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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ith新女驸马》23.(二十三)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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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纷扰扰的冬季过去了。人民在新年的气氛中暂时抛却皇帝昏庸的忧心,各地皆张灯结彩迎接正月十五的灯节庆典。此一宵夜,即便几乎足不出户的深闺小姐、官家千金,也能被礼教允许并鼓励出门游灯。才子佳人相识桥上湖边,夜空火树银花,向来是灯会的传颂佳话。

妙州的放天灯,有感于驸马爷冯绍民先前的作为,甚至出现百姓为驸马公主祈求赐子的祝福——成亲两年多,也该是时候了——这个本该令世间夫妻感动的心意,听在忙着为修行中的皇帝处理国政、接待他国贵客的冯素贞耳中,却是半点笑意也挤不出来。

期盼时常会形成沉重负担,他人的祝福偶尔也非当事人所愿。冯素贞知道,这些消息传到公主府后,天香要独自面对多大的压力。生孩子这种事、自古以来便把成败关键全系在女性身上,天香定是说不出成亲两年有余却未与丈夫有过肌肤之亲的真相,而身为丈夫的冯素贞,此时不论说什么都无法为既定事实除罪开脱。

这个失败并非是双方共犯,仅是冯素贞一人的罪衍罢了。可再一次地,做错事的报应降临在无辜的天香身上。

在必须一同拜见嫔妃娘娘王爷皇子的场合相遇时,心智日愈成长的她,从未跟自己抱怨过这种、比起丞相每天处理的国事都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再者,皇亲国戚的她们,在此期间必须应付文武百官的繁杂拜年,也就无半点闲暇好好独处谈话。

忙碌的日子在还未察觉的同时流逝。眨眼间,那下雪的冬季里,冯素贞答应过天香的约定已到了实现的一刻。

今夜,刚从王爷府赶回驸马邸的冯素贞,匆匆忙忙地换下绣有鲜绿与灿金麒麟的常服。比起一品官的赤紫色长袍、玛瑙乌纱帽、漆黑束带,专为驸马设计的衣着更是辉煌气派——不过,冯素贞仍较中意朴素的圆领儒杉。

天香曾为此不以为然地说:“因为你就是一个穷酸书生的性子。”

而冯素贞也不甘示弱地回道:“就不知道是哪位闻大侠穿得比我还穷酸。”\"是哪位呢?”天香佯装不解,微笑地反问。

那笑容像在宣告敢回答就等着甘蔗伺候,使冯素贞选择耸耸肩地模糊带过。大丈夫能屈能伸,是她扮成男子后运用地最熟稔的处事方式。

有时,回头细想这两年的男性生涯,她常会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来做过这么多、过去从未料想能办到的行为——冯素贞竟也中皇榜、赴琼林,状元及第打马御前街。她在大殿上与众官员赋诗作对,在天子面前抒发经世治国之理;她亲手实现许多男子一辈子也达成不了的成就,爬到了这所有读书人在梦中都曾看过的至高地位;她如今已是万人之上,总督天下兵马的丞相。

那一年,状元与驸马的双重身份,使民间出现过“今科皇榜中状元,娶得帝女世人羡,平步青云一品官,果真英雄出少年”的仰慕。此种超脱性别、属于知识分子独有的认可与满足,说不自豪是无论如何也骗不了自己的。

只是、“人道英雄出少年,实是乌纱罩婵娟”的真相爆发后,世间对冯素贞此人又会有怎样的评价?她从过去到现在为国家朝廷的奉献,是否也会因女性身份而化为泡影?昔日冯绍民被赞誉的睿智才华、忠诚无私,会在欺君之罪下随着头颅一起被斩去吗?

——这些其实毫不重要。

「公主,你今天好漂亮。」

公主府的房门前,她等待多时的女子终于装扮妥当,翩翩轻盈地走了出来。雪白月色的罗杉、发上别有珠翠的饰物、如娟丝般的大袖上镶着银辉色花纹…冯素贞微微一笑,对天香的盛装感到一股窝心。

她是这么重视今夜的赏灯,自己如何能不疼惜这样的她?只是一句话、一个约定,却得到了对方完全的真心接纳,她又怎能不深受感动?无论是男或女,一个人能被另一人这样放在心上,又何尝不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今生永不可能被取代的喜悦?

所以,重要的是这个啊,这个、至少能稍微回报天香的一夜。过了今夜,皇帝便要上接仙台,但其成败与否都不会阻挡冯素贞的计划。明天过后,她就要告诉她真相,让天香从这场不幸的假婚姻中解放。

明天,她将永远失去她。

思及此,冯素贞扬起更深的微笑。如果不这么做,她担心眼底的泪水会肆无忌惮地溃堤。两年来最关心自己的家人啊,果然还是无能守护到最后;这两年来的深爱,就让她在佛前祈求,能于下辈子偿还吧。

「嘿,你今天也穿白衫呢。」听到一向呆头呆脑的驸马、那难得不用任何强迫或暗示的夸奖,天香的脸飞快跃起晕红,害涩地转移话题。「怎么,难道你也在期待哪家千金小姐跟你共谱元宵衷曲?」

「也?难不成公主自己正等待哪方的少爷追求垂青?」冯素贞学着天香惯有的脸部表情,轻挑地扬了扬眉。

说也奇怪,这表情在冯绍民那张绝艳纯净的脸庞出现时,感觉便特别风雅傲凛。长得好看本身就是打击世人的行为了,天香心想,更何况是比任何女子都秀丽脱俗、貌美无双的男子,就某一方面也是老天无眼的象征吧?

「是啊。」没好气地转了下眼睛,一手习惯地勾住冯绍民的臂膀,拉着他边走边说:「可是我等的这家公子愣头愣脑的,不像你等的小姐那么聪明伶俐。」

自己夸自己还真不会脸红。冯素贞笑道:「放心吧,再怎么迟钝的男子,也会在公主赏赐的甘蔗直击下茅塞顿开的。」

「你少拐着弯儿笑话我,说过不打你就不会打你了。因为,要是没打死你,反倒把你打坏了,我这边才有麻烦。」天香像是真的很为自己担心似地吐了下舌头。「而你又命大,根本打不死。」

冯素贞呵呵地笑了一会儿,稍早之前在王爷府中喝的酒开始发挥效力,让她少去一些平日的严肃谨慎,展现出使人向往的亲切温和。她跟天香今夜都穿了同色的白衣,但她很明白这个巧合并非由于两人的心有灵犀,而是天香为了配合惯穿白衣的驸马才有此安排。看似大剌剌、豪爽直逼男子,但在这些小细节上,确实又是个十足的女孩子了。

即便是冯素贞,几年前跟李兆廷共游花灯的时候,也没为衣服的颜色另外设想过。况且,自己爱穿朴素纯白的衣服,李兆廷则总是一袭暗青色长袍,不论哪方都很难与彼此搭配得宜。

仆人在驸马公主联袂出府后,不禁在后头惊奇注视着。驸马爷总是那番飒爽清雅、白衣飞扬,绝美离尘地宛若凌波乘云而来的神子仙人,几年下来依旧适应不了他身边的气氛。使人自惭形秽的清高往往也让人望之却步,可他们印象中那虽有些刁蛮任性却心地正直的公主,今夜站在驸马爷身边竟是如此合衬、气质相应。

两人高雅的白衫衣袖相连,行止一致悠闲惬意。公主脸上扬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娇艳笑容,华美地如春季绽放的高贵牡丹,只有眼底的至纯依旧,泄漏出已为人妻两年的她,仍是清水无污、洁净不染的少女心性。

——两人的背影在绚烂灯火下,伴随着月光虚幻而逝。

彷佛能永生一起的画面。

唯有冯素贞才知道,那其实是只能延续一晚的、美梦之终焉。

说到花灯自然得有灯谜。以冯素贞的脑袋瓜子来看,那些谜底皆不是谜,真要玩起来充其量也只是欺负人而已。所以当天香兴致勃勃地一道接一道猜题,终于过关斩将到了最后题目之前,她都只是微笑地在一旁安静看着。

对公主那惯于急中生智的机敏而言,事实上也不会有难得倒她的灯谜。但最后一道题却是猜中药名称,这就完全跟会猜题的能力毫无干系了。天香看了看身旁的冯绍民,想起这家伙以前是当大夫的,一定会知道。

察觉到身旁抛来的求助眼神,冯素贞有些尴尬地轻声说:「我看你还是放弃这题好了。」

「为什么?你知道答案不是吗?快告诉我啦,只差一题就能拿到奖赏了!」

「酥胸露处透芬芳——姑娘,你可要答了?」出题者是个年约四十左右的高瘦男子,说话时还刻意不怀好意地瞄了一眼天香的衣领。

男子的视线和谜题都让天香又气又羞,身子下意识地把一半藏往驸马背后,一双不满的眼神怒气冲天地瞪着出题人。「你看那老不休出这什么鬼题目?!今天不把他的第一大奖拿到手、让他血本无归我就不姓冯!」

冯素贞楞了一下,诧异地别过头望向她。天香似乎没察觉自己说了什么,只是用那双大眼在视线中与男子抗议对峙。心头暖洋洋的,但却猛地摇摇头,想把这股欣喜的晕眩晃离思绪。她稍微弯腰,凑在天香耳边说了答案。

天香的脸迅速地浮现晕红,冯素贞则微微苦笑,口型无声地道“我不是劝你放弃吗”。这老不休真是吃人吃到骨头去了,天香抿抿嘴唇,深吸一口气:「我有答案——就是乳……」从脖子红到耳根子。「**!」

男子哈哈大笑,倒也没因丢了第一大奖而懊恼,对他来说,能看到一个姑娘家即便羞红着脸也要大喊谜底才是真正乐趣所在。

「正解。姑娘,这根金钗是你的了。」他一改先前吊儿郎当的态度,朝天香作揖行礼。「此一金钗曾受相国寺云观大师以圣水诵经加持三年有余,外表或许不太起眼,但绝对是价值不斐的珍宝——更何况还是姑娘与情郎一起赢得之物,更该好好珍惜。」

冯素贞笑了出声。旁人见到只会以为这名秀雅俊美的男子正因获得俏丽少女的芳心而得意,但实际上,她是由于存有嘲弄讽刺之心才会忍不住发笑。那相国寺的云观大师,不就是为皇上选定黄道吉日、却又被自己收买了的老和尚吗?

「自然,在下定与内人妥善保管此物。」用来插红烧猪头喂狗正好。冯素贞仍是笑着。

「啊、原来已是夫妻了!」

男子笑眯眯的时候显得有些憨厚。女方娇俏动人、男方稳重内敛,不论从哪点评论,都是难得一见的璧人。不过那位姑娘已为人妻性情还如此直率,想必要“归咎”于这名笑脸男子的放任宠爱吧。皇帝明天就要上接仙台修什么长生不老之术,今夜见到的这对神仙美眷许是来自上天的好兆头。

「郎才女貌更使金钗辉晓,在下福气,送礼也送对人了。」

「哼,谁说你是送来着?这金钗可是本公……呃、唔、本于公平实力被你自己输掉的!」

天香差点说溜嘴的口吃非常可爱,冯素贞分神地想着,那是彷佛稚龄孩童般、笨拙中满是无邪纯洁的特殊魅力。跟她在一起真的很快乐——虽然忙碌又有许多烦恼——无论如何、这份令人想抓紧在手中的快乐,绝不会随着冯绍民的消失也自冯素贞心中遗落。

下辈子,或许就能靠着这独特的快乐找到天香吧。

在她思考着异想天开的未知轮回时,天香已拉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街迈进。「驸马,金钗给你。」

「一个男子带着女子的饰品,实在不妥。」冯素贞婉拒了,柔和地问:「怎么,才刚赢到手就要送人,难道金钗不合你意?」

「本来就只是要挫挫那家伙的锐气罢了」天香无所谓地耸耸肩,随即笑得有些神秘,品尝着只有她一人才知晓的喜悦。「再者,既然我已有全世界最好的金钗,就不需要其它啦。」

「也对。贵为公主,拥有的饰品自然是最好的。不过,怎么我从未见你配戴?」

「傻瓜,又不是要花很多很多银子买来才叫世界最好的。难道你没有这种东西吗?让你不管在多少年之后都会觉得、它绝对是命运或上天注定要交给你的——对我来说,我的金钗就是这种东西喔!所以你说,它的价值是不是更胜任何事物?」

她有吗?冯素贞思索性地望着天香略红的侧脸。她可有、如天香所说的这种东西?确实,那些由李兆廷所赠送的物品都很重要,琴、诗词、画作等等,即使是现在也都珍惜地保管着。但对她来说,那些东西可是珍贵到足以构成命运的天赐之物?

「我不知道,从未想过这种事。」冯素贞自己都觉得失望,她也想得到能使天香露出如此神情的事物。只属于自己一人、世界上最好的礼物。「你所说的金钗是哪个呢?」

「就是你——」在清雅园替我赢回来的!天香霎时住口。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要永远保守这个秘密,不跟任何人分享。这份独一无二且热切温暖的命运,一点也不想被其它人探测。

即使对象是冯绍民……不,正因为是冯绍民才更不能说。因为此一命运正是由他带到她手中的,现在天香便要靠自己一人拚命守护住不可。这份莫名其妙的高昂志气,暂且就称它为女性自尊吧。

天香扬起“不可说”的笑容,轻松回答:「就是你、完全不会知道的那个金钗。」

冯素贞无可奈何地瘪了下嘴唇,充满难得的孩子气。「公主可真是坏心眼,挑起人的好奇心后又不揭露谜底,太狡猾了。」

「乖,以后你就会知道的。」天香伸手摸摸冯绍民的头,后者瞪大了眼睛盯着她瞧,这时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不好意思地拿下手。「抱歉啊,你刚刚撒娇的样子好像小皇子,所以我习惯就…」

「我哪有撒娇。」冯素贞喃喃地反驳,脸颊却已是稍带红润。

「是是,那不满地嘟起嘴巴的模样不叫撒娇。」不怎么专心地安慰着她家驸马受伤的男儿心,天香正一边左右察看着某种目标。

终于,她把金钗放在路旁瘦弱矮小的老乞丐碗里。对方惊讶地张大嘴巴,上下不断地盯着金钗和天香的脸。当看到这名打扮高雅的年轻女子有趣地挑眉后,他才终于大梦初醒、磕头连声道谢。

冯素贞站在一旁看着,却发出了低声的叹息。「天子脚下,京城重地,本该最为繁荣富裕的桃源乡,却也有人在这种时候依旧吃不饱穿不暖。」

天香听到这道低语,神情瞬间闪过惭愧与难堪。但等她走回冯绍民身边时,脸上已是挂回了之前的笑容。只有眼底的光彩隐去一些,彷佛被乌云笼罩的星夜,幽沉黯然。

「驸马,那里在卖糖葫芦,你去买来给我。」

纤纤玉手一指,公主下了这样的命令。冯素贞未查有异,漫不经心地应着好。过了一会儿,她带着一根糖葫芦慢悠悠地走回来,交给对甜食就是毫无抵抗力的天香。

「你不吃吗?」像幼犬似地、小舌头满足地舔着红通通的糖衣。

「我喜欢清淡点的,对甜食并不是很中意。」

两人再度迈开步伐,悠闲地边逛边聊天。五色琉璃的灯笼光辉闪烁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夜空连绵不停的烟火则夺目灿烂,几与明月争锋。要说京城人民的生活方式不奢豪挥霍是假的,但也有像刚才的乞丐一样的人存在,一个好的国家不该在同样地方中存在如此明显的贫富差距。

这时候就该由朝廷发放粮食、减低赋税、重振民生。但民间的大量资金已因接仙台而化为乌有,朝廷如今也是国库匮乏自顾不暇,哪里有能力助民送粮?

再说了,没有皇上的同意,就算是丞相也无能为民间直接开粮仓运五谷,或是为发展商业而辅助性地融通金银…说起来,原本是为了种种因素才说服皇帝净身修行,但果然,龙椅上一日无君便百业萧条,国政延滞,治安低靡,匪盗横行。

有什么办法能改善这个现况呢?皇帝看来是无药可救了,只有让太子继位才勉强有希望。但那个太子整天抱着木鸟,眼中可曾有过百姓的身影都还是个大疑问,要期待太子登基后便能励精图治谋求人民福祉,未免过于痴人说梦。

「你眉头皱得那么深,又在想朝廷的事啊?」

天香淡然理解的声音传来,意外地,带给冯素贞心头莫名的平静。她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微笑,语带歉意地道:「是我失礼了。从现在开始,除了你以外,我不会再想其它的事物。」

「真的吗?」不怎么相信的眼神。天香的眼中充满理解与无奈,以及不可能不为此人感到敬佩的自豪。

「真的。」

「那么、为了证明你的可信度,就吃下这颗糖葫芦、让我们啃果为盟吧!」她开心地笑着,眼睛眯成了诡计得逞的弧度。

冯素贞脸上的笑意像在说“真拿你没办法”。没有接过糖葫芦,她反倒用口直接含了一颗。「……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小的完成使命了。」

「吃东西不要说话,像个小孩似的。」天香拿出手帕,擦掉驸马唇边的糖浆渣。「你知道吗,糖葫芦的滋味又叫做“爱情的味道”呢。」

「因为糖葫芦很黏牙?」

依然是模糊难解的发音,但天香却很明白冯绍民的意思,爱情的力量果然可怕。

「是因为它又甜又酸。瞧,糖衣溶了之后里面不是很硬的李子吗?就像自古以来包裹爱情的优美诗词,隐藏住它硬实酸涩的另外一面。」她若有所思地解释:「小时候,我只要吃完糖衣就会马上丢掉,因为李子实在太硬太酸,根本不好吃。可不晓得从何时开始,我已经能把李子吃完了。偶尔甚至觉得,李子其实比糖衣更有滋味。」

「这就是、你心中对爱情的感受吗?」原本想要囫囵吞枣地解决,但听到天香这么说,冯素贞开始细细品尝起糖葫芦那所谓“爱情的滋味”。「我曾听过,爱情也是苦的。」

「只要咬开李子的核心,不就是苦的吗?」

天香微笑回答时,气质雍容举止大方,使冯素贞讶异地眨了下眼睛。严格来说,其实还不到仪态万千的程度,但眉宇间自然流露出的清晰高贵,能让所有人察觉此名女子的出身不凡。

你真是长大了,天香。

冯素贞竟觉心里涌起一股落寞,像是被远远抛下的孩子,只能遥望着奔跑向前、已不可能回过头来的背影。她慨然低语:「越深陷爱情越是苦不堪言…当甜美的外衣融化后,有多少人会明白酸涩也有其美味的道理?有多少人只想品尝糖衣,之后便嫌弃地丢开李子?公主,这真是一番发人省思的言论啊。是哪位前辈将糖葫芦与爱情相提并论?」

「是我啊。」天香想也没想地道:「不过你要叫我前辈也可以啦。」

啊……冯素贞望着她轻松自若的神态,头一次对这名总是冲动贪玩的公主有了学识经验上的佩服。人说大智若愚,或许并不是完全符合天香的状况,但她的逍遥自乐本身即是一种生活的智能。这样一名女子,却得留在封闭冰冷的皇宫,真是太折磨她了。

公主,为冯绍民留下来的你,是否便尝到了李子核心的苦呢?

她歉疚地移开视线,没有勇气望着自己在天香身上留下的痛苦与悲伤。恐怕,即便冯绍民消失于世,那心中的伤痕也永不会被抹去。也许,她早已把天香的幸福消耗殆尽、再也无能补偿了。

突然,天香牢固地拉住她的手。

「驸马,我们走别的地方。」焦急的口吻,急切的力道。

冯素贞疑惑于她彷佛在躲着谁的模样。「你不是说想去湖边放天灯?只有这条路而已——」

「那就不要放了!我们不要放了、快点离开这里吧!」

「公主,你是怎么了?」

不需要天香开口,另一道熟悉的男性声音便代替了回答。「——冯兄!」

冯素贞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之后轻轻地叹了口气。这道低微的叹息并没有被天香所忽略,只见她的神色随着男子与其妻的接近愈发凝重。紧握冯素贞右手的天香,指尖肌肤带来了瞬间痛撤心肺的寒冷。

冯素贞疑惑地看着她,但并无时间询问对方突如其来沈淀的情绪,李兆廷夫妇便已兴冲冲地来到她们面前。这一夜、怕是无法结束地全然愉快无忧了——不管是对她自身或是公主而言,都是相同的道理。

「公——」

「恭什么恭?现在说新年恭喜也太慢了。」

李兆廷遂又道:「天——」

「天什么天?天下太平也不关你的事。」

李兆廷不知如何是好,与一头雾水的冯素贞相望一眼。刘倩安静地站在丈夫身边,眼神竟是透露丝丝理解。

「天香!」冯素贞皱起眉,沉声低斥:「为何突然对李兄如此无礼?」

「哪里无礼了?我平时就是这种说话方式。」天香仍是死命地瞪着额头冒汗的青衣男子。「受不了的话就走开啊,没听过好狗不挡路?」

「天香、够了!越说越离谱,还以为你成熟不少,岂知你依然这么不懂事!」

「冯绍民,你当着别人的面教训我很得意吗?」天香冷冷地说:「好,算你有种!伟大的“相公”,等会儿就不要摆出一张臭脸哀声叹气!看我会不会理你,不识好人心的家伙!」

抛下这句愤怒而意义不明的威胁,天香连回头也没有,便径自往前街人潮汹涌的方向大步迈进。被抛下的冯素贞其表情比李兆廷更愕然,怎么之前还那么讨人喜欢、与她交谈尽是和谐愉悦的女子,眨眼间就变得蛮不讲理,还对着不明所以的无辜者大发脾气?

「这个公主…」发出深深的叹息,她朝李兆廷抱拳致歉。「我向二位道歉。李兄、嫂夫人,公主的脾气就像春雷平地一声起,我偶尔也摸不清她是在气什么……」

「没关系、没关系,说实在话,我也习惯公主那直肠子了。」李兆廷毫不介怀地笑了笑。「或许是恼我们打断她与冯兄的两人世界呢。」

冯素贞也微笑,但脸部肌肉却僵硬地如覆冰霜。这时,刘倩开口了:「驸马,你不去追公主吗?」

她考虑了一下,无奈回道:「我大概知道她会去哪里,人这么多,不至于发生危险。再者,公主正在气头上,找她准没好果子吃。嫂夫人不知道,公主的脚上功夫可比甘蔗厉害多了。」

刘倩保持着微笑,那令冯素贞感到些许不安,这名女子时常用此种奇特眼神望着她,彷佛要看透“冯绍民”的面具、直达无人得知的真实深处。可能是李兆廷先前喝醉酒引起的事件,让刘倩认为自己身为妻子的地位受到严重动摇和打击吧?

兆廷啊兆廷,怎么你连喝醉都要为我添麻烦?

——冯素贞心头一愣。怎么回事?

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对李兆廷的事感到烦躁难耐。不对,有哪里不同了,李兆廷在她心中的意义已跟过往不再相同。毫无缘由的宽恕、永无止尽的原谅,她本来以为,不管在多少年之后,自己也定为眼前的男子保持这份心意。毕竟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会念栈那朝朝暮暮?

然而,爱情不只是如此而已。

在此之前她尚不知晓,朝朝暮暮将难以阻挡地取代昔日的两情相悦。每一天陪伴在身边、与自己欢乐与共悲苦相守的人,原来才拥有巨大魔力——原来“那个人”早已轻而易举地破除她曾立下的誓言。

冯素贞突然想去找她了。

「冯兄,虽然很高兴能在此偶遇,但请原谅我们的失礼。」李兆廷难得一次地发出让人松口气的言论。「我跟倩儿正要回府,先告辞了。」

「这么早便回府?」即便心头浮动,冯素贞表面上仍不动声色。

「是的,倩儿身体不舒服…」

「原来如此。」确实,刘倩的脸色苍白、嘴唇稍带干裂,习武的她甚至气息有些糜乱。「嫂夫人,可愿让在下为你把把脉?」

「那就有劳冯兄了!」刘倩一副想婉拒的模样,但李兆廷却早她一步开口。别无他法,刘倩也就扯了抹笑,轻声说“有劳驸马了”。

冯素贞沉着地把着她的脉搏,不久,舒展了眉间思索的痕迹,淡笑回答:「嫂夫人是有孕在身,体质又虚寒,回去喝点鸡汤补补血便可。」

李兆廷在她的第一句话就张大嘴巴、露出听不懂有孕在身是什么意思的神情。而刘倩同样是一副不可置信的反应,喃喃说道:「我……怀孕了?」

「两位,怎么了?」这对夫妻的怪异神态让她忘记该安抚心里的酸楚,只是担忧地问:「嫂夫人有哪边不舒服是在下未诊断出来的?」

「不是、不是。」刘倩是两人中最快恢复正常心神的。「驸马,谢谢你。兆廷,我们快回去吧。」

语毕,拉着尚处于离魂状态的李兆廷,刘倩一副完全不像不舒服的孕妇模样,神采飞扬地与丈夫一块儿离去。冯素贞站在原地,狐疑地看着他们被人群掩盖过的背影。不是早听说过刘倩怀孕了,怎么两人却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似的?

不过,果然是如此呢。

她握紧右手,想消除指尖探测到孕状的触感。李兆廷在书房说完那些话之后,她就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不,应该说是,早在他与刘倩成亲的御旨颁布当时,冯素贞便已经准备放弃这段思念了。但知道是一回事,亲口说出、亲手感觉到令人怀念的恋情翩然消逝,又是另一回事。

“等会儿你就不要摆出一张臭脸哀声叹气!”

天香负气而走前抛下的话语回荡在脑中,砸得她晕头转向差点感觉不到心跳。

为什么公主会这么说?

若在此时深思心中的疑虑定能发现不对劲之处,但她却是用力摇摇头,刻意甩开脑内的怀疑。只剩下今晚而已,她跟天香的夫妻关系只会维持到今晚而已,所以……所以……

所以,让她牢牢记住这少有的快乐、而不是平日已占据心头许久的愧疚,难道不可以吗?难道会、很贪心吗?

一旁,好几个摊贩兜售的孔明灯,正尽职地闪着能实现心愿的光芒。冯素贞便如此伫立于街中许久,对接下来该走的每一步路皆茫然迷惘。

找到天香的时候,那名女子正百般无聊地朝湖面丢水漂儿。小石子跳跃出一圈一圈的弧度,之后满意地逐一下沈,消失在几盏天灯照耀着的湖中。

「公主……」冯素贞带了一盏孔明灯走进她身边,却马上就遭受到对方如雨的石子攻击。「欸——公主——」

虽然躲开很容易,但躲了只会惹天香更生气,这点认知她还是有的。反正被小石子丢到几下并不会疼痛、不,应该说是,天香根本没想过在石子内加入力道,否则以她的武功内力,即使是石头也能杀人。

「公主、先别生气…」

「你还来做什么?滚啊,我不想见到你这个没良心的臭家伙!」

又是几颗石子雨降落在冯素贞洁白的衣袍上,沾染了些微污点而稍觉狼狈。

「公主,我是来向你赔不是的。都是我的错,别气了。」

「哼,你刚才不是还很有男子气概地在外人面前教训妻子吗?一看现在四下无人就会低声下气了?」

天香已丢完手中的石头,于是双臂环胸,赌气地别过头不看她一眼,冯素贞只好一边前进、一边继续陪笑道:「是是、公主教训的是,我实在是个外强中干、爱面子却只会装模作样的臭男人,都是我的错。」

抿紧的嘴唇是因仍旧愤怒,或是正压抑着想要扬起的嘴角呢?冯素贞趁胜追击,来到天香的面前后、一手试探性地搭着她的肩…没有被拨开,这永远都是个好现象。

「公主,你这么气我,不如就在这孔明灯上写着“把冯绍民五马分尸、让他不得好死”的愿望吧?」

「胡扯!」天香总算正眼望她。「你为什么总动不动就说要死要活的?我不喜欢听,别再这样说了。」

「是,不会再说了。」冯素贞苦笑地想,天香对她的宽容原谅,不正是两年前自己以为会对李兆廷永远保有的心意吗?天香真的是、非常深爱冯绍民。「公主,你与李兄最近有过不快吗?」

「不是……我跟乌鸦嘴一点也没闹不愉快。」天香低下头,眉眼稍感歉意地说:「我…我知道是我不对,明知道他跟你是朋友,还对他那么过份。但是…但是,每次你跟乌鸦嘴说完话都会变得很忧愁,我不想让你不快乐——」

抬起头,天香认真诚挚的视线浮现着盈盈水波的淡光。

「——驸马,我不想再看你不快乐了,所以我要保护你。只要我在你身边一天,我就会让你幸福快乐,绝不许别人惹你难过。」

这个是、连李兆廷都未曾给过的诺言。

冯素贞的手放开天香,改为捂住自己的脸。她紧咬下唇,知道若在此刻掉下泪来便一切都完了。然而,她是个女人,只要是女人,听到这番告白又如何能不流泪?面对这样□□裸的心意,她如何能不被打动?

不,不能再欺骗天香了,她必须告诉她,她现在就要——

「驸马…?」

——这道呼唤惊醒迷乱的思绪。

是了,是这样的。

天香的告白并非是给予女性的她,而是将全数放在男性形象的冯绍民身上。所以这份感动是不被允许的,竟为了不属于自己的感情而动心,简直可笑透顶。冯素贞,你已是如此可悲,如此愚昧地想接受天香那从来就只是一场天大错误的心意吗?

「公主…」悠悠的叹息溢出掌心,她伸长一只手臂,将天香轻轻地抱入怀中。这么温暖又温柔的接触,不知何时已成寒冷孤独的内心、唯一能获得救赎的刹那。「冯绍民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冯绍民就是我冯素贞——她闭上眼睛,鼻间埋入天香的颈项——就是这个、嫉妒着自己的女人啊。

即便说出口,即使一直想要告诉她,如今也已无丝毫意义。

如自己两年前所预想的,她还是走到这一步,迈向不可能被拯救的尽头。

这份欣喜、感动、嫉妒与震撼,填满了十八年皆平淡无味、只是为了等待李兆廷而活的那段空虚岁月,并成为这两年来,她所引发出一切风风雨雨的结果和代价。可是不后悔——冯素贞终于确认了——以死换来的这一刻,足以让她永生无悔。

「驸马,你还好吗?」天香回抱的双手,正轻柔地抚顺着因呼吸而起伏的背部。从来也没见过淡然平静的冯绍民这么激动的样子,传到自己胸口内的心跳快得可怕,简直像听人形容过的、练功到走火入魔经脉尽乱的状况。

他问她冯绍民何德何能,她才想问他,她天香何德何能?冯绍民是宠溺她的,天香不是没有发现,有时在事后连自己都觉得太过无理取闹,但这名正拥抱自己的男子却总顾着安抚她而无丝毫微愠。报答也好、补偿也罢,以妻子的身份想要洗尽他的忧愁,以朋友的身份想跟他一同快活无虑,这才是她的愿望。

只是…愿望并非只有一个。而当全部的愿望彼此冲突,天香只能选出其中一个来达成。今夜,她便已做了选择。这夜所选出的愿望,比起任何人、任何事物或任何感情都还要重要,不论实现愿望的代价是失去什么,也将会由天香一人来担负。

「我很好,公主。」冯素贞松开拥抱,扬着柔柔的浅笑。「时候也不晚了,我们来放孔明灯吧?」

「好。」天香自怀中拿出写好的小纸条递给她。「帮我放上吧,驸马。」

冯素贞不解她这么做的用意,但还是点头接过纸条,在结上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看到内容——愿父皇平安无事——之后,让天灯顺着湖面缓慢地流向远方。

天香已在所有愿望中做出选择。比起自身、比起丈夫冯绍民,她选择了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父亲。明日接仙台一战,最有可能的结果是、被保护的皇帝与保护他的冯素贞中残留一人。想要两者皆生存就需要奇迹,但在奇迹尚未发生之前,天香选择父亲的生命。

这就是她给冯素贞的任务。明日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她的父皇——倾尽一切、甚至牺牲自我也要保护皇帝。但天香说不出这么冷酷的话,于是只能藉此传达。

「驸马,这个给你。」冯素贞还未站起身,天香便拿出某个小东西挂在她脖子上。

这是一个小拇指大的翠绿观音像。

她楞楞地抬头望她。夜空烟火炸裂的同时,冯素贞看到天香不断滴落的泪水。

「我们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这一次、天香仍是抛下了想说的话便只身走开,而冯素贞依旧只能呆站在后头,茫然地目送那纤瘦纯白的背影。

沉默凝结了空气,稍早之前曾有过的心之交流也被阻断,只有一方持续的担忧、一方无尽的深愁覆盖尘嚣渐去的街道,绵延蔓延着两人回府的路途。

「驸马,你刚才好像没有放孔明灯。」天香的神情稍觉恍惚,一副才从梦中醒来的样子。

冯素贞柔声回答:「这样就好,因为我的愿望便是实现你的愿望。」

天香安静地看向她,眼神传递着难以言喻的情感。她是想告诉她什么吧,却又说不口,不能被发现又想被明白,这种矛盾冯素贞比谁都了解。

「那么,明年的灯会,换我带你去看吧?」天香扬起浅笑,飘渺如幻。「我们去妙州,可好?」

明年、我们已不可能在一起。与悲伤的想法相反,冯素贞也微笑应允。「好,一切交给公主安排。」

「就这么说定了。」天香将视线移回前方,确认性地跟自己喃喃说着:「嗯、就这样吧。」

当天香再次陷入属于她的思索时,冯素贞不由得往掌心吹了几口气。之前被公主握着手所以没发觉,但正月的天气依然颇为寒冷。吐露自嘴中的雾气难以保存于冰冷掌心,稀少的温暖总是不断逃离,无情地自指尖逝去。

「公主,你给我的这个…」来到公主府大门,像是要把握最后的交谈机会似地,冯素贞一边询问,一手抚上保管于领口内的观音像。

天香伸出双手,熟稔整理对方颈间的细绳。「这是能给你保命用的东西,不要丢失了。」 「来自于你的礼物我怎会丢失?」

说不出是宽慰或感慨的笑容在天香脸上缓慢浮现。「…今晚你就回驸马邸吧,为了明天,你需要好好休息。」

冯素贞点头轻应:「就如公主所愿。」

转身分离的瞬间,天香的各种情感闪过眼底,化成了朦朦胧龙的雾气。当她跨越大门、走至府邸的时候,后方传来克制不住的轻喊:「公主、你的愿望——明日,就算付出我的生命也会为你达成!无论发生何事,我定为你力保父皇周全,所以…」所以不要悲伤、不要流泪、不要再想着自己必须弥补什么。

冯素贞低柔地说:「…所以、“晚安”,公主。」

做了对自己有利无害的约定,使她不禁步履虚浮地独自走在街上。接仙台的事件结束之后,冯绍民的死亡会为一切写下最好的结局,天香不用面对深爱的驸马其实是女子的真相,皇帝不会因为招了个女东床而使世人讪笑,朝廷也无需被质疑任用女丞相的意图与政绩——在这些结局中若存有该被责备的一点,就是身为女儿的冯素贞、那让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不孝了。

然而,选择什么便得失去什么,一如达成所愿势必付出代价。她一直以来都弄错了,要让重视的人们全得到幸福这件事、本身便是种贪求。为此所做的牺牲、所背负的痛苦,追根究底也不过是没有勇气负起责任的逃避。如果真的不想伤害天香,今晚之前有各种机会能让她表明身份,何必拖到连命运也不允许自己再隐瞒的最后关头?

甚至,宁愿赴死也说不出口——

「天香,其实我、其实我对你……」冯素贞停下脚步,寒风飒飒,吹袭着单薄的白色身影。这个感情究竟是什么,她再也分辨不清。

若放在其它男子身上,无论是谁都能很确定地说出这肯定是“爱”,但对方却是同为女子的天香,于是不会再有人能理解她此刻持有的情感。女子对女子的羁绊,女子对女子的付出,女子与女子之间相应的心动……或许对自身而言仍是世上最接近爱情的心意,只是,天香那一头却是截然不同的状况。

她干哑地笑了出来。稀稀落落返家的路人,经过时皆面露怪异地望着她的方向。是以为遇到疯子了吧,冯素贞自嘲地心想,正要迈开脚步的同时,一道柔软以极大的速度和力道占据身后。那熟悉的纤细双臂牢牢拥紧腰际,背后衣服传来被沾染水珠而**的感觉,正一片一片、悄然拓散开来。

「公主…」冯素贞僵硬地站在原地,微微转头注视从背后抱住自己的人。天香的脸紧紧贴着她的背部,看不到面容,只能探查出断断续续的哽咽。

「父皇疼爱我这么多年,我却在最后无能为力保护他,所以至少、至少要、在这世间的所有人中选择他,至少必须这么做才能弥补我的不孝——」

那哑着的嗓子,恐怕是因为一路追来时就已哭了许久。明明这么希望她能不再哭泣的…冯素贞的掌心覆盖上环着腰际的双手,先前感到的冰冷肌肤便顿生温暖。

「——可是、我也想要你平安归来啊!因为是这么贪心的话,我一定不可以说出来,否则神明会讨厌的!这样就没办法实现愿望了,所以我、所以我——」

这就是她想告诉她的?在所有希冀中,不得不选择其它事物的心情?

「你并不贪心,天香…即便是,你也并非是唯一贪心的人。」冯素贞平静地说:「若这是你的愿望,那便如此吧——我不会死,明日必为你平安归来。」

然后便、允许你接受比丈夫死亡更残酷的地狱吧。

她们的白衣浸染在夜色与月光中,两人紧密相依的画面热情协调,几名路人见了,莫不面露欣羡地笑了笑。现在的冯素贞与天香,不管任何人来形容,都是一对深陷爱河的情人。

多年后冯素贞回想起今夜,才发现那是她与天香以夫妻身份所拥有的、最后一个充满真挚情感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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