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北海省的中型客车在九点整准时发动，沉闷的冷气也随之从换气口吹了出来。
方满庭担心小孩着凉，抬手把扇片拨到自己这边。
身上一凉快，车里就安静了下来，不少人都在枯燥的等待中睡着了。
“啧，看什么呢？”宋十三故意放低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
方满庭回头望了眼，他正和自己邻座的青年说话，那人穿了件洗到褪色的灰背心，黝黑的脸上紧绷出道道细纹，像是在忍耐什么。
“没啥，”那人说话的口音有些重，“家里人给发的视频。”
“哦？我能看看吗？”宋十三问。
你看什么？
人家里的事，你看？
方满庭诧异而又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问宋云禾道：“你爸爸总这样吗？”
“总这样招人打吗？是的。”宋云禾松开吸管，捧着奶盒点头，眼里带上了几分惆怅。
可就在他俩说话的这两分钟里，那边已经聊开了。
“哦！你也姓陈啊！”宋十三亲切道。
“咋地，你也姓啊？”小伙子脸上多了点笑意。
“不不不，我姓宋，我有个朋友也姓陈。”宋十三说。
“......呵呵，那姓陈的还挺多哈！”那人尴尬地抓了把头，接着就没吭声了，看样子是不想聊了。
方满庭听到这里，也不得不相信对方是个真道士，就这种清奇的脑回路，想去坑蒙拐骗都难啊......
“陈哥，”宋十三特别自来熟地换了个称呼，“刚才那视频我不小心瞟到两眼，有点吓人，能给我仔细看看么？”
小陈一听就火了：“你看我手机干嘛！”
“啧，别急别急，都说不小心了，不过，”宋十三往他那边凑了凑，“你家闹鬼呀？”
“放你娘|的屁！”小陈骂完又皱了眉，他往车窗边退了退，从头到脚地看了宋十三一遍，然后斜眼问道，“你怎么穿得像个道士？”
“我就是！”宋十三都快直接伸手去抢了，“赶紧给我看看，免费帮你抓鬼！”
“免费啊？”小陈手里一松，手机就被人抽走了，免费的事谁不乐意，他又没啥损失。
刚入高速路的客车匀速停下，正在过收费口。
车内的冷气声也跟着小了，除了几个别有韵律的呼噜声外，手机里传出的嘈杂水流响特别明显。
方满庭转了两次头，还是没好意思过去一起看。
“十三！”宋云禾却不用客气什么，安全带一松，直接爬到方满庭腿上，冲人招手说：“拿过来点，我也要看。”
“啧，等着。”宋十三扯开安全带，身子往斜前方一倾，把手机举到了过道中央。
方满庭探头望了望收费口，前面还排着几辆车，时间应该够，便一手扶着小孩，跟着看了过去。
一条不怎么清澈的小河，水流潺潺而过，不疾不徐，看不出深浅。
紧接着，一群孩童欢快的玩乐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撑筏子！小娟去撑筏子！”
画面一晃，对准了河面上的一条竹筏，筏上站着一个剃板寸、穿裙子的小女孩，她手里握着长杆，正熟练地划着水。
“过过过！再快点！”
“哦！娟子猛起！”
“娟子！娟子！”
四个半大的孩子扑到河桥上，探出半个身子起哄拍巴掌！
娟子也卯足了劲，一杆子撑到水里的同时，脸上的表情倏地凝固了。
然而不等她有所反应，竹筏加速蹿进了桥下。
“啊啊啊——”
哗啦一声。
原本平稳的竹筏整个翻了一面，伴着娟子的惊呼声停下，被半米高的石桥遮了个彻底。
水波轻荡出两圈浪纹后，也没了动静。
“咋回事儿！筏子呢！”
“娟儿！！”
“小娟！小娟是不是掉下去了！”
四人把衣服一脱，正想跳下去救人，筏子就从桥下漂了出来。
镜头跟着过去。
只见浑浊的水里，一撮细长的人发从筏子尾端滑了下去，沉入水里。
娟子不见了。
“救，得救人！”有个小孩准备跳下去，却被拦住了，“干嘛！娟儿还在下面！”
“你，”另一人声音不稳道，“你不记得了？娟子......剃的板寸头啊，刚，刚才滑下去的长头发是谁的？”
“......”
一阵沉默后，画面一黑，几个小孩无限放大的尖叫声越跑越远。
吓得手机都扔了。
“呜”的一声，车内冷气骤然增强，一股子喷在方满庭后脑勺上，冻得他发慌。
“车子要开了，坐好。”他把宋云禾抱回去，系上安全带。
“你们看电影的小声点！”睡觉的乘客被吵醒，不大高兴地说了句。
“不好意思，放完了。”宋十三也坐了回去，把手机还给小陈，问他道，“小娟子找到了吗？”
小陈摇摇头：“还找个鬼啊，那几个兔崽子回去过了好几天才敢跟大人说，这耽误的，人不得早死了吗？”
宋十三又把腕上带着的铜钱放到手指上转悠，轻声道：“说不定，死要见尸，没见着怎么能说死了？”
小陈闭了嘴，情绪不大好，倒不像担心，更像烦躁。
方满庭见他发现自己在看他，便顺嘴问了句：“那不是你的孩子吧？”
“不是！拿手机拍视频的那个才是。他娘的，狗崽子！给老子瞎几把拍，拍些麻烦出来！”小陈狠狠叹了口气，一头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了。
“狗崽子？”宋云禾侧头问方满庭，“狗生的才叫狗崽子吧？”
“恩。”方满庭推上眼镜，从口袋里拿了包青梅出来。
“那他是狗？”宋云禾似乎是被这问题给难住了，有些发愁，“怎么长得人模人样的？”
“不知道。”方满庭含着青梅，含糊道。
“庭庭，”宋云禾叫他，“我也要吃。”
“恩。”方满庭剥开一颗送到小孩面前，还没送出去就听后面有人叫他，“庭庭，我也想吃。”
“咳！”方满庭一呛，嘴里的梅核就进肚子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