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归一没有说话。
金碧瑶跑了,这在他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是因为金碧瑶从来都是利益至上,她帮你打天道不是因为正义,是因为天道威胁到了她的地盘。意料之外是因为她跑得这么快、这么干脆,快到让人觉得她早就准备好了。
连句告别都没有。
张归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和金碧瑶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告别的资格。他们是盟友,不是朋友。盟友走的时候,不需要回头。回头反而显得矫情。
“还有一件事。“陈霜霜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红裙的裙角。她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说。“
“林婉儿来了。“
张归一的身体微微一僵。
林婉儿。他的青梅竹马。那个从小和他一起在村子里长大、一直暗中保护他留下的东西、对他有暗恋之情却从未说出口的温柔女孩。她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无论他走多远,回头的时候,她总是在那里。不远不近,不多不少,刚刚好。
“她在哪?“
“在营地外面,不肯进来。“陈霜霜看着他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有酸,有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口的理解,“她说……她只是来送个东西,送完就走。“
张归一沉默了很久。风从他耳边掠过,吹得他的头发有些凌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那是一种他紧张时才有的习惯动作。
然后他把药碗递还给陈霜霜,转身朝营地外面走去。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踩碎了什么。
营地外,夕阳如血。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像是有人把一整缸颜料泼在了天幕上。光线打在废墟上,把每一块碎石都镀上了一层暖色。远处的断壁残垣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是这片大地伸出的手指,想要抓住最后一点光。
林婉儿站在一棵枯树下,白衣如雪,在这片废墟中显得格外醒目。枯树的枝干已经断了大半,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树杈伸向天空,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面容清秀,三年不见,她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突出了一些,下巴也尖了,但眼神还是那样温柔,像一潭静水,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她的白衣上沾了些灰尘,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依旧端正,像一棵在风中不肯弯腰的竹。
她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盒子不大,是最普通的松木做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人保存了很久。盒盖上刻着一朵很小的花,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但能看出刻的人很用心,一刀一刀,刻了很久。
“归一哥哥。“她看见他,笑了。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那笑容里有三年的等待,有说不出口的思念,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是怕这份欢喜太重,会把眼前的人吓跑。
“婉儿。“
两个人隔着十步远,谁都没有再往前走。这十步的距离里装着三年的光阴,装着说不出口的话,装着太多太多来不及的事。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几片枯叶,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了下来。
林婉儿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盒子,轻声说:“这是你当年留在村子里的东西。你走的时候太急,没来得及拿。我一直帮你收着,放在我屋里的柜子最底层,用布包了三层。每隔一段时间我就拿出来看看,怕它受潮,怕它被虫蛀。三年了,一点都没坏。“
张归一接过木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和一封信。玉佩是青色的,温润通透,是他娘留给他的。玉佩的表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曾经碎过又被人小心翼翼地粘回去的。信……是他爹写的。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但字迹还很清晰。那字迹他认得,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他爹特有的倔强。
他的手开始发抖。
“你爹当年不是被周玄通杀的。“林婉儿的声音很轻,像怕他听不见,又像怕他听见,“他是自己把天道碎片引进体内的。他知道天道会来,所以提前做了准备。那块玉佩里封着他最后的力量——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护你的。他说,只要玉佩还在,不管你走到哪里,他都能护你一次。只有一次,但足够了。“
张归一握着玉佩,指节发白。玉佩贴在掌心,温热的,像是还留着某个人的体温。那种温热不是错觉,是真实的——像是有人隔着三年的光阴,隔着生死的界限,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握着他的手。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你爹走之前来找过我。“林婉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沿着清瘦的脸颊滑下去,滴在白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擦,任由眼泪流着,像是这三年攒下的所有委屈都在这一刻决了堤,“他让我等你回来,把这个交给你。他说……他说他对不起你,没能看着你长大。但他相信你,一定能走到最后。他说他的儿子,是最厉害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眼睛里有光。“
张归一闭上了眼睛。眼泪没有流出来,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生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钝的,像有人拿一把生锈的刀在他心口慢慢地磨。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陈霜霜、李婷、赵凌薇、苏晚棠,四个女人都来了。她们站在远处,没有靠近,但也没有离开。风吹动她们的衣摆,各有各的姿态,各有各的心事。陈霜霜的红裙、李婷的青衫、赵凌薇的战甲、苏晚棠的素衣,四种颜色在夕阳下排成一排,像是一道无声的屏障。
林婉儿擦干眼泪,退后一步。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她低着头,不敢看远处那四个女人,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东西送到了,我该走了。“
“婉儿。“张归一叫住她。
林婉儿回头。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张归一脚下,像是两个人之间最后一根没断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