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儿那股子感动劲儿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她转头看了看已经落幕的戏台,又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戏院,忽然觉得这戏也没什么好听的了。
“晚秋,咱们走吧,这戏没意思了。”
她站起身,拉了拉晚秋的袖子。
晚秋也跟着站了起来,有些意外,
“不听了?还有下半场呢。”
“不听了不听了,越听越觉得你说的对,杜丽娘太糊涂了,我看着生气。”
陈宝儿说着,已经拉着晚秋往外走了。
管事见状连忙迎上来,躬着腰问道,
“小姐,可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
陈宝儿摆了摆手,
“没有没有,戏挺好的,是我自己不想听了,你忙你的去吧。”
管事也不敢多问,只好躬着腰将二人送出戏院。
站在戏院门口,秋日的午后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
陈宝儿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又转头看向晚秋,
“还早呢,咱们再去个地方吧。”
“去哪儿?”
陈宝儿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你肯定喜欢!”
她拉着晚秋上了轿子,吩咐轿夫往镇西走。
穿过几条街道,轿子在一座书坊门前停了下来。
晚秋下轿一看,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汲古阁三个字,透过门窗能看到里面一排排的书架,堆叠的满满当当。
晚秋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陈宝儿看到她这副表情,得意地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喜欢这儿,这家书坊是河湾镇最大的,走,咱们进去看看!”
两个人在书坊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晚秋蹲在书架前,一本一本地翻看,遇到感兴趣的便多读几页,读到精彩处还会低声念给陈宝儿听。
陈宝儿虽然不爱看那些讲道理的书,但陪着晚秋翻翻闲话本子,看看画册,倒也不觉得无聊。
她还掏钱给晚秋买了一本《水经注》和一本《梦溪笔谈》,说是送她的。
晚秋推辞了几句,陈宝儿却不由分说地将书塞进她怀里,
“拿着拿着,你送我那么好的包,我送你两本书怎么了?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从书坊出来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连成一片,将青石板路映得温暖朦胧。
晚秋跟着陈宝儿回了陈府,穿过回廊和庭院,回到宝儿的闺房。
她将那身月白色的秋衫和水绿色的比甲换了下来,小心地叠好,连同那根白玉簪子一起交还给宝儿。
陈宝儿接过衣裳,嘟着嘴道,
“这身衣裳你穿着多好看啊,换回去做什么。”
晚秋笑了笑,一边系好自己那件粗布衣裳的腰带,一边道,
“穿回去弄脏了可惜,明日还要上工呢,穿这个方便。”
陈宝儿也知道留不住她,只好将衣裳收好,又拉着她的手,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真的不吃个晚饭再走?厨房今日到了大闸蟹,可肥了!”
晚秋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坚定,
“时间不早了,我大哥该在船厂门口等着了,早上说好了的,还是在平时下工的时候,他去接我。”
陈宝儿张了张嘴,想再挽留,可看到晚秋那副已经有了决定的神情,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有些依依不舍地开口,
“那好吧....”
晚秋看着她那副失落的样子,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咱们明日还能再见呢。”
陈宝儿一听,眼睛又亮了起来,
“那我明日去接你!”
“接我做什么,我来找你就是了,你不嫌我烦才好呢。”
“不嫌不嫌!”
陈宝儿连连点头,又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闲话,才终于松开,将她送到陈府侧门口。
晚秋跨出门槛,回头朝她摆了摆手,便转身沿着暮色中的街道,快步朝船厂的方向走去。
到了船厂门口,远远便看到大黄拉着板车停在老地方,
林清山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鞭子,正跟张春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看到晚秋走过来,林清山便住了口,跳下车辕,朝她招了招手,
“来了?上车吧。”
晚秋应了一声,跳上车板,坐稳了。
林清山一抖缰绳,大黄迈开步子,沿着暮色中的街道,朝仁济堂的方向驶去。
晚秋坐在车板上,怀里抱着那两本新得的书,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
陈府书房内,灯烛已经点亮。
陈文书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公文,就着灯光细看。
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陈文书头也不抬地道。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短褐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身形精悍,步履沉稳,正是白日里在画舫上撑船的那位陈武。
他走到书案前三步处站定,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
“老爷,今日小姐与林姑娘出游的经过,属下已经整理完毕。”
陈文书放下手里的公文,抬起头,靠在椅背上,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
“说吧。”
陈武应了一声,便不紧不慢地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从两人共乘一轿出门,到汲古阁买书,所有事情,事无巨细,一一说来。
陈文书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偶尔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陈武将白日里在画舫上听到的那番关于“巴结与算计”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陈文书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仍没有说什么。
接着,陈武又说到了戏院里的事,说到晚秋对《牡丹亭》的那番评价时,陈文书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人死不能复生’,
‘因为一场虚无缥缈的梦便放弃了父母给她的性命’,
‘这不叫痴情,这叫糊涂....’
陈武一字不漏地将晚秋的原话复述完毕,便住了口,垂手而立,等待陈文书的反应。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陈文书放下茶盏,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立刻评价晚秋的那番话,开口问了一句,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紧的冷意,
“今日那出《牡丹亭》,是谁安排的?”
陈武道,
“是吉祥戏院的管事推荐的,说是近日最火的戏目,姑娘小姐都爱看的。”
陈文书没有再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哼”了一声,抬头给了陈武一个眼神。
陈武立刻躬身,
“属下明白...”
陈文书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陈武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文书坐在灯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茶盏上,没有立刻重新拿起公文。
他想起方才陈武复述的那番话,一个十三四岁的农家女,能说出这样通透的话,还能头头是道地分析给宝儿听。
他原本只当晚秋是个有些手艺的农家丫头,家世清白,女儿喜欢跟她玩,便由着她们去了。
可今日看来,这丫头有手艺,心头有丘壑。
宝儿跟她相处久了,耳濡目染,总归是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