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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ith新女驸马》15.(十五)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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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香半梦半醒之间,在床上面露痛苦地转过身,正巧压到受伤的肩膀。她低声痛呼,眼角被毫无心理准备的剧痛刺激出水滴,人也就跟着醒了。

「伤到肩膀吗?公主,让我看看。」

朦胧间,听到这样关切的要求。天香感觉稍带冰凉的指尖划过颈部肌肤,一对力道轻巧的双手正缓慢地解开自己的衣服领口。应该反抗的,因为世上只有那个人才有资格碰她,只有那个人才能……

「…驸马?」

想起方才那道使人心安的嗓音,让天香的视线焦距好不容易集中在床边的人影上,率先在烛火中分辨出来的,便是那双泛着水泽光辉的黑眸。

然后是漂亮好看的眉,斯文精致的鼻梁,美丽的唇型。

天香呆呆地望着,丝毫未觉对方已脱下她的上衣、正专注地察看肩上的伤势。

「以前怎么都没发现呢?」伸出手,赞叹地磨娑丈夫的脸庞。「原来你长得还不赖嘛。」

冯绍民笑了,淡雅包容的笑声。「你睡迷糊了,公主。」

暗红微黄的火光照耀出暧昧的气息。

那张熟悉笑颜却宛若面具般,隔阻了彼此的距离。

天香正想反驳,冯绍民的手已放在她裸露的肩头,柔软掌心和修长指尖,带来与平日握手时截然不同的陌生触感。轻柔又令人争脱不了,温和但同时炽烈烫人。

天香本能地发出低鸣。

体内有股热源涌起,呐喊着想被全数接受,也渴望着能得到填满自身的事物。

冯素贞以为是自己弄疼她,口吻抱歉地说:「对不起,我太用力了吗?」

「唔…啊!」天香总算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被脱下衣服,这下完全清醒了。她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双手推着抱住她的臂膀。「你在、你在做什么?!」

「公主,冷静点,别伤着自己。」冯素贞一手放在她的颈后,一手依然停留在天香的肩旁,巧妙地避开缠绕布条的伤势。「你睡觉的时候压到伤口,我想检查一下…乖,不要动。」

「可是——」脸红地望着自己的丈夫,反对的声音既微弱又无力。「不能、不能叫其它人来看吗?」

「你认为其它大夫会比我更有用吗?」颈后的手轻轻按摩,稍微安抚下天香的紧张与害臊。冯素贞用着一种使人无法拒绝的温柔语气说道:「乖,别让我担心。」

像在哄小孩似的。咬着下唇,如此喃喃抱怨。

看到天香低下头、只露出赤红的耳根子,冯素贞也就肆无忌惮地开始肩上的布条。被大地砂石极速摩擦过的伤势展现在眼前,白净的稚嫩肌肤上突兀地遍盖大块红肿,绽开撕裂的伤痕因刚才的挤压而渗出斑驳血丝。

冯素贞疼惜地叹息了,将上衣简单地盖回天香的肩头后便站起身。「我去拿药吧。公主,肚子会饿吗?」

「好像有一点…」床上的她表情满是疑问。「我记得只是睡个午觉,怎么醒来天已经黑了?」 「你太疲累了。这三天来只顾着照料我,没有好好睡过觉,身体自然也撑不住。晚膳时不见你出现,我就想大概是这么回事,便叫下人热了点宵夜,等会儿便送来。」

「那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有一阵子了,看你睡得熟,不想叫醒你。」冯素贞边答边走往房门,打开前转头朝天香微微一笑。「口水、流出来了哦。」

闻言,迅速擦着嘴巴,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天香嘟起嘴,有些恼怒。「你骗人!」

对方只是轻声一笑,随即离开并掩上了房门。

不久,仆人送上热汤和一些清淡的膳食。天香坐在床上闻着香味,开始觉得饥肠辘辘。这时驸马拿了新的纱布与创伤药进来了,坐在床边道:「先为你上药后再吃饭,嗯?」

天香点点头,刹那给人某种极为年幼的错觉。冯素贞注意到这个现象,心里的柔软升起,一扫多日来的愁绪烦忧。

「你的伤还好吗?这样跑出跑入的不要紧吗?」天香信任地把自己交由他照顾,并将关心全然放在伤势比她更严重的人身上。

「好很多,本来就只是皮肉伤罢了。我们习武之人,从小到大也习惯这些小伤小痛了。」

天香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凝视那认真的神情。冯绍民肩上披着一件淡蓝色长袍,内里是夜间就寝时才会换上的中衣,单薄的穿著打扮,让那原本与一般男人相比已显得清瘦的身型,此时看来又格外文弱了。

「等会儿你也要跟我一起吃宵夜。」

「我已经吃过晚膳了,公主,那些都是准备给你的。」

「我不管。」天香皱起相当坚持的眉头。「你不吃我就不吃。」

冯素贞无奈地扬着浅笑。「不怕把驸马喂成驸猪?」

「驸猪也罢,我要我的驸马身强体壮。」

「我一直便是这身材,不论怎么吃都相同。」冯素贞上完药,轻松利落地缠起布条,一边平淡应着:「无论如何,我永不会变成像一剑飘红或张绍民那样高大威武的男子汉。」

天香瘪瘪嘴,语带微怒。「谁要你变成他们了?你就继续当这个比女孩儿还秀气的驸马便好,不用变成其它人。」

小心眼。她低声轻斥。

冯素贞听到了,不禁紧皱起眉,心里感到些许酸涩。只因为不是真正的男人,没有男人那样的强壮外貌,所以不论她为国家、为人民、甚至是为了自己的妻子付出多少,到最后也不会得到一个相应公平的评价。

「可以用膳了,公主。」不想再心烦这些自古以来便没有改变过的道理,她把药瓶放到桌上,顺手将装满膳食的拖盘拿到偌大的床铺旁。递给天香一碗还冒着雾气的热汤,冯素贞平缓地说:「你先吃吧。」

「我们一起吃,反正我也不是很饿。」这当然是假话,但天香说得极为自然,没有被察觉。接过碗与汤匙,她喝了一口,然后再舀一口,送到冯绍民的唇边。「张开嘴巴,啊——」

还啊呢。冯素贞不禁莞尔。「我去叫下人再送副碗筷来。」

「只是吃点东西,何必这么麻烦?不然碗筷给你用,我用手就是了。」

「可别用手,上次你抓烤鸡的样子还让我心有余悸呢。」冯素贞说完时,大腿得到对方一个不满的手搥。「新的家规,禁止在彼此带伤时使用武力。」

「何时出现这家规的?」天香不客气地翻了白眼,直接挑战一家之主的权威。

「就从此刻开始。好了,我吃便是,你别又动手动脚地扯开伤口。」

于是,两人坐在一张床上,共享一筷一匙,一起吃着同一份膳食。原本只准备一人的份量,在两人的瓜分之下很快便迎来杯盘狼藉、空空见底的结局。吃饱后睡意袭来,无视早已睡了一下午、刚刚才清醒的事实,天香很忠于本能地打了个完美呵欠。

「公主。」冯绍民开口时,天香以为他又要找借口离开,但这次却出乎意料。「今晚,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啊?」天香惊愕地做不出适当的脸部表情,只能睁大眼睛盯着他。「你要跟我一起睡?怎么回事,你发烧了吗?还是吃坏东西了?」

「…这个要求、很奇怪吗?」冯素贞微微苦笑,讶异于自己还敢佯装无辜发问的厚脸皮。按照往常的纪录,这个要求确实离奇透顶。

天香低下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等她开口时,却是充满失望与伤心的语气。「因为下午乌鸦嘴的那件事,你才要跟我一起过夜吗?」

冯素贞楞住了。若不是天香提起,打从今夜踏进这个房里、望着她的睡颜那刻开始,自己还真是忘了下午与李兆廷那逾礼失当的交错。

「不是。」握住天香的手,感觉到轻微颤抖。冯素贞加深了力道,像是要藉此深深地让彼此结合——那是、身为女子与女子的她们,绝对做不到的事。「闭起眼睛的时候,我会想起那日林间你说的话。你说有你在,所以不会让任何人看到我。这个承诺,你还愿意为我实现吗?」

天香反握住原本包裹自己的手,抬起头时,灵动清澈的双眼诚恳真挚。「不论何时何地我都愿意。驸马,我给你的所有承诺,不论发生何事我都会守住。」

「你是一诺千金的帝王之女。」冯素贞感慨地说:「而我,本是漂泊无依的平民,曾几何时竟蒙你恩泽,走向了今天这样的路。」

「我什么都没做啊?一切的加勋封爵都是你自己努力获得的回馈。」

「我不是指荣华富贵。」冯素贞先是否认,遂又领悟地笑了。「不,或许正是荣华富贵——我过去曾是一无所有之人,却在与你相遇后得到这些光荣、奢华,就连贫瘠的内心也丰富尊贵起来了。公主,你给我的、便是灵魂上的荣华富贵。」

天香还未回应,冯绍民已伸长手臂拥抱了她。脸顺势埋入他的肩头,能依稀闻到淡淡的创伤药味道。她在温暖的怀抱里投降似地闭上眼,就算之前有着怎样的质疑、不满、嫉妒或愤怒,也全在这个怀抱里随冯绍民的每次心跳而逐渐消失。

就是这个,谁也抢不走。

天香拥紧他的腰际,心里发誓,冯绍民是她的驸马,只属于她一人的“有用的”。

就亲手把红线系在一起,亲自将一切缘分收归独占吧!

她是天子的女儿,是天下最有资格得到冯绍民的人。所以一定可以,绝对办得到——保护好这个人,并且不让任何事物将其夺走。

这个承诺是自己对自己所发的誓言。

「睡吧。」天香轻拍冯绍民的背部,示意他躺上床来,别再拘谨地坐着床边。

「公主,来,让我抱着你睡。」躺下后,驸马对她这么说:「你睡觉总像条虫儿乱动,这次就由我抱着你,免得再伤到肩膀。」

「可是,你的伤…」

「不要紧,另外一只手臂完全没事。」冯素贞摊开左手臂,暗示着、邀请着、允许了,对她们这实际上是两个女子的夫妻而言,至此最亲近的一刻。「来吧,我也是累得快睁不开眼了。」

天香的头枕在对方左肩上,不太熟悉地保持侧睡,能察觉冯绍民的左手臂揽着自己的腰际,固定着她的任何移动。天香叹息了,让不喜束缚的她,能像这样,在睡眠姿势都得被控制的情况下依然欣喜若狂……她的驸马、到底拥有怎样的魔力啊?

夜深沈。皇宫里,两个彼此带伤的女人一同进入梦乡。

这夜两人都没有做着梦,只是陷入单纯的沉睡,与所有烦恼忧愁、心碎神伤、国家社稷一起,沉眠在彼此相依的气息里,于同样的心跳声中溶解无踪。

因为睡得实在太好了,早晨时候,杏儿和桃儿来叫公主起床时,诧异地发现她们的驸马爷昨夜不知何时,居然悄悄潜入公主的房内过夜,两人因此掩嘴轻笑。冯素贞还睡在天香的床上,于是不知道,伤势较轻、疲劳也就较易消除的天香已经起来了。静静坐在床上的她,先是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两名婢女噤声,之后便为自己妥善地盖好棉被。

天香离开房间的时候,窗外阳光斜射入房,无私大方地温暖着熟睡中的冯素贞。

世界从那夜开始砌成了白茫茫的银之风情。偶尔雪下得又快又急,在街头脚步一停顿下来,再迈开步伐时恐怕就是举步维艰的厚重积雪堆满大地。

冯素贞刚当上丞相不久,天香就生了场病。听说已经持续两天了,今天下朝才遇到公主府的人来通报,真是散漫!

「为什么不快些告诉我?」

快步走向公主的房间,忧心忡忡使冯素贞心中的不快愈发翻腾。身后,双手捧碗药水、极力跟上驸马脚步的杏儿,闻言先是受不了地转下眼睛。

「还说呢,要不是驸马三天两头打发公主府的下人,这不就早让您知道了?」

「我打发的是那些要我回公主府过夜的下人,别把公主生病这种事情混为一谈。」

「公主就是因为太伤心,所以才干脆不告诉您的,驸马爷。」杏儿呐呐地道,从那张布满严厉阴霾的侧脸来看,驸马似乎是真的颇为动怒。「“告诉他做什么?反正他又不理我,你们也是,不准告诉驸马”——公主就是这样交代我们的。今天还是庄嬷嬷看不过去,才让小的们去通报驸马。」

「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冯素贞放慢脚步,语气也转为柔和不少。

杏儿转述的天香话语让她心头沉重不堪。还是让公主觉得被冷落,不受重视了。明明是这个世上她最不想伤害的人,却又阻止不了自己刻意的冷淡对天香所造成的难堪。

夜晚气氛总尴尬地使人连呼吸都困难,两人的眼神在空气中接触每每都像在暗示着什么,冯素贞心底为难,满脑子只想快哄天香睡觉好让自己拔腿往外逃。但觉得这样的自己太过无情,于是每到了早上,冯素贞又会待天香加倍的好。

若不是太乱来的要求,她几乎都会答应,仆人们也常笑说,驸马爷宠公主就像在宠女儿似的。也是由于晨日夜间两者极大的反差,使天香更加无所适从,心里笼罩的重重不安从未消散。早上还是那么体贴入微的丈夫,何以一到夜晚就疏离地像块千年冰山呢?别说天香投来的视线充满这样的疑问,连冯素贞自己也道不明了。

有时候实在坳不过天香的软硬兼施,冯素贞也会与她同床而眠,所以才明白,公主要的只是身为丈夫的驸马能陪在她身边、能让她不用孤单一人迎接新的一天而已。常常,躺在天香的身旁,自己心里还在忐忑难平的时候,隔壁的公主却已经很快地进入沉沉熟睡。

她甚至没说过要冯素贞抱着她睡这类的话,只有连在睡梦中还一手拉着她的袖子,深怕不这么做她的驸马就会抛下她似的举动,每每都让冯素贞心里酸楚不已。有时,累积的罪恶感实在压得她承受不住,冯素贞会深深地凝视天香的睡颜,模糊地念着连自己也数不清多少遍的道歉。

我不想伤害你,对不起。你待我这样好,我却无能回报,对不起。冯素贞念着念着,似乎就成了天香耳边的摇篮曲,反而让她睡得更加香甜。

一想起这些跟公主的相处,还穿着官服的驸马不禁恍惚了起来。在完全出神的最后一刻,她捕捉到杏儿解释的语尾,于是确认性地问了一遍:「你说公主不吃药?」

「是啊,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醒来后就发着脾气,辛苦煎好的药也摔了好几碗。庄嬷嬷挨不住公主,才会派人通知驸马的。」

「这个公主、任性也该有个限度啊…」

冯素贞听着杏儿的话,心里一着急,想也没想就直接打开公主的房门。

「公主,我听说你——」剩下的话被一阵尖叫声掩盖过去,冯素贞望着眼前的场景,呆了呆。

「还站在那里看什么?冯绍民,你要关门还是要出去?!」

床上衣衫半褪的天香,又羞又怒地遮着,跟前几个帮她擦身子的婢女见到平日神气风光的驸马此时却呆若木鸡,彼此望了一眼,轻轻地发出豆簆少女独有的青春笑声。

「呃、抱歉。」

冯素贞迅速无比地关起房门,可表情就是呆然地恢复不了正常状态。一旁的杏儿看到她这副模样,也不禁出言调侃:「驸马爷,您跟公主成亲都一年有余了,做啥还这么回避?亅

「你懂什么,非礼勿视。」冯素贞皱了下眉头,被杏儿开玩笑本来没什么,但这次天香给自己带来的感觉不同以往,她能接受的调侃范围也就大大不同。「把药给我,你先下去吧。」

是、驸马。杏儿吐吐舌头,看来今天不仅公主有脾气,驸马的脾气也不小,这就是夫妻同心的表征吧。

冯素贞只是等了一会儿,从走廊外头飘来的吹雪就絮絮绵绵地沾上袖子与肩膀,但她毫无所觉,只顾低头盯着手中药水表面,怀疑其上反射出的人影是否与昨日是相同的冯素贞。

我是怎么了呢?她表情漠然,眼神却泄漏出内心的慌乱。公主的裸裎、白嫩的香肩、沾染些微水滴的细致颈项……仅是匆匆一瞥却带来极大的震撼。冯素贞身为女人,却是身平第一次才体会何谓“女色”。意识到自己无礼的想法,她马上用力地摇着头。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这要视了该怎么办才好?」

冯素贞自言自语得,吐出大气如烟如雾,层层迭迭地环绕起越来越不明白的内心世界。又过了一会儿,婢女们终于鱼贯走出房间,她们虽是优雅地朝驸马行礼,却又压抑不下唇边满是少女情怀的笑意。

冯素贞只能苦笑地指示,要她们先下去命厨子煮些清粥,晚点给公主端上,不准再让她大鱼大肉满肚子油腻。婢女柔柔地应着好,一个接一个离开去做事。这时,她推开房门,看到公主穿好了白色亵衣坐在床上,脸颊微红且眼波流转,顾盼可怜,一派娇羞。

把药水放在桌上,冯素贞先是朝天香弯腰行个礼。「刚才冒犯了,还望公主原谅绍民的失礼。」

「唔…」天香低头看着驸马的鞋子,上头积了些雪与泥巴,不难想象他今天也为了大小事情而在各处奔波不停。眉眼上飘,偷偷瞧了严谨的驸马一眼,她轻声问:「你、看到了?」

冯素贞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又想起刚才乍见的女子春光,使她的脸刷地一下满是通红。「这个、是看到…一点点…」

「冯绍民,你说谁只有一点点?!」

因为尚有些发烧,天香的脸原本就已染着红潮,这下子被说只有“一点点”,对象还是心中最在意的人,任何女孩子都受不了的,只见她连耳根子都红了起来,乍见之下倒显得生气盎然、春风满面。没有盘起的长发飘柔地轻覆耳鬓,羸弱肩头和那细瘦的腰枝,看起来有哪点像已为人妻的模样,旁人见了只道她还待字闺中、芳心未属呢。

「我不是说你只有一点点,我是指别种的一点点。」

冯素贞觉得被误会得有点好笑,唇角也就有所感应地扬了扬,一双漆黑的深邃朗目因此微微弯曲。穿着丞相的隆重官袍,笑得清雅淡然的她简直是画中的仙人,神采飘渺,独立于世。天香不由得看痴了。

以前的驸马在每人眼中已是俊美无涛,但她没想过冯绍民竟还能蜕变地更加绝美无暇——过去那稍嫌脂粉味的感觉,最近也转为更澄澈如水的气质。有时天香都觉得,驸马要是女人的话,包准比昔日的妙州才女更美。

不论是外貌或地位,冯绍民越来越不同常人,这点也加深了天香的不安,觉得自己与他的距离被这些有形无形的力量拉得更远。成亲之初还时常跟她打架争吵的驸马,如今已学会每次都让着她。如今,驸马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多如高山,当然再也抽不出时间跟她斗嘴。

天香心里觉得委屈,脑袋又沈淀淀地不舒服,竟就这样哭了起来,把冯素贞吓得手足无措。「欸、公主,你怎么——」

急忙坐到天香旁边,一手拿出纸帕,轻轻擦拭那张梨花带泪的脸。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要我帮你看看吗?」

天香任由对方擦着脸颊,却只是无语地摇头。

冯素贞把了她的脉,又仔细观察她的脸色,确认公主的身体除了稍微虚弱以外一切都很健康,这才让她大大松口气。

「如果你是因为要喝药了才哭,我可也不会心软的。」冯素贞淡淡笑道,拿起桌上的碗,一手用汤匙微微搅拌着。「来,公主,把药喝了,之后再睡个一觉,郁闷什么的、这些都会跟着消失。」

「我不要喝。」天香皱了皱被药水苦味荼毒的鼻子。「半个时辰前才刚喝过,现在又有?杏儿这丫头一定是存心整我!」

「公主,生病吃药,理所当然。」冯素贞舀了一匙,再次靠近天香的嘴旁。「乖,吃完药好好修养,过个几天你又能骑小毛驴到处惹麻烦了。」

「怎么我在你心中就只会玩闹惹麻烦吗?」

冯素贞楞了一下,天香那语气平平板板地,却夹杂着埋怨和受伤,让人听了也觉得难过。「我只是开玩笑而已,公主开朗活泼,向来是宫中的欢笑之源,听你生病,大家都担心不已…」

「你也会担心吗?」

「那是自然。」冯素贞柔声应道,心里涌起的酸涩是双重的。一方面没想到天香竟真以为自己在她心中毫不重要,另一方面,也为自己明明是如此想要珍惜她却又办不到而懊恼。

注意到冯绍民眼中无以言喻的哀愁,天香不由得伸出手,轻轻拍掉他肩上的雪。「瞧你,连官服都还没换下。」

带着病中人略哑却温柔的音调,里面满满是天香的情意,冯素贞觉得指尖颤抖难抑,只好深深地吸了口气。

「欸,才刚下朝就听到你生病的事,来不及换。」

这道轻微叹息的低语,有着冯绍民对待天香的一贯宽容与无奈,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里面也能出现天香所期盼的情与爱。

「总之,先把药喝了吧,凉了会更苦的。」

「为什么?」

「“凉”药苦口嘛。」

天香觑了他一眼。「一点也不好笑。」

冯素贞则笑了笑,慢吞吞地应着:「我是丞相老爷,又是你相公,说的话再不好笑也是好笑的,这是真理。」

「扭曲黑白。」

「哪里哪里,国师可是我崇拜的偶像呢。」

驸马那装出来的崇敬表情让天香噗嗤地笑了出来。

「乖,把药喝了。等你身体调养完,我带你去看京城的花灯,可好?」

「真的?」对于这次送来嘴前的汤匙,天香已经不躲不闪。

「大丈夫一言九鼎。」这话说得是有些心虚,但冯素贞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房间内是极为沉默与平静的。冯素贞为天香殷切地喂着药水,天香也乖得像只养在深苑中的小猫,毫无怨言地一口一口喝着。不过,毕竟药是真的很苦,别说是貌美的驸马爷、就算是让皇帝老子来喂,药还是苦的,不会因此就变甜。

所以,天香在最后还是苦着一张脸,大大地呼了口气。「我舌头都麻了,真恶心的味道。」 「不要紧。」

冯素贞放下碗,冲着天香笑得一脸神秘。在公主好奇的注视下,她从怀中掏出一包巴掌大的锦囊。天香一看那包装就晓得是自己最爱吃的刘家渣巴——用甘蔗糖汁包裹成的零嘴,咬碎糖衣后能尝到由里流溢而出的牛奶浓香。

「哇,这么多!」五颜六色的小小渣巴在天香的膝盖上散落成欣喜的图案。冯素贞都还未说不用客气,天香已经迫不及待地拆了一粒放入嘴中。

「我简直像是又活了过来!」嘴中幸福的甜味让天香感动地握拳。

「说这什么傻话,你又没死过。」冯素贞摇头苦笑。

「欸、我说驸马,你何时偷偷藏了这个好东西,居然现在才分享,该当何罪啊?」

「公主英明,可不要冤枉好人了。」冯素贞笑着回答:「昨天去张大人府中商议国事,回来的路上正好经过就顺手买了些,本来便打算今天差人送来给你的。」

天香的笑有些黯淡,没听漏冯绍民口中所说“差人送来”这句。真的、不要想那么多比较好——就像过往一样,她如此地告诉自己——现在,只要有他在就好。

但这份强烈的空虚还是让天香感到寒冷。她依偎进驸马的怀中,想要藉此窃取一些能让她继续支撑下去的温暖。冯素贞表面上不动声色,身体却僵硬地难动分毫,推开也不是、抱着又不可以,真是左右为难。

「驸马…」天香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蝴蝶停靠在花瓣上。「你待我真好,所以、我也想待你好。以后我不会再常常打你了,我会学着温柔一点,像刘倩对乌鸦嘴那样,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发生什么事,驸马,我定会保你平安无事。」

这番告白说得坦率直接,字字句句都是浓得化不开的感情。即使知道没有资格,但冯素贞还是觉得感动不已。受此汹涌情绪推动,她的手臂也紧紧地揽住了天香的身子。

「我只是当你的驸马,好端端地,怎会遇上生命危险这类的事?」

相对于冯素贞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选择云淡风轻开着玩笑,天香的回答却相当认真:「你光是第一次上任做那个什么钦差大臣,就搞得一身是伤地回来,现在当了丞相,朝廷每个人都得对你马首是瞻,你在国师心中不知道被杀掉几百遍了。」

冯素贞笑得毫不介怀。人越是处于提心吊胆的位置,对生与死的敏感度就越是麻痹。说穿了,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

「你啊、别说到这些话题就径会用笑脸来打发我。」

冯素贞的下巴靠着天香的额头,让她发现自己微笑时的轻轻颤动。

「公主,最近的你长大不少。」只是她更希望,天香能永远保持昔日那无忧无虑的样子。

「我已经是有夫之妇了…别再把我当小孩子。」怀中的人极为不满地咛嘤回道。

「公主当然不是小孩子,你是我所见过最古道热肠、善良又有义气的女性了。」冯素贞低低地说:「你让我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天香。」

「真的吗?」驸马那难得不带半点调侃或一丝弦外之音的褒奖,使天香诧异地离开他的怀中,只是眼巴巴地盯着那对幽遂黑眸。

「真的。」

冯素贞伸出手,自然地拨开公主颊边的发丝。鹜然回首才发现,原来天香已是她这将近两年的仕途生涯中、牵牵绊绊在心的最挂念之人。当有一天,自己一定得离开冯绍民这个身份时,天香也会是她最放不下的回忆。即便是与兆廷的三载分离也从未使她内心撼动如此,只是想着以后将有一天不能就近保护天香,就让冯素贞心口抑郁难安。

她想告诉她的事情有这么多、多到只从其中一件说起都不恰当。一切只能从真相开始述说,而这却是现在的冯素贞最缺乏的勇气。

「驸马、我……」

天香出神似地喃喃念着,在冯绍民那双闪烁炽热光辉的眸子注视下,似乎多说一句都成了吵杂。她不自觉地抓住驸马的袖子,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掌心已出了汗,指尖也虚弱无比。小心翼翼地,两人的脸如磁石相吸,彼此有默契地缓慢调整角度,逐渐靠近。

「公主、庄嬷嬷要我来看你喝——啊啊!」杏儿开了门,看到床上的一男一女亲昵地靠在一起,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破坏了什么,花容失色地惊呼着:「对不起对不起,小的什么都没看到!公主驸马请你们继续!继续!」

杏儿人都消失在转角走廊了,那道声音还是回荡着。冯素贞与天香彼此望了一眼,沉默地在床上各自拉开些距离。

「啊——!啊——!」也不知是恼极了还是羞极了,天香用力地搥着棉被,口中还不断发出怪声。所有的沮丧、挫折、失望、激动、期盼,最后只能化成那句句啊啊的怪叫和手搥。

冯素贞突然笑了,整个人摊在天香的床上,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冯绍民,你笑什么笑?!」天香拿枕头敲了他的肚子。

冯素贞还是笑着,笑到眼角溢出了泪光,笑到喉咙干涸地哑了,笑到那神情与音调都凄楚不堪,犹如低泣。她的心里淌血,脸埋入手臂中,颤抖的身体压抑不下那道诡异的笑声。

「冯绍民…」天香也察觉驸马的异状,心底首度升起了股害怕,让她什么也没做,只能望着冯绍民直到他笑声歇止。

「公主啊公主…」从躺着的姿势遥望正坐着的天香,冯素贞抬起手,轻抚她浮现担忧的脸蛋。「不论我们将来结局如何,我也定要保你幸福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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