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9-05
我面带疑虑道:“这里是中原的内部,你说你们从边塞而来,岂不是长途跋涉了?”
女子再次拭一拭泪水道:“我们姐妹皆是中原与北漠交界处一个叫做榴花村的村民。像榴花村这样位于交界处的小村落有十几座,里面生活的中原人大多是从西南部一带逃难而来的,日子本就过得艰苦。中原与北漠这几年摩擦不断,却又不是什么太大的阵仗。守边疆的将帅不愿意大动干戈,便强行征讨了我们这些村子里的男人去应付。这几年来,我们村的年轻壮力死的死,逃的逃,已经去得差不多了,就只剩下我们这些老弱妇孺,实在没法子长途跋涉离开那里,只得勉强留下来苦苦捱日子。”
我轻轻一叹,了然道:“你们村里都是些老弱妇孺,手无寸铁,自然是任人宰割了。”
听了我的话,那些女子不禁又伤心起来,低下头嘤嘤哭泣不止。
我瞄了何连宏一眼,但见他沉着脸,脸上有不忍,却似乎还夹杂着一些……不屑?
只听他开口平静道:“你们被北漠士兵一路欺凌,押解至今,中原的官员竟丝毫不插手吗?”
这次开口回答他的是另一个女子,衣衫虽是破烂了些,但肤色白皙,高鼻大眼,颇有几分楚楚之姿。只听她略整一整凌乱的发丝,语调里带了一丝恨意:“说到底,还要怪那个清河郡主了。”
我倏然一惊,与何连宏对视一眼道:“此话何意?”
她缓缓道:“清河郡主即将远嫁北漠的事,想必两位也是知道的吧?”
我点点头,她便继续道:“北漠欺凌中原已久,咱们老百姓都盼着圣上能够派一支强兵壮将狠狠教训他们一番,好替咱们这些妻离子散,背景离乡的无辜百姓,替那些为国征战,埋骨疆场的英雄烈士报仇雪恨。”
何连宏翻了翻眼皮道:“北漠兵强马壮,反倒是中原,这几年国库亏空甚重,若真是开起战来,只怕中原反倒不是北漠的对手。[mhtxs.info 超多好看小说]”
女子激动起来,脸颊涨得通红,双目圆睁大声道:“好男儿自该为国效忠,保护家乡,宁死犹无怨无悔。公子怎可说出这般缩头缩尾的丧气话来?”
面对她气势汹汹的诘问,何连宏倒也不生气,毫不在意地微微一笑,挑眉看着女子道:“我听姑娘的言谈举止,不像是寻常的农家女子?”
女子微微一怔,随后昂首挺胸道:“不错,我爹爹正是三年前地玉门关守将顾劲山。”
顾劲山?我还在猜测,何连宏已是略带钦佩:“原来是顾将军的女儿。顾将军当年守护玉门关数十年,曾率军浴血奋战,击退北漠精兵,身中百剑犹自昂首挺立,英雄气概令人敬佩。方才是在下失礼了。”说着朝那女子作了一揖。
女子后退一步,眼圈微红,泪水莹然道:“不错,爹爹英雄气概,为国尽忠,为人传颂。我身为他的女儿,本该继承父愿,只可恨朝廷那起子懦夫……”
说到这里她不再继续下去,只是狠狠咬住下唇,死死盯着树干不再言语。
我继续道:“那么此事与……那……那清河郡主有何干系?”
她嗤笑一声道:“中原与北漠嫌隙渐深,百姓们都盼着能和北漠大战一场,我等虽为女子,也愿意尽一点薄力,将这些鞑虏驱逐出中原大好河山。谁知那郡主却在这时候要去和那什劳子的亲,一触即发的战局就这么被拖下来,实在是……”
她顿一顿,语调里带上了一丝讥讽笑意:“听闻那清河郡主自小娇生惯养,身子娇弱,一去北漠千万里,黄沙漫漫,也不知她那身子骨可受得住。身为中原女子,又是郡主之尊,竟愿意委身那些与我们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北漠人,真真是丢尽了我们中原女子的脸面。”
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大家都沉默下来,一言不发。片刻的沉默后,我冷笑一声:“顾小姐当真是好口才,在下佩服。只是顾小姐既有等本事和口才去斥责一个和亲郡主,莫不如在从边界到这里的一路上好好思量如何带着这些姐妹们逃脱那几个北漠士兵之手,免受几日之苦。”
她仿佛愣在那里:“什么?”
我感到自己的指尖渐渐冰凉,身子在风中微微颤抖,声音亦是因为气恼而不带一丝温度:“顾小姐方才说了,北漠一去万里,黄沙漫漫,霜雪如割。顾小姐方才也说了,清河郡主身份尊贵,自幼受尽千般宠爱。既是如此,顾小姐可曾想过,清河郡主如何会愿意放下身份和架端,屈身远离家园故土,下嫁到北漠去?”
顾小姐没有回答我,方才第一个说话的女子却接上了我的话:“这位姑娘说得不错,皇命难违,应承下北漠求亲的皇上,可不是清河郡主。郡主娘娘只是受了圣旨奉命前往北漠罢了。既是不是她去,也会有别的氏族女子前去。听闻不久前,有一位前去南疆的郡主在那里自尽,皇上甚至都将自己的嫡女昭芸公主送了去和亲呢。”
见顾小姐低下头不再言语,我缓和了口气,继续道:“你的父亲死于北漠之手,北漠害的你家破人亡,我明白你心里有多恨。只是……和亲于每个女子而言,都是万般不愿却不得不接受的事。清河郡主……也只是明争暗斗下的牺牲品罢了。你心里有恨,难道她就没有么?大家同为女子,你怎可反倒去怨怪她?”
一直一言不发的何连宏拍了拍手:“说得不错。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可以用一个女子平息的战事,皇上又怎会派军队大动干戈?说到底,也只是中原人太过懦弱罢了。”
他说出这样的话令我多少有些讶异,却也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顾小姐的肩头:“罢了,你且逃命去吧。好好保住这条性命,将来总有报国的时候。”
说着心下却是怅惘不已,想到清河那张柔弱的面容,更加难过。
她是为了江山百姓去牺牲一生幸福,到头来却遭到这般的误解和斥骂?
她们相互搀扶着离去,我站在那里遥遥望着她们的背影不语,直到何连宏将一只冰凉的手搭上我的肩头。
我回过头去朝他微微一笑:“我没事。”
他看起来有一丝担忧:“方才那位顾小姐的话,你其实不必放在心上。”
我低下头轻笑一声:“何公子这样说未免太小瞧清河了,我还不至于为那些无关紧要的话费神。”
他顿一顿,将手从我肩上移开,转身到了我正面,定定看着我的眼睛,眼波如春水流转:“你……清河郡主,其实你也不想去和亲的,是不是?”
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有些委屈,既替清河委屈,也替自己委屈。从什么时候开始,因为什么原因,我们所有人的生活都被改变了呢?难道这就是宿命?
于是我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公子,从中原前往边疆和亲的女子那么多,你觉得有几个是心甘情愿的?”
何连宏不语,我便接着道:“男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向来残酷,成王败寇,不过如此。中原的万里河山也好,北漠的沃沃疆土也罢,都不过被君王们视作囊中宝物罢了。百姓们的性命生死于他们而言,便如一只蝼蚁微般不起眼。说什么江山社稷,到头来也不过是为了功名利禄,荣华富贵罢了。”
何连宏嗤笑一声:“只可怜了那些闺中女儿,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不得不为父兄的前途,为家族的荣誉断送一生的幸福。”说着他转向我:“既然你不愿意,为何不……不……”
他一连说了几个不字,却不知为何,始终接不下后文。我看透他心中所想,便道了出来:“你是想问我为何不逃吗?”
他不置可否地耸一耸肩,我悠然地整一整衣衫,将发髻上的一支簪子扶正了才缓缓道:“皇上下了圣旨,我若是这样一走,岂不要连累王府上下百来条性命?何况此事若是被北漠知晓,难免要再动一场干戈,战事一起,苦的终究是百姓而已。”
一口气说了这一通,我只看到何连宏微笑不语,面带探究地看着我。细细一想顿觉不妥,是了,当初清河不就是逃了婚约与何连宏私奔的么?我如今这么一说,岂不是恰恰自相矛盾吗?
于是我抿一抿嘴不再言语,翻身上马,没好气道:“不瞎扯了,咱们还不快些赶路么,天就要黑了。”
何连宏笑了一笑,翻身上马,却慢悠悠道:“不必着急,天黑了才有好东西看呢。”
从这座山的侧面翻下便是月亮城外的紫霞河,此刻夕阳已经西下,有橙黄色的阳光透过薄纱般的青云投下一片美丽的光晕,照得河水波光粼粼,荡漾出一片碎水晶般的亮泽。
我有些讶异地看着这片美丽的河水,不由感叹:“好美的景色。”
何连宏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是很美,不过……清河,等到月亮出来的时候,会有更美的景致。”
我转头看向他清朗的侧脸,他叫我的名字时,声音有种奇异的温柔,仿佛含了那一波粼粼的河水,荡出无限缱绻。
我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去,他却是很自然地牵过我的手:“走吧郡主,咱们搭了小舟渡过这条紫霞河,就能到月亮城了。我这就带你去会一会我那有趣的朋友吧。”
紫霞河上的老船夫初时听我们要去对岸的月亮城,再看了看我们的服饰像是外人,似乎有些忧心,我们着意安慰了他几句,又给了他两片金叶子,好说好歹的,他总算滑动了那一叶青竹小舟。
小舟在软绵绵的河水中晃晃荡荡,快到对岸时,老船夫突然回过头来一脸严峻地看着我们:“两位看起来不是月亮城中人,非去里面不可吗?老朽劝你们一句,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特别是……最近刚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们一定对外人抱有极大的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