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那一年,大雪下得洋洋洒洒。
我独自站在巍峨的城楼上,伸手接住了雪花,那些洁白无暇的雪花落到手掌后很快就化成了水。
尽管很冷,可我依然觉得,这场大雪是我出生以来,在皇宫里看过的最美的风景。
乾京煜躲在城楼上的角落里,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脸颊冻得通红,哭得很凄惨:“哥哥……哥哥……母妃不见了……父皇也不见了,他们不要京儿了……”
我走过去,脱下了身上的披风,将他颤抖的身体裹进了披风里。
他的脑袋靠在我的胸膛上,心脏处,无助的抽泣声从那里发了出来。
听起来,好像是我的心脏在哭泣。
曾几何时,自己也有过这样被全世界抛弃的错觉,父皇说,他爱他的天下,爱天下万民,可惟独不爱我,不爱我的母后。
而母后从头到尾就是把我当做巩固她权位的砝码。
真是好笑,这个世界上谁会爱一个工具?
向那些掌管着自己喜怒哀乐的大人们乞求过拥抱,乞求过爱,一次又一次地放低自己,童年记忆中,从未停止过的痛哭,忘记是几岁的年龄了,只记得他们把自己推倒在宫殿华丽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迅速果决地转身远去,去爱他们的天下,去爱他们的万民。
曾经满怀真心地唤他们为“父皇”“母后”,得到的,却是永远重复永远冰冷的一声嗯。
“从来没爱过,所以从来不会心痛。”
父皇和乾京煜母妃的葬礼后,母后一个人坐在空空荡荡的慈宁宫里,对着铜镜这样说道,我不知道她说给谁听。后来我明白,她只是在为自己的眼泪找借口,她逼着自己绝情弃爱,以为说从来没爱过,就真的没爱过。
乾京煜的母妃死于一场根本无法致命的疾病,那时父皇正在边疆打战,接到她病逝的消息便马不停蹄夜以继日地赶回京城。
父皇的脊背很直,肩很宽,他高大英武,睥睨天下。
可我那时看到的父皇似乎一夜间就苍老了,面目全非。他佝偻着身子,肩上落满的雪花和他的鬓角一样雪白,他脸上爬满了皱纹,他扑在心爱妃子的尸体上放声大哭,像一个丢失了心爱宝物的小孩童。
父皇总说,未来在我们自己手上。
可他自己的未来都交在了一个女人的手上,她死了,他也就没有所谓的未来人生。
于是在女人西去的一个月后,父皇因旧患复发终日咳血不止,死于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母后和他们不一样,她早就部署好了一切,没有逼宫没有政变没有叛乱,母后铺好了一条光辉灿烂的大路,朝廷一时以她为中心。
我坐在梦寐以求的龙位上,万岁万岁的呼喊声响彻广袤的皇城。
可是我现在抱着乾京煜,看着城楼下繁华的人世时,突然觉得很温暖很心安。
“哥哥,你不会丢下京儿吧……”乾京煜睁着他那双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我,略有些惊慌,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可最后还是摇摇头,轻声说:“不会。”
那时,小小年纪的我,竟然甘愿负担另一个人的人生,听着他说一声“最喜欢哥哥”,我都能高兴好几天。
那时,竟然自以为是的要为他构筑一个与世无争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