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脚下，凌云渡前。

河水浑浊如浆，泛着暗金色的波光，望不见对岸。

水面无风自动，打着诡异的漩涡。

桥头立着一块斑驳石碑，上书：

“凌云渡，渡有缘；见真我，方见佛。”

渡口边，一叶扁舟无桨无帆。

船头立着个枯瘦的老僧，披着褪色的袈裟，双手合十，眼帘低垂。

他身后，灵山隐在云雾中。

梵唱渺茫，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

余荼站在孙悟空身侧，掌心一枚石头正在发烫。

那就是创始元灵给的无言石。

这小石头可不仅仅只是个象征那么简单。

她轻声对孙悟空说：“大圣，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别急着动手。”

孙悟空反手握住她：“知道。先看戏。”

“阿弥陀佛。”老僧睁眼，眸子浑浊如河水，“贫僧接引，在此等候取经人。”

唐僧上前行礼：“弟子唐三藏，奉唐王之命，往西天求取真经。”

老僧目光扫过师徒四人，在孙悟空身上顿了顿，又在虚空某处看了一眼。

那里，余荼隐了身形，正冷冷注视着他。

“上船吧。”老僧转身，“一船渡一人，一次渡一劫。”

船极小，仅容一人站立。

猪八戒忽然笑了：“一人一船？那我们师徒四人，得分四次渡？”

“正是。”老僧声音平板，“谁先来？”

沙悟净踏前一步：“弟子先行探路。”

“悟净——”唐僧想拦，沙悟净已跃上小船。

老僧也不撑篙，只抬手一指。

船无风自动，滑入河中。

雾气自动分开，却在身后重新合拢，断绝归路。

沙悟净刚踏上去，船身便剧烈一晃。

他低头看去。

船底是空的。

透过破损的木板，只能看见翻涌的金雾，深不见底。

“无底船……”沙悟净低声道。

老僧似无所觉，摇橹离岸。

船行雾中，四周梵音渐响，船至河心，忽然停下。

水下忽有苍白手臂齐齐伸出，抓住船沿。

每一只手上，都托着一件东西

有卷帘大将的琉璃盏碎片。

有流沙河中吞食的九个取经人头骨。

有他在天庭时佩戴的将印。

手臂后方，浮现出无数张脸：被他误杀的仙侍、流沙河畔哭泣的妇人、甚至还有……一个熟悉的女人面庞。

看到那张脸，沙悟净心中一颤。

但是很快再度冷静下来。

“放下。”老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放下罪孽，放下执念，放下一切‘你’，方能成佛。”

沙悟净看着那些面孔，忽然弯腰，拾起一块琉璃盏碎片。

碎片锋利，割破他掌心，鲜血滴落河中，化作朵朵红莲。

“我的罪，我认。”他声音低沉，“我的债，我还。但‘我’，不放，我的事，不忘！”

他攥紧碎片，鲜血淋漓，却站得笔直：

“若无‘我’，成佛的是谁？若无罪孽，清净又从何谈起？”

话音落，那些手臂骤然缩回。小船一震，继续前行。

对岸，沙悟净下船时回头，看向老僧：“佛若不渡有罪之人，又何必设此渡口？”

老僧沉默。

第二船，猪八戒。

船至河心，水下浮现的是另一番景象：

天蓬元帅的银盔。

高老庄的喜堂。

月宫桂树下，嫦娥惊惶的脸。

还有……一只母猪带着一群猪崽，在泥泞中觅食，那是他堕入畜牲道时的“家人”。

“放下情爱，放下贪欲，放下一切牵绊。”老僧的声音带着蛊惑，

“你本可成净坛使者，享人间供奉，何必为这些俗念所困？”

猪八戒看着那些画面，脸上毫无波澜。

他伸手，却不是去触碰，而是一掌拍碎！

喜堂崩塌，桂树折断，母猪与猪崽化作飞灰。

“情？”他扯了扯嘴角，“我早忘了什么是情。贪？我连食欲都没了。”

他抬头，眼中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菩萨，你让我放下的，我早就丢了。现在的我，空得连‘放下’都多余。”

船轻轻一震，靠岸。

老僧皱起眉。

第三船，孙悟空。

他扛着金箍棒跳上船，笑嘻嘻道：“老头，你这船结不结实？别让我这一棒子捅穿了。”

老僧不答，船入河心。

水下没有浮现任何幻象。

河水直接沸腾，化作千万条金色锁链，朝孙悟空捆来！

那是紧箍咒的根源法则，是如来亲手种下的！

但孙悟空大笑，不闪不避。

锁链触及他身体的刹那。

“嗡！”

他周身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那不是佛光，而是混元初开、自生自在的本源气息！

孙悟空早已融合，只差最后临门一脚便可完全突破桎梏，区区紧箍咒算得了什么。

锁链寸寸断裂，落入河中，竟将河水染黑了一片！

“怎么可能……”老僧终于变色，“你何时破了紧箍咒？！”

“你怎知我中过那紧箍咒？”孙悟空转着金箍棒。

“从我知道这玩意儿不是观音给的，是如来亲自炼的时候，我就知道，它不是约束，是标记。标记一只‘待驯的猴’。”

他望向对岸，目光穿透云雾，直抵大雷音寺：

“但我想问一句：若佛需靠咒语驯服众生，那这佛，与妖魔何异？”

老僧沉默良久，似是明白了，缓缓道：“你……不愿渡？”

“渡？”孙悟空咧嘴一笑，“这河渡的是尸骨，对岸是牢笼。我为何要渡？”

他纵身一跃，竟踏水逆行，几步跳回出发的岸边！

“这船，我不坐。这佛，我不成。”他金箍棒指向那老僧。

“我只要真经，不是渡我的经，是替我师父要的渡众生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