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昆城,寒意已浸骨。
苏旺尼的竣工仪式,就摆在开发区那条新铺的柏油路上。红绸横幅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热烈庆祝苏旺尼中国(昆城)有限公司竣工投产” 的大字,在空旷的田野间格外醒目。
吴县长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一身藏青色呢子大衣,没拿讲稿,声音透过扩音器,在冷风中传得很远:“今天,是昆城开发区发展史上的里程碑!从今天起,我们有了自己的工业根基,有了造血能力!下一步,我们要大招商、招大商,把昆城开发区,建成全省乃至全国的样板!”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寒风灌进衣领,没人愿意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
李承霄立在人群最后,半新的军大衣裹着身子,双手插在兜里,面无表情。身旁的郜玉刚缩着脖子,嘴里嘟囔:“这鬼天气,站这儿喝西北风。”
李承霄没应声。他望着台上意气风发的吴县长,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 ——
他今天,要去上海。
仪式一散,他便回了宿舍,翻出那套压了快一年的西装。深蓝色毛涤料子,红都老师傅量身定做,只在去年谈判时穿过一次。穿好站在镜前,一年光景,肩背更显宽厚,却依旧撑得笔挺。新衬衫领口硬挺,皮鞋擦得锃亮。他系好领带,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 里面是那本德文心外科专著的译稿,熬了两个月,终于完稿。
上海的冬风,不比北京温和,可街上人的穿着,却鲜活得多。福州路上,呢子大衣、皮夹克、羽绒服,色彩比去年又鲜亮了几分。李承霄一身深蓝西装走在人群里,已不复上次的局促。偶有目光扫来,不再是打量,而是认可 —— 这身行头,在上海,也站得住脚。
庞海燕在办公室等他。接过译稿随手翻了两页,便搁在一旁,从抽屉里推过一个信封:“千字十五,一共六万八千字,一千零二十,你点点。”
李承霄没数,直接揣进兜里。庞海燕的目光在他西装上顿了顿,笑问:“穿这么讲究,有约会?”
“去锦江饭店转转。”
庞海燕挑了挑眉,没再多问。李承霄起身道谢,刚走到门口,她在身后补了一句:“锦江饭店里,都是大老板、外商,你这身,不丢人。”
李承霄笑了笑,推门而出。
锦江饭店坐落在茂名南路,从福州路坐四站公交便到。下车时天未全黑,饭店门口已亮起暖灯。他立在马路对面,望着那栋米黄色的大楼 —— 进进出出的人皆西装革履,有国人,有外商,有人拎着公文包行色匆匆,有人倚在门口抽雪茄,烟雾缭绕。
他深吸一口寒气,穿过马路。
尚未走近,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便快步迎上,双手递来名片,笑容堆满脸:“先生您好,我是 ×× 进出口公司的,这是我的名片,有需要随时联系。”
李承霄接过,扫了一眼,继续前行。紧接着,又有年轻女人凑上来递名片:“先生做哪一行?我们专营电子元器件,盼着有机会合作。”
一个接一个,像守株待兔的猎手。
李承霄一一接过,点头示意,脚步未停。推开门,暖风扑面而来。大堂灯火璀璨,水晶吊灯垂落,光映在花岗岩地面,泛着温润的光泽。左侧咖啡厅里,人影绰绰,有人低声谈事,有人闲坐看报;右侧前台,制服服务员低头忙碌;中央几位外国人用英语交谈,声音清晰却不喧哗。
他站定,将手里的名片逐一看过 —— 进出口、电子厂、贸易商行,无一合心意。随手揣进兜里,走到一侧沙发坐下。沙发柔软,一陷进去便觉疲惫。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往来人群,忽然想起吴县长上午的话:“加大招商引资力度。”
他想,招商引资,不就在这儿吗?
掏出烟刚要点,服务员轻声上前:“先生,大堂禁止吸烟,吸烟区在那边。”
他颔首收起烟,起身走向咖啡厅。需要一杯咖啡,好好理理思绪。
“李承霄?真是你!”
一声招呼传来,他回头,一张圆脸凑到眼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是张伟,李曼丽的发小,当年在北京丰泽园饭局上见过。彼时他剃着板寸,穿军绿夹克,活脱脱一个胡同串子;如今一身深灰条纹西装,领带规整,腕间金表晃眼,竟像从香港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
“张哥?” 李承霄起身,有些意外,“你怎么在上海?”
张伟一屁股坐对面,黑色公文包往桌上一搁,跷起二郎腿:“还能干啥?跑生意呗。” 朝服务员一招手,“美式。” 转头上下打量李承霄,“你这身可以啊,红都做的吧?”
李承霄点头,未多言。
“听说你调昆城了?” 张伟笑问,“在北京待不下去了?”
“正常调动。” 李承霄答得含糊。
张伟嘿嘿一笑,不再追问,从内袋掏出名片递来:某某实业公司总经理,地址北京东城区。
“你现在做哪行?” 李承霄问。
张伟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什么来钱做什么。倒批文,弄紧俏物资,你懂的。”
李承霄当然懂。在北京两年,这类人见得多了 —— 手握关系,能拿到旁人望尘莫及的批文、指标、调拨单,转手一倒,便是数倍暴利。这是 “官倒”,这个时代最来钱的路子。张伟家有司局级背景,做这个,如鱼得水。
“你呢?” 张伟语气里带着炫耀,也藏着几分真心,“在昆城拿死工资,够花吗?”
“还行。”
张伟摇摇头,掏出三五烟点上,吐了口烟圈:“承霄,我说句实在的。你在部里待过,有本事,可那点工资顶什么用?不如跟我干。我路子广,你帮我跑上海、广东,一年顶你十年工资。”
李承霄沉默。他想起公交车上倒国库券的人 —— 安徽九十六收,上海一百零二卖,一张赚六块,一趟抵他一年;想起彭爱国倒服装,一趟下来盆满钵满。倒国库券、倒服装、倒批文,这个时代最暴利的三条路,他都撞见了。
可他,一样都不能碰。
“张哥,我还在体制内,干不了这个。” 他语气委婉。
张伟摆摆手:“行,不强求。想通了,随时找我。” 又塞给他一张名片,“这是我上海的电话,常来。有事儿吱声。”
李承霄收好名片。张伟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曼丽在美国,上个月还打电话问你。她对你,是真上心。”
李承霄没说话。
张伟笑了笑,拎着包走了。
咖啡厅里,咖啡早已凉透。李承霄端起喝了一口,苦涩漫过舌尖。窗外茂名南路华灯初上,人流如织。他忽然觉得,这个时代,有人倒国库券,有人倒服装,有人倒批文;而他,坐在锦江饭店的咖啡厅里,穿着红都西装,兜里揣着一千块翻译稿费,等着一个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机会。
他喝完凉咖啡,起身,走出了饭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