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播还没完，石头和阿吉的新房就动工了。两座宅子挨着阿福家，并排而立，共用一道院墙，院子里留了一道小门，方便来往。陈父说兄弟住得近，有事好商量，妯娌也能互相照应，分家不分心。陈大山和陈小河带着雇的几个瓦匠木匠，天不亮就开工，天黑透了才收工。石头和阿吉下工之后也不歇着，换了旧衣裳就往工地跑，搬砖、和泥、递木料，什么活都干。张秋茗和张玉茗姐妹俩有时也来帮忙，给匠人们送水送茶，蹲在地上帮着捡碎砖头，归拢木料。张玉茗手脚麻利，捡砖头的时候还跟石头比谁捡得快，石头捡了三筐，她捡了四筐。石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弯着。

新房赶在成亲前半个月盖好了。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青砖灰瓦，门窗都是陈大山和陈小河亲手打的。院子里铺了青石板，墙角各栽了一棵石榴树，是陈父从山上移过来的。灶房宽敞，灶台砌得又大又平，案板厚实。后院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就连院子里都帮忙种上了青菜。陈母带着苏小音和苏小清把屋里屋外擦了三遍，窗户纸糊了新的，炕上铺了新编的竹席，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成亲那天，陈家张灯结彩，鞭炮从巷口放到巷尾，硝烟味混着饭菜香飘了半条街。石头和阿吉同一天娶妻，这在南山村还是头一回。石头穿着大红吉服，骑着骡子走在前面，阿吉跟在后面，兄弟俩脸上都带着笑，石头笑得含蓄，阿吉笑得憨。花轿一前一后抬进院子，两个新娘子穿着大红嫁衣，盖头遮着脸，在喜娘的搀扶下跨过火盆、踩过瓦片。拜堂的时候，陈父陈母坐在太师椅上，陈父腰板挺得笔直，陈母眼眶红了又红。陈大山和苏小音坐在旁边，陈小河和苏小清坐在对面。陈母看着石头和阿吉弯腰磕头，扭过头去擦了擦眼角。陈父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但手稳得很。

新房两间，东边是石头和张玉茗，西边是阿吉和张秋茗。客人们散尽之后，院子安静下来，红烛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把院子染成暖红色。张玉茗坐在炕沿上，盖头已经揭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石头坐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句“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张玉茗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笑了。隔壁房间里，阿吉坐在张秋茗旁边，两人谁也没说话，烛火跳了几下，阿吉伸手握住了张秋茗的手，她没抽回去。

石头和阿吉成亲后不久，青青那边传来了好消息——她怀孕了。杨文虎骑着骡子来报信的时候，一路上见人就笑，到了陈家院门口，骡子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陈母正在院子里喂鸡，杨文虎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句“奶奶，青青有了”。陈母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没端稳。消息传开，杨家上下高兴得跟过年似的。杨夫人把青青按在椅子上，说以后你别做绣活了，好好养胎，有什么想吃的跟娘说，娘去给你安排。青青说没有那么娇贵，她身体挺好的，手里那幅绣品快要绣完了，等这个绣完就不做了。杨夫人拗不过她，说那你自己多注意，每天少绣一会儿。青青点头。

陈家这边知道消息后，苏小音和苏小清张罗着多养了十只鸡，在后院围了一大片地方，每天玉米面拌着野菜喂两遍。苏小清说青青坐月子的时候得吃好，鸡蛋不能断，鸡汤要每天炖。苏小音已经把老母鸡挑好了，先养着。

石头和阿吉成亲后，还是县城村里两头跑。石头每天赶早去县学，傍晚回来；阿吉跟着衙门的时辰，早出晚归。张秋茗和张玉茗姐妹俩很快就融入了陈家，妯娌之间处得跟亲姐妹似的。张玉茗嘴甜，跟在苏小音身后叫大伯母，跟在苏小清身后叫娘，叫得又脆又亮。苏小清被她叫得合不拢嘴。张秋茗话不多，但眼里有活，看见陈母择菜就过去帮忙，看见灶房柴火少了就去后院抱一捆。陈母背地里跟苏小音说，这个孙媳妇娶得好，稳当。

分给她们姐妹的铺子，姐妹俩商量之后，把位置偏一些的那间租了出去，每月五百文，按月结算。位置好的那间留着自己用，但做什么生意一直没想好。张玉茗想开个点心铺子，张秋茗觉得跟阿福家的食杂铺离得太近；张玉茗又说要不卖布，张秋茗说咱们没有进货的渠道。两人商量了几回，都没定下来。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一家人难得都在，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还剩一抹暗红，晚风带着庄稼和青草的气息。苏小音问起糖水铺子的事，张秋茗把姐妹俩琢磨了好些日子的想法说了出来——糖水铺子。她和玉茗打听过了，县城专门做糖水的铺子不多，有也只是酒楼饭馆捎带着卖，没有一家是专门做的。可以做甜酒酿、酒酿圆子、红豆沙、绿豆沙，还有黑芝麻糊、核桃糊，秋天煮冰糖雪梨，夏天用蜂蜜水调水果饮子。这些东西原料不贵，做起来也不复杂，她们姐妹俩都能上手，一个人看铺子一个人做，忙得过来。张玉茗在旁边补充，到时候还可以搭着卖点干果、蜜饯，铺子门口摆两张桌子，客人可以坐着吃，也可以带走。苏小音听完，转头看陈大山。陈大山想了想，说这个主意不错，县城缺这样的铺子。他问糖水铺子的名字，张秋茗说还没想好。陈小河说就叫“陈记糖水铺”，简单好记，跟前头的“陈家食杂铺”一脉相承。一家人都觉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