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有些幽暗的室内静坐着,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将灯烛点亮罢,或许能照得你更通透些!”
我抿嘴起身,她指了一处道:“不如将窗子开了,灯烛的光,总比不得上天赐予你的,一个是人为,一个,又是另一番心境!”
我心中一动,依言去开了窗子,复又返回她面前,她道:“与贫尼平视而坐,贫尼且观一观,试你有沒有佛缘!”
她在我坐好后,与我端详了许久,将手中的佛珠一圈圈转着,良久开口道:“施主额心一点,似朱砂,似旧伤,尘缘未了,凡心未泯,俗世难忘,还何必來贫尼这庵中修行!”
我轻轻举起右手,伸出指尖朝我额心抚去,她笑了道:“你心念不够坚定,还是趁早离开这处才好!”
“信女不懂师太之言,可否明示!”
“你只是一味地听从贫尼之语,方才贫尼不过寥寥数语,便将你心性动摇,伸手去抚那红痕!”她摇头一笑:“其实不过是皮相一道痕迹而已,与尘缘、与凡心、与俗世,都是无关,修行且在自己心中,你信佛,便是不來这庵里,也处处有佛缘,若你听了旁人一两句话,便心生怀疑,那便是你日日身处与这庵里,也沾不到半丝佛光!”
我朝她匍匐一拜:“信女明白了,师太一语惊醒我这痴梦中人,只是容信女再道一句,师太再作决断罢!”
她眉眼含笑,示意我再说,我觉得她面容像极了观世音大士,心中有如拂过仙风玉露一般,灵台生光道:“师太,信女此次前來,正是要洗去满身尘缘,佛门都道造化众生,师太也需提点信女一二,收留信女在此修行!”
室内静静地熏着香,她沉思了不知多久,终是微微颔首道:“也好,只是你不能全身入佛门,落发之事,先不必与你行!”
我心中舒出一口气,朝她拜了一拜:“请师父赐名!”
“你身带尘缘,往后!”她叹了叹:“便唤你见缘罢!”
她将佛珠收于袖间,从蒲团之上轻盈起身,身段如风轻松,飘飘忽忽行至了门帘之前,手将掀未掀之时,又回眸唤了我道:“随为师身后,带你去见修行的师姐们!”
我忙应下,敛袖跟于她身后而去。
佛堂之中有不少人敛目打坐,怪道之前进來时外院沒有什么人,待师父走进去,往座位上拂袖坐了,拿起最大的木鱼缓缓一敲,悠悠鸣声传來,都是睁开眼,面露善意朝我看來。
我一时有些心慌,往师父身后又站了一些,师父声音沉稳,朝堂内徐徐扫视了一遍,开口道:“今日有信女拜于为师座下,却不是与你们一样落发修行,只是俗家弟子!”
话音落地后,并无切切私语之声,师父音含笑意,站起身來与我一一介绍了,回身又朝我道:“你往后,不必与她们來往过密!”她转身唤了一人,正是方才的见心:“将见缘带到临近后山的小院里,那里清幽,也有些经书,是个好去处!”
我合十谢过,将身上所有的银钱都放于了佛堂之内的贡盘上,回身朝师父敛目道:“这些俗物,且当作香油钱,平日的吃穿用度,身在凡世,也少不得要花费的!”
她并无推辞,反而是不在乎之后便觉得万事都一样,又与我交待道:“除了平日的用餐扫洒,你便待在那院中,不必出來!”
我应了声是,随着见心往后山处走去。
见心一路寡言,却是面上含笑,我不知说些什么话才好,想了想,低低出声道:“见心师姐,那院中可是只有我一人住!”
她点点头,轻笑了问我:“可是害怕一人寂寞!”
我连连摇头:“并不是,只是觉得我初次住下……便要花费一间独院……”
“师妹不必担心,这间独院向來是让新入庵的小尼來住的,因着独居能更入禅,故而在师父那处已经是形成了规矩!”
我心内稍稍安定,咬牙半晌,又与她道:“不知将來变数如何,若是有人來找一名失踪的女子,求师姐与师父千万莫要说出我來!”
她眉头不过是微微一动,又立时面色自若道:“师妹安心修行,一入深林,想找人也沒那么容易!”
也是……
全天下那样大,就算那人要找起來,也不会想到这玉斜山上的尼姑庵。
我定了定神,向见心道了谢,见心微微一点头,转身便走了。
我看了面前的院子,倒也不大,遍植花木,更显清幽。
不知师父所说的经书,是在何处,我自顾自走了进去,果真发现有一间屋子满满的都是藏书架,里面俱是佛经典著,我心中大喜,随手拣了一本书出去到院子里坐下看了。
这样连续三四日,我除了晨起扫洒,出院吃饭,其余时间都是在品读这些经书。
初时读來只觉生涩难懂,有些字的意义都不能正确认出,却是随着性子读下來,却是越來越顺口,大有醍醐灌顶之意。
到了有一日,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在院内看经书,见心悄悄走进來,站在离我十步远处唤了我道:“见缘,师父要我待你去她禅房,要考你功课!”
我心中一动,将经书往桌上放了,站起身來掸了掸袖子,又低头检视了自己一番,未觉出不妥,方才抬步离开。
见心在路上问我这几日的心情,我随口答了,她笑着道:“师妹年纪如此轻,倒还能静下心來沉住性子,委实难得,若是能持之以久,假以时日,必有造化,届时师父心中,也能稍有宽慰!”
我笑着应下:“造化都是天缘,不敢强求!”
她看我的眼神愈发赞赏:“好,不贪功名,不贪物欲,果真是个好人!”
我垂眸觉得有些羞赧,再不出声,只是一脸笑意地跟着她往前行着,她将我带到前些日子來过的禅房,将我往里一让,轻声道:“师父在里边,你小心些进去!”
我点点头,掀帘低身往里迈了一步,唤道:“师父,见缘來了!”
她隐在暗处,敲着木鱼低颂着佛经,轻轻应了一声:“进來罢!”
我依言进去,仔细地看清脚下的路,缓缓走到她身前坐下。
“这些日子,可有悟出什么?”
我默了默:“倒沒有悟出什么?并不是因为自己心思不够通透,只是觉得佛理太深,如一潭幽波,不敢去探!”
她缓缓一笑,睁眼來看我:“既是如此,你且先不要日日待在那院中了,佛经先放在一旁,莫要去读!”
我瞪大眼,不知师父是何意,她又扬唇道:“既是身在静处不能有所悟,便着你去佛堂之内与众师姐撞钟敲木鱼,在这满室喧闹之中,换个心情再去领会,若有香客前來进香,也着你去见客,可懂了!”
我垂首应下,又与师父应答了几句,她道:“你出去,与见心说我的安排,着她带你去!”
我道了声是,出门见见心还是袖手站于原地,上前与她说了,她面露微笑,将我又往佛堂那边带,我有些好奇:“师姐莫不是也与我一般,是个俗家弟子!”
她眉眼生笑,活像菩萨:“你是如何看出的!”
“我见师姐也不像其他师姐那样,日日在佛堂里清修……”我顿了顿,不敢说其实次次见她都会被她的笑勾走魂去,只觉眉目生情,很是养眼。
她轻声一笑,以袖掩唇朝我看來,我只觉那一眼便如秋波暗送魅意,直教我背上的汗毛都根根竖起來了,我慌忙将脸撇开去,她在那边轻声笑作不停:“傻丫头,还不能猜出我以前是做什么营生的么!”
我双耳微赤,声如蚊蚋道:“师姐莫要顽笑我了罢……这、这……”
她闭目摇了摇头,举步朝前走去,又是与我回眸笑道:“看來啊!师妹你还是六根未净,我从前便是个青楼女子,可如今想來,倒也不值什么了!”
我心中暗惊,愈发地不好回话,她轻轻盈盈地一个转身,带起一阵风,人影已经从我面前走了。
我哎了一声,追上前去满口赔礼道歉道:“师姐莫要怪我,我的确是六根未净,还总用俗世的想法來看事情,实在是该打……”
“好师妹,这也沒有什么的!”她贝齿含唇,一颦一笑都是风情:“只是师父虽是愿意将我收留于此,却也看出我心中带恨,只教我在此做个俗家弟子而已!”
我愣了半晌,也不知她是什么來由,她却是与我敞开心扉道:“我从前被丈夫赎出來,却是被婆婆毒打,一家人里面,小叔子与妯娌俱是不待见我,后來因为迟迟沒有孩儿,夫君也渐渐开始对我不闻不问,后來,隔壁有个登徒子仗着家里有些钱财,便要将我抢过去,我心知躲不过,便在当天夜里偷自逃了出來!”
我听得唏嘘,她却是笑得粲然:“我恨丈夫无能,恨世事不公,有谁是生來就愿意身在青楼逢迎往來的,故而师父见我第一眼,便是不住叹气,道我心意不干净,不会长久!”
她又是一笑,指了前面的佛堂:“我一般不愿进去,怕浊了满堂清静,影响师姐们修行,你自己去敲钟便是,不用与她们言语!”
我叹了口气:“师姐,多谢!”
她摇首轻轻一笑,如一只蝴蝶,翩翩而去。
我步入这佛堂之中,宝象庄严,众人清静,竟也心怀畏惧,不敢有多动作。
我四下一看,那钟正在墙角处静静摆着,我走到堂中,坐在桌案之前,闭目回想着这几日看过的佛经,拿起木鱼,缓缓地一声声敲起來。
师姐们俱是自己在打坐,我怕惊扰到她们,欲起身去佛像之后,却是刚将双眼睁开,正见见心立于殿门之前,踮脚朝我张望了一下。
她见我回望着她,便将手轻轻扬了一扬,我心知她有事找我,起身便往她那处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