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烨和王龙吃饭聊天的时候，总要随便拿一些东西问王龙的看法――其中当然有一些是精心准备的――但是大部分并没有那么刻意。（mhtxs.info 好看的小说）一是这样显得比较自然，不用搞得像学术讨论一样正式，反而能听到王龙最真实的想法。二是华烨对王龙很重视，交往的时候试着潜移默化，尽量避免操之过急弄得不欢而散。

得亏王龙这人还真就吃这一套。

华烨的大伯华定国曾对他说：“其实现在大家心理都明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道理。没有谁是天生的贵族，也没有谁天生就是贱骨头。搞政治的这帮子人，从不会讲什么道德义气，哪怕再好的朋友，有机会踩着你往上爬，他也丝毫不会犹豫的。

“要用人，放心的用人，首先两个人要相对平等，这一点对出色的人才尤为重要。你要是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就离众叛亲离不远了。哪怕你心里这么想，也不能表现出来。这二来嘛，最好让两个人成为利益共同体，利益均沾才能稳定，吃独食肯定是不行的。三是要区别对待，每个人对症下药，这个你自然明白。”

华烨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也是这么做的。

这天华烨拿着一份不知道什么报纸杂七杂八的版面上说了关于华国推行公务员财产公开制度的评论。该文对公务员财产公开制度推崇备至，在结尾的时候甚至说：“虽然推行公务员财产公开制度困难重重，但笔者相信该制度将来一定能够成为我国依法治国的利器。”

王龙看了张报纸，低头想了很久。

华烨也不出声，他很欣赏王龙这点，从不乱说，什么事情总要想清楚再说，所以王龙话虽不多，但每言必中。根据平时的经验，王龙想的越久，观点就越犀利，华烨就耐心的静待下文。

过了能有二十分钟，王龙终于开口了。王龙还是第一次想这么久，华烨急忙竖起耳朵倾听，其实这个时候他都恨不得找个录音机录下来了，他相信王龙一定有什么惊人之语。

王龙说：“我觉得公务员财产公开制度这个事情不靠谱。”

得，这第一句话就定性了。

华烨急忙问道：“何以见得。”

王龙没有继续，却开始收拾盘子。mhtxs.info [棉花糖小说网]边收拾盘子边对华烨道：“边走边说。”

华烨一看就明白了，这是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于是赶快把自己的碗筷也收拾利落，和王龙一起向外走去，心中很是些期待王龙的高论。

出了食堂，两个人往僻静的地方走去。周围没什么人了，王龙才开腔道：“公务员财产公开制度这个事情说白了就两个目的，治**，防**。这个制度在**不严重的时候预防**也许是个可行的办法，但是目前华国这种情形，却不适用。因为这个制度一实行，就是要严厉的治**了。要么根本出台不了，要么出台了表面推行一下却流于形式不了了之，最坏的却怕认真的搞，最终搞得天下大乱，祸国殃民。”

华烨听了更加困惑了，狐疑道：“有这么严重？”那语气和神情分明表示不相信。

王龙沉声道：“只有更严重。”

“现在华国官场这个风气，这个客观情况，有实权有机会的人都不是很干净。当然我不是说一个干净的都没有，大部分人都多少有些问题。对比之下，最高层的那些几乎不需要自己亲自花钱的人，反而可能是最干净的。所以他们其实不是真正的了解基层的情况，拿不准中国的现实。

“整个中下层的实权官员都有问题，这个财产公开肯定推行不了。事情还是要人做的，你让谁去整他们呢？让他们自己？还是他们中的一部分整另外一部分？一者他们肯定不会自己整自己，二者家庭财产这个东西是客观标准，不像进步派保守派一样可以把人分成两个或者多个派系，很难依靠一部分人整另外一部分人。

王龙顿了顿，又说：“如果最后流于形式不了了之，还只是小打小闹，危害不大。就怕硬来。硬来靠什么？只有靠老百姓揭发检举，靠老百姓整官员，肯定又是一个动乱，甚至比上个还糟糕。罗伯斯皮尔就是这样，依靠一派整倒一派，又把这派也弄倒。最后自己身边没人了，也被干掉了。不管再怎么说，一个党派名义下的，

还要算是自己人。自己人整自己人，还是少数人整多数人，肯定不行。

华烨还有些不能相信的说：“也不会更糟吧！”

王龙肯定地答道：“只会更糟。[mhtxs.info 超多好看小说]搞财产公开治腐的目的有二，把多吃的吐出来，把贪吃的人整下去。希望这些人会把多吃的吐出来，太不现实，他们要是有那个觉悟吐出来，当初就不会吃那么多，这就是人性，有道是千里做官只为财啊，古今一样。所以不管是让贪吃的人吐出来还是干脆把他们整下去，都是需要残酷的斗争的。面对这个事情，必然是官官相护，因为他们是利益共同体。

“华国从古到今，面对一个庞大的中上层利益的改革，成功的少，身败名裂的多。王安石变法，张居正改革都不成功。王安石面对整个地主集团和将领集团，几乎动了所有的人的筷子，能成功就怪了。张居正依靠和地主自成一体的官僚去整地主，能坚持到自己死后已经是奇迹。能谈得上成功了的就只有两次，全部成功的甚至只有一次，是港英政府在香港肃贪，靠的还是英国人和英**队扮演上帝之手。有两个都只能算半次：雍正年间的改革，主要原因是因为满清是异族政权，当时还保持军事高压，整个华族都战战兢兢的不敢反抗；另外半个是太祖，虽然十年间似乎整的有些乱，但是凭着他至高无上的个人权威和举国上下的绝对信仰，还能把握的住。现在这两点都不具备，必定不行。

王龙最后总结道：“政治说到底是一部人对另一部分人，做什么都是需要人，没有人支持不行，没有人做都不行，有人支持有人做但控制不住也不行，做必生乱。而且华国目前经济形势很好，也根本没有多少人真的愿意做的。

华烨终于叹服。叹了口气，又问道：“这么说就是无解之局面了？”

王龙也叹了一口气，说：“难呐。不过不管怎么样，不能太追究历史问题。已发生多吃多拿多占，说不得要捏着鼻子认了，除了个别罪大恶极的，不能太过追究。要创造一个新的平台，堵住新的**，创造一个更公平的环境。所以现在需要的是防**却不反**的方法。这就有点难了。

华烨低头不语，知道王龙说的有道理，但是心里有多少有些懊恼，自己将来可能面临的是什么样一个局面啊！二人心里都很沉重，没有再多说什么就各自回宿舍了。

华烨虽然从心理上讨厌王龙的那些分析，但是他必须承认王龙说的有道理。华烨渐渐的对王龙的分析框架感到很好奇，因为这个时候他开始学《政治学》了。

进入研究生一年级，《政治学》是最基础的课程。特别对于华烨这个“外行”来说，这门课程可以说是他能否入门的关键。所以他学的特别认真。

课上他知道现代政治学主要分这么几个门派：制度主义、行为主义、理性选择、结构主义。

制度主义主要关注自上而下的制度设计问题。制度主义者认为制度是影响人类行为的基本因素，通过研究政治制度中权力分配和人类行为的法律与机构约束来研究政治机构运作方式和其规律。其主要研究方法是制度研究法和历史比较法。其主要研究对象是政治制度，包括立法、行政与司法等政治机构，研究的主要资料是宪法、法律、政府文件、议会日程等资料。

行为主义顾名思义就是认为政治学的研究对象应该是实际存在并且可以观察到的政治行为，反对研究没有科学根据的意识。一些行为主义者甚至认为自由意志只是一种幻觉，并认为人类所有的行为都是由先天与后天环境（nature/versus/nurture）所决定，也就是先天基因加上后天环境所产生的结果，由人类所经历过的联想或者增强所造成。行为主义注重数据的收集和整理，常常运用数学模型、模拟实验、直接探查、实地观察技术手段进行研究。主要原则包括了精确性、纯科学、量化研究和价值去除。

理性选择主义者却认为人们的决策才是影响环境的因素，该理论从个体出发来观察和分析政治现象，但并不采取归纳的方法，而是先假定一个寻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个体，然后在各种情境下计算和演绎按照功利最大化原则行动的个体可能会采取的行动。

结构主义者恰恰相反，认为环境决定了人们一切选择行为，世界上存在着不同的结构影响着政治现象。结构的因素包括地缘因素、经济力量、社会规范、价值观等等，环境因素催生、局限着不同的政治现象，甚至使个体无法作出自主的决定。环境可以随时间、人们的影响而变更。

一句话说就是制度主义关心制度，行为主义把人当机器用数据分析，理性选择看中人的自利行为，结构主义看重各种环境因素。

他惊讶的发现王龙的分析方式有着几乎所有的理论的影子，但又不拘泥于某种具体的形式，分析的过程有理有据，结果虽然有时候有些出人意料，但总是能够让人信服的，颇有点无招胜有招的意思。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事情了。或许这就是融会百家而了无痕迹的境界吧。以前只在武侠小说中见到，现实中这样的人，特别是还这么年轻的真是第一次见。

读书多果然有好处，理科逻辑思维训练同样重要――华烨只能靠文理兼修来解释了。

无论如何王龙实在是大才，难得的大才啊。

不过华烨作为整个家族看好的未来争大位的人物，也不是白给的。他沿着王龙的思路，发展出了一整套的构建主义政治理论。

华烨认为西方的政治理论和其实践是基于西方成熟的政治制度来的。所以其政策主张也好，制度建设也罢，大部分是细枝末节上面的修改，和华国当下的情况是有本质的不同的。

我们现在要做的，基本上是大的变动。即使不变性质，不改变基本的政治体制，逐步的慢慢的长时间的渐变改革，那也是需要大的变动的。

根本的原因是我们的政治制度还很不成型，要想建设成熟的政治制度，就需要大的变革。

这是一个劣势，也是一个优势。一方面我们有可能建立更完善更高效廉洁的制度――虽然现在来看有些不现实，但不管怎么样说是不成形的制度恰如一张白纸，能画的东西就更多。另一方面，建立一套完整的制度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每一步都很关键，每一步失败的可能性都很高。

还是那句话，风险和机遇并存啊。

所以现在需要的就是指导如何构建政治制度的理论，简称构建主义。如何分布实施，逐层建立。而且需要构建的绝不仅仅是机械的写在纸上的制度，还有运行制度的人。光有制度没有运行制度的人是不行的。这些人需要从一开始就参与进来，而且要逐步积累经验帮助完善制度。同时还必须要让执行制度的人的利益和总的社会经济发展的利益相一致。

最重要的是，要有一大批这样的人才行。

所以现在的问题就变成两个方面，制度逐步建立的过程，和执行制度的人逐步扩充成长的过程，二者有机的结合起来，最终才能实现政治体制改革的成功。

又回到了王龙那句话“事是人做的，关键还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