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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ith新女驸马》13.(十三)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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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现在是奴仆打扮,跟你同住一起实在不妥。”当冯素贞说出这句话时,能清楚看到天香受伤的神情,但她并没有就此打住,甚至连语句也无丝毫停顿。“我还是去另开一间房吧。”

然而——

「冯兄,你还不睡吗?」

——回过神时却已跟李兆廷共处一室。

彷佛刚逃出龙潭虎穴,又随即踏入水深火热之地。不管是那位名媒正娶的公主还是这名曾互有婚约的男子,对她来说,两者在此夜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还是一身褐色布衣的冯素贞站在桌前,连看也没看李兆廷一眼,回答的嗓音淡然地近乎冷漠。「我每晚习惯读书百遍,李兄,你先睡吧。」

「冯兄,莫怪乎你这状元公才学如此出众啊,在下真是佩服。」

李兆廷敬佩地拱手,接着便不再多说,一人躺在床上先行入睡。冯素贞依旧站在桌前好一会儿,确定床上传来的呼吸气息已趋于规律平稳后,她终于转过头,安静地注视李兆廷的睡颜。

眼神浮现难抑泪光,抿紧的唇瓣不再是平日潇洒柔和的浅笑弧度,只剩下无以诉说的哀愁线条,与那张秀雅清丽的脸庞共同勾勒出了名为“思念”的爱意。

这个时候,这一夜,就在这间狭小的客房内,她不再是冯绍民。

只是,她也失去了当回冯素贞的机会。

什么都不是,什么也无法做。

面对昔日深爱的男子,她只能伫立原地,沉默地遥望两人再也不可能相守的距离。这个距离并非只是男子与男子的身份,非只是两人都互有妻子的事实,更不是冯素贞已不再存有对他一往情深的心意。

而是全部……

一手抚上窒息的胸口。

全部都是、让她如今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的因素。

若只有其中一点其实很好解决,若只有其中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她定有许多办法能找到正确的答案。因为这就是她一直以来在做的事——不断地解决自己与周遭人的疑难和麻烦。

所以不要紧,根本不有所影响,她会有办法的。

可如今却不是这么回事。全部的环节都出了错,全部的因素都千变万化,全部全部、让她再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更遑论是解决它们。

此时,门外响起的细微动静使冯素贞叹了口气,莫名地感激起这名不知是好是坏的不速之客。她打开房门,不料却见到她的身影。

「公主?」

正危险地坐在阁楼栏杆上赏月的纤瘦少年,一听闻这道总正经拘谨的叫唤,便随即诧异地转过头来。「你怎么还没睡啊?」

站在后方的俊秀男子,从来都是用如此正式有礼的称呼。若从其它人口中发出,可会惹得少年相当不耐烦,但对于他,似乎无论如何都令人感到高兴。

温柔的、亲密的、只属于两人之间的熟悉感。

被以那种方式唤出,任谁都会觉得心头温暖,直想着要微笑响应。

「这可是我准备问你的话。」冯素贞略带疑惑与关心地走近天香。「奔波一整天你也该累了,怎么还不休息?」

为了能更方便谈话,天香把一脚跨过栏杆。「我坐在小黑背上,除了屁股痛的要死以外,哪可能累到?」

这样的姿势更危险了,飞扬的眉因此担忧地皱着。要是不小心摔下去,底下是客栈后院的池塘,可没有任何能稳脚的支撑物。

「公主,你先下来吧,这样太危险了。」

「我说你这人,到底何时才能不担心东烦恼西啊?婆婆妈妈,像个女人似的。」天香无奈地转了下眼睛,还是保持同样坐姿。「很多事情船到桥头自然直,谅你想破那颗状元脑袋也没用,懂吗?」

「而很多事情能事先预防,免得将来措手不及。公主,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禀信走一步算一步的人存在,才会让我们这种人更是相信未雨绸缪的真理。」

「你是在拐着弯儿说我不用脑袋吗?」

天香怒目瞪来,双手紧抓栏杆,像极了锁定猎物正蓄势待发的狮子。是了,一头母狮子。冯素贞扬起苦笑,语气尽是退让与体贴。「公主又何需用到那颗高贵的脑袋来操烦世间琐事?有我在,我自会为你解决所有问题。」

原本爪子将出正欲发怒的母狮子,在这番自信温柔的话语攻势下,蓦地化身成娇羞喜悦的画眉鸟。天香微微红起脸,心里在想,冯绍民平时像个呆头鹅似的,但有时就会突然开窍,一如现在这样说出让人心跳不已的承诺。每当这种时候,他便是超脱清瘦俊美的外貌、比世上任何男性更有资格被称为男子汉的丈夫。

「…哼,算你会说话。好吧,本公主判你死刑可免,但活罪难逃。」环起手臂,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的驸马。「牵着我的小黑走了一天路,不累吗?」

冯素贞微笑,如往常隐藏住身心的一切疲劳。「不累。」

天香静静地凝望那张浅笑的容颜。「…你知道吗,若你现在回答我“会累”,我便是为你亲自烧柴准备热水也成,可你还是这么说…你总是、故意这么说。」

「公主、我…」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冯素贞愕然地眨了下眼睛,焦急无措地反驳:「不是、我不讨厌你!我怎么可能讨厌你?这些年来你待我这样好,我已心满意足,更是无以为报,怎么可能讨厌你呢?我——」

「那么、喜欢我吗?」天香还是直视着那双黑漆如夜的双眸,因为知道一旦移开视线,就会看不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真实。「你喜欢我吗?即使只有一点点,即使……即使,我还不是你心中最重要的人,但你可有一点点的、喜欢我?」

「我喜欢你,天香。」这个问题的答案无须经过任何思考。这个答案,冯素贞比世上万物、世间的所有真理都还要肯定。「不只是一点点。我喜欢你…绝不是只有一点点。」

天香咬着下唇,心里感动地连眼泪都快掉下来。她从冯绍民那双眼底看出真相,看得出,他是真的很关心她、很喜欢她、很重视她。既然如此,她又能强求什么回应?她还能再贪求什么东西?

「有“可是”吗?」天香的声音细细柔柔的,像是等待着会使人难过的事。「你还想说“可是”吧?」

可是我一直在骗你。

可是我一直不敢告诉你。

可是我、根本不是你喜欢的冯绍民。

「没有可是。」冯素贞扬起微笑,口吻低缓平静。「没有可是。公主,我很喜欢你…没有可是。」

已经、再也忍耐不下了。

天香伸出双臂,紧紧地拥着盘据她今夜全部思绪的男子——这名男子身怀高尚的品德、存有杰出的智慧、有着坚定正直的性格——是她的驸马、全世界最好的丈夫。

「我是为了你才回来的。我是为了跟你在一起才会离开剑哥哥,才会疏远张大哥,才会学着温柔忍让,学着等待和付出,但你可知道?就算只有一点点,只要你喜欢我,我便是永远待在皇宫也无所谓…驸马,你可知道这些?」

「我知道。」冯素贞也回抱了天香,让她的脸埋入自己的颈项。「我知道,公主。这些年来你真心真意对待我,你对我淘空心思的帮助和关怀,我没有一刻忘记。你待我太好了,我实在没有资格…」

「你有啊,你是最有资格的。」怀中的天香闭起眼睛时,她能感到那长而卷翘的眼睫毛细微地抚过颈子。「驸马,你是好人,你总想着要帮助好多的人,所以你是全世界最有资格得到幸福和快乐的人。」

有像我这么会说谎的好人吗?

有像我这样从里到外皆是虚假的好人吗?

冯素贞紧咬牙关,抱着天香的手开始颤抖不已。「有像我…如此常惹妻子伤心的好人吗?」

天香发出了叹息。在这个怀抱里,她能原谅种种伤害和失望,只要跟冯绍民在一起,一生有他的气息拥抱自己,她便什么都会原谅。因为,没有比这些事物更重要的东西了。

「驸马,不要紧的。」她真挚地说:「你是好人,就算你找不到让自己或别人幸福的方法,那也没关系,我在这里,我在你身边,然后,我会一辈子教导你这些我所知道的、能够幸福的方法。到那个时候,到你也学成了以后,你就不会再惹妻子伤心了。」

***

木拴震动的声响。

还未入眠的刘倩警戒地睁开眼,看到那位穿着男装的公主蹑手蹑脚地关起门。天香坐在桌前,解开了男子装束的发饰,让一头只可能属于女性的柔软长发倾泄而下。她的侧脸被昏沈烛火所照耀,却是显得格外明媚而光华,使刘倩不禁轻叹。

这位只凭借自身魅力便能一扫所有黑暗的女子,竟是生长自万重城墙、死寂阴暗的皇宫,老天爷安排的命运究竟都依附些怎样的道理?

「啊、刘倩?我吵醒你了吗?」

听到叹息声后对方面露歉意地转头过来,刘倩朝她微笑。「不,是我尚未入眠。」

“那就好。”天香稍稍松了口气。

注视着公主的脸庞,她发现一丝稍早之前未曾出现的异状。「…公主,我真羡慕你。」

「啊?」

天香不解地微张小嘴——唇瓣湿润且艳丽,遗留下被无保留碰触吸允过的胀红痕迹——不知道是想通了刘倩的意思,还是忆起刚才在栏杆旁的私密画面,她不客气地红起脸来。

「你、你看到了?」

「我什么都没看到。」刘倩苦涩地笑着。这才是被心上人呵护关爱的女性所该有的面貌。「只是你那张嘴泄漏了秘密,看来我们温文儒雅的驸马倒不怜香惜玉。」

「这个、他…唔…」慌张害羞地遮住自己的嘴唇,天香闷着声音回道:「唉呦,你别再笑了,羞死人了…!我也不知道我们怎么会在那种地方就…啊,我干嘛跟你解释啊?不要笑了,睡觉!」

一眨眼就钻进被窝,这个距离之下,让刘倩更是清楚地闻到公主身上与稍早之前不同的味道。 多了点淡淡的书卷香,森林桧木似的清雅。

她是习武之人,轻易探撤出这些细微的改变并非难事。

心口因强大的钦羡而隐隐作痛,使刘倩只能将视线放在屋梁上,不发一语。

「…欸,你说什么羡慕的,我才羡慕你呢。你不是马上就要有个小乌鸦嘴了吗?」哪像我们啊。天香这句话含在嘴中,模糊地听不清。

刘倩的心更痛了,却又说不出真相。「只要公主再努力点,不也很快就能有小公主、小驸马了?」

「什、什么——」天香的脸更红了。「你别跟桃儿杏儿一个样,什么小公主、小驸马的,那也要…算了,要是像我这么可爱的小公主也便罢,要是有个像他那样人小鬼大的小驸马,我就要苦恼了。“娘、古人有云:非礼勿动,谋而后动,所以你还是干脆都别动了”——天啊,饶了我吧!」

惊恐的表情戏剧性十足,让原本心情郁闷的刘倩笑了出来。一会儿后,她低喃说:「要是能得到他的心,就是无子无女也行。一辈子便由两人照顾彼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天香深深地望着隔壁女子的侧脸。

那一年,跟她同样下嫁同榜新科的两名男子,跟她在同一日完成拜堂成亲的仪式,今夜,跟她一起被丈夫抛下于这间房内。

刘倩此时的告白更是强烈撼动着她的心灵。

「与子偕老…」天香闭起眼,唇边是酸涩却又期盼的微笑。「像梦一样的愿望。」 这一夜,她们都在想着同一件事,那不愿与她们同床共枕的丈夫以及这个被圣旨御赐的婚姻。 两个女人,一个是帝王之女,一个是相爷千金,她们自出生之日起便该是注定了无忧无虑的命运,她们该是比世间所有女子都更有资格得到幸福的至高之身。

但如今却无人知晓,她们的幸福遗落在何处,又是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老天爷安排的命运,从来不依附任何道理。

这是自然而然的行为。

热情洋溢的承诺、真诚温柔的双眼、亲切熟悉的声音、温暖热切的拥抱。

这些事物在静溢的瞬间结合,全数摆到了冯素贞的面前。

所以是很自然的事。

自然地,她轻抚天香的脸庞,自然地,主动迎上那等待自己的唇瓣。

与她在栏杆旁、在夜色下、在月光洒耀中所产生的热情,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冯素贞躺在床上,清楚地感受到李兆廷所散发出的热度。明明已在最心爱的男子身旁了,却满脑子只想着刚才与另一名女子的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她用手肘撑起身体,小心翼翼地望着李兆廷的睡容。

这是一张深刻在心里的脸庞。

为了见他一面,她可以诈死逃婚;为了守着与他的约定,她可以过着三年行尸走肉般的生活;为了他,她便是付出生命也轻而易举。

冯素贞柔声道:「兆廷,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只是看着他的脸,一切时光便回到了那最单纯的日子。那时的她只是一心一意想着他,一心一意挂念着他。所有的感情都是最简单的,纯粹而不带半点疑虑,直接且无一丝迟疑。

她缓慢地低下头,唇瓣逐渐接近李兆廷。

“我在这里,我在你身边。我会、一辈子教导你能够幸福的方法。”

——这是、最自然而然的行为。

冯素贞停住动作,改为安静地起身坐在床边。

以现在的身份,不可以。

兆廷还在睡觉,不可以。

失去互通的心意,不可以。

不是跟天香……

将脸埋入掌心里,接住那再也压抑不下的泪水。

不可以。

做不到。

该怎么办?

难以述说、无以言表的折磨,来自本身以及自己带给他人的痛苦。这些事物使曾经的聪明才智只能抛下她离去,就如天香所言,只靠她自己根本找不到幸福的方法。

「那便告诉我吧…」冯素贞哽咽的要求,对着那名此时不在身边的女子。「能够幸福的办法,怎么做?」

自跟刘倩成亲以来,李兆廷的夜晚总在辗转难眠中度过。躺在现任妻子的身旁,却思念着已然消逝的昔日情人,惭愧与绝望让他连阖起眼都会害怕,恐惧着梦到伊人后却又必须独自醒来的天明,但昨晚却有了个相当舒服的睡眠。

相对来说,不知何时已坐在桌前的冯绍民便不是同样的情况了。他原本炯炯有神的双眼泛着些微血丝,眼眶略微红肿,水润似的黑眸此时也稍嫌干涸,种种的狼狈都暗示出此人一夜无眠的事实,但李兆廷觉得那更像是哭了一整夜后的样子。

「冯兄,你昨晚没上来休息吗?」

「睡了一下子。」冯绍民发出淡然冷漠的嗓音,放下手中的书本,毫不眷恋地起身走至房门。「若你清醒了便下楼吧,公主和嫂夫人想必已久候多时。」

「啊、好的,我马上…」话还未说完,迎接他的只剩下被关起的房门与声响。

他为何会这么讨厌我呢?看着那紧闭的门扉,李兆廷心里总有着这样的疑惑。打从他们两人于清雅园初见时,那名俊美的状元公就从未给过他好脸色。即使偶尔有平心静气的谈话,也都只能绕着政事民生的议题,一旦牵涉到私人事项,冯绍民那淡漠疏离、不近人情的态度就会像刺猬般浮现,扎得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是因为当日把他当成已死的冯素贞还是酒醉后对他的失态呢?

李兆廷抚着额头,想起这两件事就头痛。

刘倩说的没错,若不是冯绍民宽容大量、公主又适逢吃了忘情丹性格大变,自己做出那种事,不管站在哪一方的角度都该将他千刀万剐。

可是,冯绍民那双眼睛,他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啊。

他一生的爱都放在那名女子身上了,如今遇到有着相同眼神的男子、有着同样柔润声音的冯绍民,要他不将两人联想在一起根本不可能。

“继死去的冯素贞之后,我甚至还要输给一个男人吗?”那晚酒醉回去,刘倩自嘲的微笑与屈辱的神色,至今仍历历在目。“也罢,就算是任何女人也会输给驸马那张绝世美貌。他是文武双全的奇才,是皇上的乘龙快婿,他学识渊博无所不能…我又算什么呢?不过是一个父亲被贬、连丈夫的心也得不到的女人罢了。”

李兆廷用水大力地泼着脸。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再拖拖拉拉不下去,一定得再次面对冯绍民那张寒冰似的面容了。大清早的,为什么一醒来就惹得人不开心呢?他闷闷不乐地想着,觉得自己还真是倒霉。或许公主说得没错,他就是个扫把星、乌鸦嘴,才会在什么也没做的情况下为自己和他人都惹祸上身。

「冯兄?!」打开房门,惊觉冯绍民正站在门旁,环起手臂、背靠着墙壁。

一双冷淡的眼神扫来。

「你一个大男人,下床的准备功夫倒比公主还慢。」他淡淡说完,率先走往前头。「走吧,放公主在客栈大厅不知又会惹出什么麻烦。」

「你一直在等我吗?」李兆廷急忙跟上,一同走下楼梯。

冯绍民的嘴角缓缓扬起浅笑,有着异常艳柔却冰冷的气息。「你永远不会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这句广含深意的话语,这样刺痛人心的绝情音调,让不明究理的李兆廷下意识想出言安抚。「冯——」

才刚开口,冯绍民却突然停在阶梯上,皱起那双引人想触摸的眉。李兆廷用力地晃着头,想把闪过心中的意念甩开,顺着冯绍民的视线望去,角落边的桌子正坐着两名熟悉的女性,那是已经换回女装的刘倩和天香。

「穿成这样做什么?」冯绍民坐在两名女性的对面,语气稍带无奈。「你换回女装,我这奴仆打扮岂不是没用处了?」

李兆廷坐在冯绍民的隔壁,一头雾水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倩儿,你不是说男装才方便行动吗?」

「哼,昨晚你们两个男人借口那么多,这次我们就换回女装、恢复妻子的身份,看你们还有什么理由好说!」天香公主——换上女装后静静地坐着,确实有些小家碧玉的错觉——但她一开口就破了功。「等会儿吃完早饭你也去换身袍子,相公。」

那咬牙强调的相公二字,让冯绍民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拨开公主颊边的发丝,之后才慢条斯理的回答:「这次你又要怎么玩,夫人?」

原来他也会笑啊。李兆廷在旁边看着,猛然发现冯绍民跟自己在一起时,从来也没轻松笑过。这张无可奈何却又温柔包容的微笑,使印象中那冷硬淡漠的脸部线条变得格外亲切也更为迷人。

冯绍民……是真的、很喜欢公主吧?李兆廷为此感到莫名失落。

公主和她的驸马似乎都早已熟悉这样亲昵的互动,但李兆廷和刘倩却不知该将目光放在何处,彼此尴尬地看了一眼,随即瞥开。

天香原本微愠的神色,在冯绍民那声“夫人”后便被全然的娇羞与欣喜取代,这么大的转变当然使李兆廷啧啧称奇。这个冯兄,平时看起来道貌岸然、严谨守礼的模样,没想到对姑娘家还真有一手。连天香公主那让人招架不了的娇纵脾气,也被他短短一句话哄得服服贴贴。

「这次什么都不玩,办正事才要紧嘛!」天香朝冯绍民绽放笑容,彷佛是只对着世上唯一的人而盛开的花。

「那么我也无须刻意换装了。你就当我的小姐,我仍是你的奴仆,这样也不麻烦。」察觉到李兆廷夫妇的视线,冯绍民的态度随即变得平淡深沈,理性务实地将对方的期盼瞬间打破。 上一秒还沈浸在夫人的喜悦里,下一秒便被一口气回绝。别说天香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就连李兆廷和刘倩都不禁因这道话语在耳朵造成的刺痛而皱起眉。

「冯绍民你——」公主涨红着脸,一双眼睛像要喷火似地。

「这个、我们还是先吃早饭吧?出发之前得再跟张大人会合计议,不是吗?」刘倩冒着被波及的生命危险说道:「驸马,你有什么计划吗?」

冯绍民点了下头,一边拿起碗筷。

「早饭后我再告诉你们。」他夹了块豆腐放在公主的碗内,柔和地说:「吃吧,你可以生气,但别饿着自己。」

天香抿了抿嘴唇,没说话。李兆廷看得出来,公主的尊严此时正和她对冯绍民的爱彼此奋战。刘倩也时常露出这样的神色,所以他很清楚。

「我要吃鱼肉。」倔强而细微的声音。

他很清楚,天香定会原谅冯绍民的冷淡,一如刘倩每次都原谅他的无情。

「遵命,小姐。」冯绍民扬起微笑,眸子温和友善,不见半点冰冷。

一场可能会爆发的纷争,就在他夹了鱼肉到公主碗内后消弭无踪。接下来全是安静的用餐时间了,冯绍民在这段过程里从未望向李兆廷。看来在他眼底,自己果然不存在吧。李兆廷索然无味地吃着早饭,忽视碗内的蔬菜鱼肉全都是刘倩夹给他的这件事。

——之后。

他们一行人在当天下午便找到位于林中的太子。会合早已蛰伏于当地的张绍民,比欲仙帮众人到达之前还要快地安全保护了太子,任务本该于此宣告结束,大家都将平安地回京屡覆圣命。

只是,让士兵先保护太子离开树林之后,只剩下他们四人与张绍民带来的一些当地护卫,安全上出现了相当大的漏洞。于是当李兆廷发现时,树林四周已被之前以为放弃而离开的欲仙帮众团团包围。

「张大人,按照计划,保护好公主。」冯绍民冷静而无丝毫惊慌的声音,如此交代。「刘倩,李兄就拜托你了。」

「明白,驸马。」两人一同应允,更一同展开行动。

李兆廷还未对对此发出质疑,张绍民已迅速地点了公主的穴道,将僵硬的她放在马上惊涛骇浪般地驰骋,越过欲仙帮的包围后迅速往林外奔去。李兆廷自己也是相同的情况,刘倩一把将他抓到背上,随着张绍民一路奔驰。

「慢、慢着——」李兆廷在马背上摇摇欲坠,断断续续地问:「你们就这样丢下冯兄不管吗?!」

天香的怒吼也呼应着他的心急如焚。「张绍民,你在做什么?!快放开我,我要回去救驸马!」

「公主,李兄!」张绍民在风中大喊:「相信冯兄吧,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

什么样的计划能让冯绍民以一挡众?又是怎样的心狠手辣能让他们就此抛下他一人力抗群敌?李兆廷愤怒地喊了回去:「张绍民你这个不把人命看在眼里的政客!不管冯兄有何计划,我们怎能丢下他一人?!」

「就是因为知道你和公主无法接受,冯兄才不告诉你们!」张绍民嘲讽地丢下一句:「刘倩也知道这事儿,你别找错债主了!」

「…无论如何,我定要保你周全。」看不到刘倩的表情,只能听到这道颤抖的声音。「若驸马的计划失败,我便下地狱去向他赔罪,可你…你一定要活着。」

李兆廷惊愕地再也说不出话来,突然,张绍民的马头因紧急勒马停住而高高仰起。

「公主!!!」

原本在怀中的天香不知何时自己解开了穴道,在脱身过程中肩膀着地而摔下马。张绍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竟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并不是天香的内力突然增进才能解开穴道,而是她用了危险的法子让血液逆流、汇集蕴含真气的筋脉,强行冲破了被箝制的四肢。此种方式,任何一个小失误都会使筋脉断裂而成为废人。

天香站起身后,没有看向张绍民也没有察看肩膀的擦伤,只是使了轻功凌空飞踏,一股脑地奔回树林。

「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张绍民绷紧下巴,同样往林内方向策马而去。

刘倩已经被这脱轨的演出而吓得停下马。

冯绍民太小看了——小看公主对他的情意,还有……

「倩儿,我求你了,我们也回去帮助冯兄吧!」

还有,自己也小看了,李兆廷对冯素贞与冯绍民两人的执迷不悟。

其实计划很简单。只要把敌人引诱到设了陷阱的地方,再加上早已安排好的弓箭手,几十个欲仙帮帮众根本不会造成麻烦。即便以自己为饵太过危险,但边打边跑才不会引起敌方的怀疑。

只差五尺之遥一切就能结束。

冯素贞的身型幻化成风,在林中飞速急驰。一边以剑打落后方射来的箭雨,一边对峙着武功不弱的护法之一。以少对多,无论武功再高深也会有闪避不及的时候,左小腿因此被射中羽箭,右手臂则被划开了阴森见骨的伤势。

但是不要紧,因为只差最后三尺了。

迅速点了止痛的穴道,一剑斩下左腿的箭身,冯素贞使上全身的功力往目标地杀开一条血路。但沿路杀掉的人,混着自己身上的血腥味道,却让她的头逐渐昏沈起来。这是第一次亲手夺去人之生命,却连让她吊念永远失去的纯洁也没时间,只有接二连三的攻击,强迫着她持续夺去数不清的人命。

紧握剑柄的手背浮现使用过度的青筋。

与珠色鲜血相互辉映而亢奋的血管,在冯素贞的颈部肌肤上汹涌滚烫。

像这样斩杀人们的脸孔,一定十分丑陋。

早在提起剑的时候,师父便告诉过她,握剑之时皆要有此觉悟——夺走他人生命,或是允许自己的生命被夺走。

所以,像这样的她,不想被看到。

冯素贞站在陷阱外围,低头望着布满厚重血迹的剑身,没有目睹敌人被引诱至目标地、深受箭弩射击的屠杀场面。只是,每把箭划破天空、撕裂人之身躯的声响,清晰地让她无法充耳不闻。

剑尖抵住大地,勉强支撑起无力的双脚,冯素贞同时想起了天香和李兆廷。

在这世上,最不想被这两人看到现在的自己,可她的愿望向来没有实现过。

屠杀的声音停止了。在这段只能用瞬间形容的时光流逝中,万籁俱寂地只存有自己的呼吸声。

冯素贞抬起头,却看到天香已经站在身旁。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她不可以在这里,她不能在这里啊!

「不要看……」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支撑不住,仅是缘由心底深处的自卑与恐惧。

天香觉得快要吐出来了,血腥味与眼前尸首成山的景象冲击着她的胃部,这时却听到冯绍民低低说着,叫她不要看。天香以为他是叫自己不要看前方那残忍的画面,但冯绍民却接着说:「不要看、我……」

那撑着长剑跪倒在地、深褐布衣遍布鲜血与脏污的身影,看在天香的眼中是如此弱小,像极了才刚孵出蛋壳、连路也走不好的黄色小鸡。她双膝跪地,紧紧抱住她的丈夫。「放心吧,我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你。」

这不是平日那名高傲不屈、风骨凛然的冯绍民。这个人身上的锈铁味道臭得让天香反胃,汗水与污垢混着黑漆漆的泥巴沾湿了衣服与肌肤——他在自己怀中发着抖,脆弱地使人心碎。

「放心吧。」天香眼底噙着泪水,却没有流下来。受伤的肩膀持续泛出血丝,用力拥抱时便全数涌出伤口,点点滴滴地流到冯绍民身上。「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你。有我在,放心吧。」

——李兆廷等人追到林中后,看到的便是这幕。

公主的双臂如保护雏鸟的羽翼,毫无保留地拥抱着冯绍民。

看不到他的神情。冯绍民的脸背对他们,埋入公主的颈间。

天香抬头望了过来,眼神烈焰熠熠。

「别看这里。」她的嗓音低柔而威严,一扫平日轻率无畏的态度。「我答应他了。所以,你们别看这里。」

张绍民是所有人中率先从愕然恢复冷静的,他越过几个人的尸首,与弓箭队的队长交换着目前的情况。李兆廷则站在原地,对着这一片血海发楞。女人绝做不出这样的决定,他心想,若这便是飞黄腾达、仕途为官将要付出的代价,他宁愿从来没有考取过榜眼、没有进到那暗沈无涯的皇宫。

李兆廷伸长手臂,拥着身旁惨白一张脸的刘倩。

「我们来迟了。」他的声音平稳如死水。「而现在,我们又走不了了。」

刘倩闭起眼睛,沉重地说:「我还以为得到地狱跟驸马道歉,岂知现在这里正是地狱。」

「地狱…」李兆廷看向那相拥的两人,喃喃低语:「这不是地狱,只是有人做出我们办不到的事情罢了。」

不管是女人还是他们,都做不到这样的地步。他到底是要保护什么东西呢?李兆廷默默无语,悲伤地望着那被天香的怀抱所阻隔的、他与冯绍民之间的距离。因为来迟了所以只能站在这里观看,因为来迟了所以无法与心爱的女子相守。

因为他总是来迟,一切的缘分便在眼前通通被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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