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山和陈小河第二天就开始做糖水铺子要用的东西——大小不一的砂锅、木桶、蒸笼、炉灶,抽屉式的柜子装干果,带盖的木桶装酒酿。陈大山量了铺子的尺寸,每一件都做得比买来的还结实。阿福和赵清欢也来帮忙了——赵清欢用草药配了几款饮子,酸梅饮加了乌梅、山楂、甘草、陈皮,熬出来酸甜适口;紫苏饮用新鲜紫苏叶配生姜、红糖,带着一股清香。赵清欢熬了两锅,倒在碗里让大家尝。张玉茗喝了一口酸梅饮,说这个好,夏天喝解暑,生津止渴。陈父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张秋茗看着灶房里忙忙碌碌的家人——陈大山蹲在地上量炉灶的尺寸,陈小河在旁边递木板,阿福往灶膛里添柴,赵清欢在案板上切紫苏叶,苏小音和苏小清在洗红枣和莲子,陈母坐在灶台边择菜,张秋茗的眼眶热了一下,低下头假装整理手里的红豆。张玉茗蹲在地上剥莲子,抬头看了姐姐一眼,笑了。
----
陈家现在的日子,跟几年前大不一样了。做饭的活计不知不觉间全落在了三个儿媳妇肩上。赵清欢、张秋茗、张玉茗妯娌三个,把灶房的事儿安排得妥妥当当。清欢擅长面食,烙饼、蒸馒头、擀面条,一个人能顶两个;秋茗性子稳当,炖菜、煲汤,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玉茗手脚麻利,洗菜、切菜、配菜,刀工比苏小清还利索。三个人配合得像一个人,从没有因为谁多干少干拌过嘴。轮到刷碗的活计,则是石头、阿吉、阿福三个兄弟承包了——碗一摞,盆一叠,三个人蹲在井台边,有说有笑地洗刷。
陈父陈母的身体到底不如从前了。陈父的腰腿越发不灵便,春播下地回来要在炕上躺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陈母膝盖上的老毛病也时常发作,天阴下雨就酸胀。陈大山和陈小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两人商量了几回,想把县城摆摊的活计从二老手里接过来,不让他们再操劳了。陈小河找了个晚上吃饭的工夫开了口,说爹娘,您二老就好好歇着吧,摆摊的事我们来。
陈母把筷子放下,看了陈小河一眼,又看了看陈大山。她瘦了些,精神还好,眼角的皱纹深了,但眼神还是亮堂堂的,声音不高,带着当家多年的利落。让我跟你爹在家待着什么都不干,我们可闲不住。不让我们下地干活,也得让我们帮忙干点其他的。我们又不是走不动了,县城那个摊子不累,早上支上,晚上收回来,中间坐着等客人就行,比在家闲坐着强。
陈大山还要说什么,苏小音在旁边拉了他一下,放下手里的针线,接过了话。她说爹娘干了一辈子活计了,让他们天天在家待着什么也不干,再给憋出病来了。县城那个摊子也不算累,早上去,下午回,中午还能在宅子里歇一会儿。石头在县学教书,离得近,中午也能去照看。就让他们去吧。
陈父端着粥碗,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陈小河还是不放心,沉默了片刻,又叮嘱了一句。那爹娘你们去县城摆摊可得悠着点,要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一定要给我们说,别硬扛着。摊子晚点开早点收都行,别跟年轻时候似的风里雨里不挪窝。地里的活计有我们,不用您二老操心。
陈父把粥碗放下,抹了抹嘴,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放心吧,我跟你娘心里有数。我们还想抱重孙子呢,肯定得保养好身体。摊子我们也会早点往家走,不赶夜路,风大天冷就不去了。陈母在旁边笑了一声,说你现在知道保养了,早几年秋收不叫你逞强。陈父讪讪地笑了笑,低头喝粥。
苏小音和苏小清合计了一回。马上到夏季了,家里该换夏衣了。这几年春播秋收忙,家里添人进口,都没好好做过衣裳。姐妹俩把该做的衣服列了个单子——三个儿媳妇一人两身夏衣,用细棉布,颜色挑鲜亮的;石头、阿吉、阿福一人一身,做得利索些;陈父陈母各一身,陈母的要用好料子,陈父的要做宽松些,腰腿不好穿脱要方便;陈大山和陈小河一人两身干活穿的粗麻布衣裳,要耐造,袖口领口加厚;青青那边,她怀了身子,做两身孕妇穿的宽大衣裳,再给没出生的孩子做几身小衣服,单的棉的各几件,还有虎头鞋、虎头帽。两人算下来,布料要买好几匹,得忙活好些天。
第二天一早,苏小音和苏小清赶着骡车去了县城布庄。掌柜的见是老主顾,把新到的细棉布一样一样搬出来让她们挑。苏小音给三个儿媳妇挑了鹅黄、藕荷、淡青三色,花色素净,不张扬。给陈母挑了一匹藏青色的绸布,又挑了一匹月白色的细棉布做里子。给石头他们三个挑了灰蓝和青灰两色,耐脏又体面。粗麻布买了两匹,够陈大山和陈小河穿一年了。掌柜的知道她们是做针线,又送了两捆布头。
回到家,姐妹俩就开始忙活。裁剪、缝制、锁边、钉扣,一针一线都做得仔细。三个儿媳妇的衣裳做成了,鹅黄的给清欢,藕荷的给秋茗,淡青的给玉茗。苏小清还特意在衣领和袖口绣了一圈缠枝小花,清雅的极,又不张扬。陈母的绸褂做成了盘扣立领,穿上精神了不少,陈母在铜镜前照了又照,嘴上说都老婆子了还穿这么好,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孩子们的小衣服做得格外精致,苏小音在肚兜上绣了五毒图案,虎头鞋的耳朵立挺挺的,虎须用丝线捻得一丝不苟。苏小清笑着说比给阿福小时候做的还用心。苏小音说那不一样,隔代亲。
忙活了七八天才彻底完工。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炕上,一人一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