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刚过,张大江便从河滩上出发了。
他脚下生风,走得又快又急。
麻柳村离河湾镇足足四十里路,他估摸着怎么也得走两个半时辰。
好在他走惯了路,脚底板厚实,也不觉得多远。
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张春燕跟他说的那些话,
一个月能落下一两银子,两口子一起干还能更多,不用扛包,不用日晒雨淋,正儿八经地当掌柜。
他想着想着,脚步又快了几分。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麻柳村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土坯墙茅草顶,家家户户院子里都堆着柴火垛子。
他沿着村道走到自家院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捡柴火,听到门响抬起头,愣了一瞬,随即大声喊道,
“奶!二叔回来啦!”
话音刚落,堂屋的门帘便被掀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腰背微驼的老太太快步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没摘完的菜叶子,正是张春燕的亲娘李氏。
她看到张大江站在院门口,先是一愣,随即眉头一皱,
“你咋这时候回来了?货场不上工了?”
张大江还没来得及答话,堂屋门口又闪出一个人,大哥张大海眯着眼看他。
大嫂李海棠端着一碗水,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还有一个年轻妇人,站在屋檐下,有些局促地看着他,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是他今年才娶过门的媳妇陈穗儿。
张大江被一家人围在院子里,挠了挠头,咧嘴笑了一下,
“爹呢?”
“在屋后头择菜。”
李氏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狐疑,
“你倒是说话啊,咋这时候回来了?”
张大江搓了搓手,深吸了一口气,道,
“娘,我辞工了。”
李氏一听这话,急得差点把手里的菜叶子摔了,
“你辞工了?你疯了?!货场的活路好好的,你辞了做啥?
咱家就指望着你那份工钱过日子呢,你倒好,说辞就辞了,连个商量都没有!”
张大江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压低了却稳稳当当的,
“娘,你别急,听我说完,这事不是我自己拿的主意,是春燕让我回来的。”
李氏一愣,
“春燕?她让你辞工的?”
“不是让我辞工,是让我去接手她那个摊子。”
张大江道。
李氏更糊涂了,
“摊子?啥摊子?春燕在镇上干啥呢?”
张大江这才想起来,家里还不知道春燕在河滩上摆摊的事。
他便从头说起,从春燕如何在河滩上支了个茶摊卖热茶汤,
到林家如何打算造船,让春燕回村做竹编,再到春燕如何想把摊子交给他来经营,每日分他四成利润。
他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得口干舌燥,最后补了一句,
“一个月最少能落下一两银子,比我在货场扛包强多了。”
李氏听完,开口的第一句话却不是高兴,
“那春燕呢?她把摊子给了你,她在婆家那边怎么交代?
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把婆家的营生往娘家扒拉,你让她在婆家怎么做人?
你还应下了,你一把岁数了,怎么这么不懂事?”
张大江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娘,不是你想的这样,你不用担心,
这事不是春燕自己拿的主意,是清舟提出来的,
林家那边商量好了,是正儿八经地聘我当掌柜,不是春燕偷偷摸摸塞给我的,
而且春燕说了,摊子还是林家的,我只是替他们经营,每日分我四成利,剩下的六成还是归林家。”
李氏听了这话,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眉头还是没有完全松开,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就这么接下来,春燕在婆家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
你这当哥的不说帮她一把,反倒去接她的营生,外人看了怎么想?
不得说你这个当哥的没出息,靠着妹妹吃饭?”
张大江被她这话说得心里头一堵,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娘,我也不想的,可春燕那性子你也知道,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今日在河滩上跟我说着说着就哭了,她都哭了,我还能怎么办?”
他说到这里,声音也有些发哑,
“再说了,这活路确实比扛包强多了,要是为了那点面子死活不接,才是真的对不住春燕的一片心。”
李氏沉默了。
张大海蹲在门槛上,闷声道,
“娘,幺妹从小就心重,她既然开了这个口,就是真想拉咱们一把,大江要是不接,她反而心里头不好受。”
李氏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张大江见母亲松了口,便趁热打铁道,
“娘,我这次回来,是想把穗儿也带过去,春燕说了,往后摊子上还要卖饼子,一个人忙不过来,穗儿过去了也好给我帮忙。”
陈穗儿站在屋檐下,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看了张大江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耳朵尖红了一片。
李氏看了看陈穗儿,又看了看张大江,最后转头看向的,是大儿媳李海棠。
李海棠靠在灶房门框上,听了好一会儿了。
她见婆婆看向自己,干脆利落地说了一句,
“娘,我看这是好事,春燕在镇上好不容易有了点根基,愿意拉咱家一把,咱不能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让二弟和二弟妹去吧,日子是人过出来的,只要肯干,在哪都能过好,咱别给春燕丢脸就行了。”
李氏听了李海棠这番话,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吧,既然春燕有心拉你一把,你就好好干,别给她丢人。”
她又转头看向陈穗儿,
“穗儿,你呢?你愿不愿意跟你男人去镇上?”
陈穗儿脸红到了耳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听他的。”
李氏看着她那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转身进了灶房,
“行了,那就这么定了,今晚早点歇着,明日一早动身,别让春燕等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