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三十里，有寺名“众生”。

寺不大，却香火鼎盛。

师父说，众生平等，无论人妖神佛，皆可在此寻得庇佑。

大师兄偶尔来，总带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说是从各路妖魔那儿“化缘”来的。

我则留在寺中，当了铁匠。

对，铁匠。

听着荒唐，可我乐意。

叮当，叮当。

铁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

“八戒，轻些！”师父在禅房里喊，“瓦片都要震下来了！”

我应了一声，力道却未减。

三年了，取经结束三年了，我找了她三年。

高翠兰，我的妻。

当年取经路上，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我赶到了安置妻子的镇子。

但是却已人去楼空。

土地不说，周围人不知。

什么都没有留下。

除了一个孩子。

我知道那是我的孩子。

她说自己叫高珠珠。

珠珠对我很是亲昵，但是我不能靠近她，我只会偶尔，小心的去看看她，因为取经还没有结束，万一有什么变动，我不敢想。

珠珠眨着大眼睛：“叔叔会经常来看珠珠吗？”

“会的。”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珠珠掰着手指，数不明白，干脆不想了，“那叔叔会再几个月亮之后来看珠珠呢？”

珠珠的年岁愈加大，也明白了些许其中的是非缘由，但是小姑娘聪明的紧，从来不说也不问。

每次见我都会舔舔的喊上一句叔叔。

三年间，我一边在众生寺打铁，一边寻找翠兰。

我访过地府，查过生死簿——她和她妹妹的名字不在其上。

我问过各方山神土地，他们皆说没见过这两个女子。

我甚至厚着脸皮去问观音菩萨，菩萨只道：“机缘未到。”

狗屁机缘！

我只知道，我的妻女分离，我的家散了。

珠珠的养母去年冬天走了，我把珠珠接到长安，在众生寺附近赁了间小院，请了个老嬷嬷照顾。

珠珠很乖，不哭不闹，只是每天黄昏，会坐在门槛上，望着西边的天空发呆。

“珠珠，看什么呢？”有一次我问。

“看天。”她说，“也许娘此刻也在望着天，那我们看的就是一样的天了。”

我心中一痛，将她搂进怀里。

线索出现在一个雨天。

那天，大师兄来了，带着余荼。

现在是大师兄名正言顺的夫人。

珠珠在院子里玩，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刮来了一阵风，那瓦片竟然一个不稳就要坠落。

珠珠就在下面，很危险。

我反应迅速，但是有人比我更快，或者说，是东西。

一道红色的流光，从余荼的身上窜了出来，猛地推开了那瓦片，然后缓缓的缠绕在珠珠的周身。

“咦？”

“多谢嫂子。”我道谢。

可余荼却摆手摇头：“不是我。”

那是谁？

我们走到珠珠的面前，珠珠有些害怕的跑到了我的怀里。

“叔叔，刚才我好像看见娘了。”

什么！？

“珠珠别怕，你为什么说你看到娘了？”

“唔，我也说不清楚，但是感觉那就是娘。”珠珠的异样是在那道流光出现后才有的。

我看向余荼。

对方则是伸手，在珠珠周身的红光上抓了一把。

一根羽毛，出现在了她的手里。

“这是……”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东西，但看样子似乎是什么的羽毛，是某个鸟族？

我看向她，却发现她的脸色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她知道了什么。

但是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惊喜不已。

“我好想，知道你媳妇在哪了。”

怀中的珠珠也探出了脑袋。

“是我娘的消息吗？”

余荼让我安置好珠珠，然后才开口告诉了我消息。

“那个，你先别急，我不确定啊，只是说有这么个可能。”

“无妨，我已经寻找了她多年，任何消息我都不想放过，我不相信她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死，我也要知道她的消息，随她而去。”

余荼那表情我看懂了，她觉得我有些夸大其词，但并非如此，我是真心说的。

“这羽毛是我的好友交付于我的，她曾说是我与她沟通的渠道，但是几百年来，我从未与她取得联系。

她说与姐妹一同下凡历劫，我以为她们早已历劫失败，可能已经消散在世间。

但是刚才这羽毛主动现身护住珠珠的行为，让我感觉事情并非如此。”

“她们？”我似乎抓到了命运的丝线。

“她们是一对在秘境之中生长的凤凰，我也出生在那里，我与她们曾在一起百年之久。”

姐妹，凤凰。

历劫。

我好像要找到你了，我的妻。

“敢问这秘境在何处，再难我也愿意去试上一试。”

但是余荼却让我冷静一下。

“那秘境好像是个只出不进的，你应该是进不去的。”

我一下感觉坠入了深海。

冷意掩盖住了我。

难道还是不行吗？

“但是……”

“我知道凤凰一族在哪啊。”

这仿佛是一个天大的彩头落在我的脑子上，将我砸的站立不稳了。

“在哪！？”我很急迫。

我无比的迫切想要找到她。

“但那地方我进不去，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进得去呀，只有凤凰一族才能进入的地方，我之前为空空寻药的时候曾经接触过，那里人好像都挺高傲的。”

“我不怕，还请嫂子指明道路。”

“也许你可以带着珠珠，说不定她能进去。”

我并未让珠珠涉险，而是选择独自一人前往。

南明离界。

凤凰一族的小世界。

我寻觅了许久才找到入口，但我进不去。

可我分明感觉到了有一道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并未放弃，日夜蹲守。

仍无消息。

我感觉自己的意志似乎有些不好了，只得先回家，照顾珠珠，大师兄给我传信说珠珠想我了。

“叔叔，你是去找娘了吗？”

“是。”但是还没找到。我语气苦涩。

“要不你和珠珠一起等吧。”

“等什么。”

“等娘出现啊。”珠珠的语气有些理所应当。

“什么？”我大惊。

我才知道，原来，那日之后，每逢月圆之时，珠珠的梦中就会出现娘的身影，她能感觉到娘在跟她说话。

而明日，就是月圆。

我再次拥有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