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开山站在一旁，等他磕完头才开口：“小兄弟，令师的事……节哀。眼下先处理伤势要紧。你放心，你师父的后事，我长风镖局帮着操办，不会让他暴尸荒野。”
熊淍抬起头，眼眶干涩，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多谢前辈。”他的声音像砂纸磨在木板上，“晚辈熊淍，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赵开山，长风镖局洛阳总号的。”赵开山把他拉起来，“先上马车，路上说。这地方不能久留，那帮人说不准还会回来。”
几个镖师把逍遥子的尸体用布裹好，放在另一辆马车上。熊淍上了头一辆马车，挨着岚坐下。老周端了碗热水过来，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碗里的水洒了一小半。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熊淍端着那碗热水，呆呆地看着水面上的倒影。水面上映出一张少年的脸，满脸血污，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赵开山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隔着车帘子跟他说话。
“小兄弟，你方才说你叫熊淍？”
“是。”
“你师父是你什么人？”
熊淍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我师父，叫逍遥子。他是……他是为了救我和岚，才死在峡谷里的。那帮人追了我们几百里路，从九道山庄一直追到这里。”
赵开山眉头一皱：“九道山庄？你是从九道山庄逃出来的？”
“是。”熊淍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和岚都是九道山庄的奴隶。是师父把我救出来的。”
赵开山沉默了。
他走镖几十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九道山庄是个什么地方他心里清楚。那地方名义上是座山庄，实际上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奴隶营。从那里逃出来的奴隶，不是被打死就是被抓回去活活折磨死，能活着逃出来的，一百个里面找不出一个。
这孩子，命硬。
“那个丫头呢？”赵开山问，“她得了什么病？”
熊淍握紧了碗，指尖陷进了碗沿的缺口里。
“她被人炼成了药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身体里被灌了几十种毒药，现在寒毒发作，又中了断魂峡里的迷神瘴。我……我没办法，只能带她去药王谷求医。”
“药王谷？”赵开山捻着胡须，沉吟道，“你是说‘鬼手圣心’莫离？”
熊淍猛地抬起头：“前辈知道这个人？”
赵开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知道是知道，不过那都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是穿过了车帘，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当年我押一趟镖去雁门关，路上遇到过一个中了剧毒的江湖人。那人浑身发黑，气息奄奄，眼瞅着就活不成了。后来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打听到的消息，说是有个叫莫离的神医，专治天下奇毒，就住在雁门关外的一处毒瘴沼泽里。”
“他找到了吗？”熊淍追问。
“找到了。”赵开山叹了口气，“可等他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毒气攻心，神仙难救了。莫离虽然没能救活他，可给他续了三天命，让他回去料理了后事。这事儿是那人临死前亲口跟我说的，假不了。”
熊淍心里腾地燃起了一簇火苗。
之前逍遥子跟他说鬼手圣心的事，他心里其实没什么底。毕竟那都是江湖传说，是真是假谁也说不准。可现在赵开山亲口证实了，说明这个人是真的存在的，不是传说。
“前辈！”他急声问，“那个毒瘴沼泽在什么地方？”
赵开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小子，我知道你想救那个丫头。”他慢慢说，“可我得告诉你实话。当年那人说的毒瘴沼泽，在雁门关外三百里的一处绝地，当地人称那地方叫‘落魂林’。那林子方圆百里全是毒瘴，沼泽里到处都是吞人的泥潭，飞禽走兽进去就是个死。就算你能找到地方，怎么进去？进去了怎么找到莫离？找到了人家肯不肯救？这都是问题。”
熊淍把碗放下了。
他转头看着躺在铺盖上的岚，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听着她粗重又急促的呼吸声。她的手攥着被角，攥得那么紧，指节都发白了。
“我去。”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雁门关外三百里，落魂林，毒瘴沼泽。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