的手汗,这个小公主必是心急如焚。「把冯绍民借你?做什么用?」
「还不就是那个东方叔叔嘛!又到了他一年一度美其名为“广邀朝中青年才俊乘画舫游湖”实则是以府中美色笼络后起之秀的日子啊!」
「是喔,又到了啊?」天香楞了一下。「不晓得今年他有进什么好货色。」
「香儿姊姊!你还不懂事情的严重性!」小公主一副漩然欲泣地掩住脸。「这次邵凡也受邀参加了!我好担心,要是他被东方叔叔那些女眷迷惑了,我、我可要怎么办才好?」
镇南王的世子是与小皇妹情投意合的心上人。虽是王爷的孩子,但因为父亲是以武德功绩而从平民一跃成王,于是在天香印象中,邵凡便是个颇为憨厚老实的少年。
但她还是无趣地转了下眼睛。「你的大事不好就是这件事儿?怕意中人被美色所迷?还是怕他被东方侯给吃了啊?」
「都有!」小皇妹义正严词地道:「姊姊,你也知道那东方叔叔不怀好意,少凡又是个老实人,怎能对付得了大狐狸?」
「所以这跟你来借冯绍民有何关系?」
「状元姊夫一定也有受邀啊,想请他帮我保护邵凡嘛。」顺便要他监视那些女人。小公主呐呐地回答,这时才有些害羞的样子。
「你真以为那些男人肯理会你这小女儿心思?」天香啃了口甘蔗,语气恢复刚才的懒散无力。
「这个、这个…我总觉得,若是状元姊夫便会帮这个忙的。」小皇妹像是想到什么,遂又问:「香儿姊姊,你不担心吗?姊夫也在那艘船上,是有很多美女的船喔!」
「那又如何?他看上哪个女人就带回去啊,省得一天到晚来我这里碍事。」
小皇妹面色奇异地望着天香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先把这个疑问放一边,解决自己的问题最重要。「不管了,总之…状元姊夫呢?」
天香打了个呵欠,伸了大大的懒腰。「不知道。」
「不知道?」
「自从上次跟他打完一架,然后一起被叫到御书房给父皇臭骂一顿后,我已经很多天没见到他了。」
小皇妹抚住额头,觉得一阵晕眩袭来。「姊姊,你们夫妻俩真的太奇怪了!动不动就舞刀弄剑的,将来要有孩子还得了?算了…现在该怎么办?这件事我只能拜托状元姊夫而已啊…」
「你既然那么担心那小子,何不自己去看看?」像是要挥离那句孩子的发言,天香猛地站起身。总算有好玩的事情可做了。「走吧,我们也叫上几个美男子一同去游湖!」
男人对于搔首弄姿的女人一向来者不拒,但女人对于长相英俊的少年郎却不一定都中意。就像这时皱着眉头的天香,以及一直在船甲上遥遥眺望侯爷画舫的小皇妹。
真浪费。她心想,花了一笔钱请来这些美男子,怎么个个看起来都不顺眼?这就是京城最有名的俊俏货色了?天香实在很怀疑。
「烦死了。」船舱中的笙歌乐曲被天香这一低吼,嘎然静止。几个青年面面相觑,深怕惹火了公主陛下小命也不保。天香站起身,冷漠地命令:「你们都在这儿待着,不准到别处去,等船靠岸后就拿着这些杂七杂八的琴萧笙竹立即滚蛋!」
「小的遵命,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天香喃喃地说:「被你们这几个无聊男子包围,我没短命已经够幸运了,还千岁个头!」
走出船舱,看到站在船头上摇摇晃晃的小皇妹,天香有些担心地警告:「你别再看了,这个距离能看到什么?要是跌下船去,你的驸马就不是世子而是虾子了。」
「姊姊,你能不能叫船家再靠近一点?」小公主一点也没将天香的警告放在心上。「我总觉得好奇怪,东方叔叔的画舫上除了琴声外就没有其它声音,跟以前一大堆人吵吵闹闹的样子截然不同。」
「我这就去叫船家靠近一点,但你可要快些从船头下来,知道吗?」
「知道知道。」
这丫头到底有没有把人的话听进去啊…天香不太放心地走去另一头的船家身边,要他们加快速度,跟上前方的画舫。也许是船家们太卖力了,又或者是船底稍微碰触到湖内的石子,船身突然有了一阵不小的摇晃。天香本能地稳住身子后,心底大喊糟了。
绕过挡在船板中央的船舱,恐惧着小皇妹的安全,却没料到会看到这样一幕——不论几年后回想起来,都只能心甘情愿地承认那确实是只属于湖上飞仙的画面。
船头的小皇妹差点就要跌入湖里,这时从东方侯的画舫里闪出一道白色身影,以极高修为的轻功迅雷不及掩耳地凌空踏湖而来。白衣的公子稳当地一把抱住小皇妹,随即将人毫不费力地顺势带到船头后方。湖面丝毫没有被凌虐践踏的波澜,有的只是优美微弱的涟漪,春风吹来几瓣桃花,与白色衣袍共同在翠绿深湖上飞扬舞荡。
即便是桃花飞降的湖畔,亦没有那名昂然伫立的白衣公子飘逸华美。
天香楞在原地,心跳快的吸不上空气,彷佛有什么东西、有什么样的情感,在这瞬间随着桃花而侵占入心。此后不论走到何方,不论与谁在一起,也摆脱不了这一刻的恍惚,忘怀不了刹那的悸动。
另一方面,差点惨遭灭顶的小皇妹也是同样的状态。她才刚觉得此命休矣,眨眼间却又被人抱在怀里。这个怀抱温暖而使人心安,散发着一股书卷清香,干净纯洁地像正沐浴于晨间的森林。
「小公主,没事吧?」和善淡柔的嗓音。
她抬起头,看到的便是俊秀面容上那抹能解决万难的微笑。
「状元姊夫!?」白衣的貌美青年正是天香的丈夫,也是她最初要找却不见人影的冯绍民。
「你跟你的三皇姐还真是一个样,一不盯着你们就做出危险的事。」男子淡淡笑着,一双黑眸温柔地比春天还要使人暖和。
会有那样醉人的神情,是因为提到了香儿姊姊吧。小皇妹痴迷地望着,心里羡慕不已。
「你们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冷淡而平静的声音传来,冯素贞转过头,这才看到站在船舱旁、那名穿着一袭鲜绿衣装的年轻女子。怀里的小公主动了一下,使她想起尚未保持距离,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作揖地恭敬行礼。
「小公主,绍民一时不察,有所冒犯还望见谅。」
「不、不,是我不对。」小皇妹依旧心跳加速,一方面因为刚从鬼门关绕回来,一方面是因为初次被男子抱在怀里——对象又是这么傲岸不群的冯绍民——脸蛋更是羞红难抑。「谢谢你的搭救,状元姊夫。」
冯素贞无奈地笑了,偏过头望着后方的天香。「两位公主好兴致,也来游湖?」
天香的神色微妙,该说是生气厌恶,还是疑惑不安呢?「嗯,真巧。」
小皇妹虽然也觉得此时的天香有些奇怪,但她心中有更介意的事,也就没空管别人了。只见她紧张地抓住冯素贞的手臂,焦急问道:「状元姊夫、状元姊夫,你可有看到邵凡?」
「镇南王的世子?他啊…」
话未说完,东方侯的画舫已来到跟前,船舱中慌忙地跑出一名少年。「芷彤、芷彤!」少年有些笨拙地跨过船头。「你没事吧?可吓死我了!怎会来这里呢?」
「邵凡!」
看着小公主惊喜地握住少年的手,脸上尽是与心上人相遇的幸福,冯素贞突然感到些许落寞。自己当初跟兆廷在湖边的再会,也是这样的神情吗?
蓦地,身旁飘来一股幽香,她恍若隔世般地眨了下眼睛。
「我这小皇妹当然是来找你的。」站在冯绍民身旁的天香,脸上正挂着一抹说不上是嘲弄还是不置可否的浅笑。「邵凡小子,你可要从实招来,有被东方侯的众家美女勾走心魄吗?」 「三公主,您莫要误会,邵凡、邵凡岂敢啊!」
「世子坐怀不乱,洁身自爱,绍民可以代为作证。」冯素贞笑道:「小公主,莫要担忧。」
小皇妹了解地点头。状元姊夫说的话比任何人都更有可信度。
「哼,那你呢?」天香冷然地瞄了旁边的驸马。居然还敢笑得像是不关自己的事一样,好厚的脸皮!「邵凡小子没被勾走魂,就不知某个状元公是否早已意乱情迷了。」
冯素贞的微笑转为稍带僵硬的苦笑。「公主,你知道绍民自然也是不敢的,又不是想脑袋落地?」
「是的是的!三公主,绍民兄、绍民兄根本没看过那些女子一眼,他一直都在照顾我!」
少年说出真相时显得十分自惭。原来从踏上船那刻开始,他就头重脚轻地晕起船来,但身为世子的自尊不能让他像个软弱小子一样说出“对不起、我想吐,能不能下船了?”,于是只好痛苦地咬牙忍耐着。
冯素贞察觉他的异样,也明白他的苦衷,在游湖的过程中便相伴照料,让少年好是感动,只想着日后定要好好报答。后来,忍到所有宾客都离开了,少年却因为双脚无力实在走不下船,冯素贞便向东方侯暂借了这艘画舫让他休息。
所以才会这么安静,只有为了安抚少年而弹奏的琴声,柔和地响彻着宁静空间。
「——堂堂一个驸马却在画舫为人弹琴?」
东方侯的船上,天香和冯素贞两人留了下来,另一艘船则给小皇妹和世子先驶回去。原本冯素贞便为了把船还给东方侯而必须留下,但天香为何也留在这里,实在让人想不通。
「世子是病人,而音乐能使他好过一些。医者既是父母心,照料自己的孩子也是理所当然了。」
「你可真~~好心呢。」天香双手抱胸,站在船甲上的身姿断风绝空,有股少见的贵气冷峻之感。
「公主要是喜欢,绍民也能为你弹上一曲。」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冯素贞发觉她正在生气,于是口气也就更柔和些,姿态是采取完全的退让与宽容。今日的游湖使她意外心情舒爽,实在不想这时又跟天香吵起架来。
「好啊,那…」天香总算转过头,一脸认真地指示:「你弹个降魔琴来听听?」
冯素贞心跳漏了一拍。为了掩饰虚脱的双脚,她坐在放琴的桌前,呵呵干笑。「降魔琴?那是什么?」
「冯家小姐、冯素贞的绝技啊。那琴可厉害了,光是声音就能把人从屋梁震下来呢!」
「从屋梁震下的不就是小耗子吗?」淡淡轻笑。「还是公主要绍民把这湖里的鲤鱼震出来?」
「本公主才不是耗子呢!」天香不满地嘟起嘴,刚才乍见的高贵冷然已不存在,恢复成往日熟悉的纯真娇俏。
「原来公主曾在冯家小姐的闺房当过梁上君子啊。」冯素贞低头顺了顺琴,手指滑过之处皆发出细微而精致的音调。「没被当成采花贼送官究办,公主真是好运气。」
天香挺起胸膛,一派光明磊落。「我不过是要看看天下第一美女究竟是长得多美而已,是人都会好奇吧?」
「或许吧。」冯素贞无所谓地应了。双手熟稔地拨弄琴弦,悠扬而柔润的琴音便温和地点缀着偌大的画舫。
天香的背部靠向船,眼神复杂地望着抚琴的冯绍民。她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搞的,为什么从看到他跟小皇妹搂搂抱抱之后就感到不高兴?还以为多跟冯绍民相处一下子就能想通的,但看来这个问题是没办法解开了。
悠悠长叹。天香转过身,茫然地面朝广大的绀碧湖水。
湖岸的桃花树正逢盛开,万叶繁茂,春风吹落了好几瓣妖艳的红。
一抹深绿的身影傲然而立,秀丽黑发乘风轻扬,衣袂与花瓣共荡,柔媚却又直率。
那是堪称无边风情的一幕。
异于一般女子而生的洒脱纯粹,比桃花更艳红的青绿之火。
冯素贞安静地凝视天香的身姿,竟觉得移不开目光。在这样美丽的时空中,她必是想念着远方的意中人吧。毕竟,如此柔美的神情,女性只为世上唯一的那人而绽放。
「秀色空绝世,馨香谁为传?」
低语掩盖在琴声中,除了自己以外,无人得以听闻。
稍后,这片静溢被天香突然的举动打破。她提功运气,在冯素贞诧异的注目下踏湖而过,平稳地降落在湖岸上。
「姓冯的,本公主要出宫一趟。」
「出宫?可你不是刚回来几天……」站在船上疑惑地发问,她偶尔真不知道这个公主脑袋里在想什么。
「怎么,你不准吗?」
冯素贞抿了下嘴唇,察觉对方故意要惹自己生气。扬起投降的微笑,她刻意装成无胆的懦弱之徒,好生好气地道:「绍民岂敢。公主玉体,要上哪儿便上哪儿,这就恭送公主。」
深深地打拱作揖,还以为如此就能结束与心情特别怪异的天香在今日的交错。但等她没听到回应而抬起头时,却只看到那双受伤的眸子,如凄如诉地望着自己。
「迫不及待要赶我走了是吧?」天香冷笑,转身便往湖岸深处跑去,传来的只剩下这道脆弱异常的声音。「不用你这个状元公送了,再会!」
到底是怎么回事?冯素贞独自站在船上,一头雾水。「唉……小心点,别再受伤了。」
对于今日的事件她并没有多想,日后回忆起来才明白这时的自己是多么无情残酷。如果更靠近天香一点,就会发现她手腕上的中毒图腾;如果能至少挽留天香一次,回去后便不会迎来一个忘记情爱的女子。都怪自己没有早点发现天香的异状,才让她不得不经历一切的磨难——就此改变她的一生,走上一条注定被“冯绍民伤害的路”。
过了一段日子,就在决定派冯绍民前往妙州探查之前,他的女儿变成了娴熟端庄的女性。那天,前来请安的天香谈吐温柔,举止大方,就连菊妃都诧异地无言以对。皇帝龙心大悦,还道是驸马达成控而不乱的境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