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进森林,天香就说要去换身衣服,匆匆拿了包裹钻进一旁的树丛里。冯素贞满脸狐疑,站在原地等待时马儿嘶嘶的声音传来,让她暂时抛下疑惑,自马背的袋子里拿出一颗鲜红剔透的苹果。
「一路上辛苦你了。」
轻抚马儿的鬃毛,掌心中的柔软平顺使她扬起柔和的浅笑。因为自己的行动不便,这趟从皇宫出来的旅程便得依赖它,每当感激地照料它时,冯素贞会想不起那些只要闭起眼睛就能描绘出的痛苦回忆,有的只是平静与心安,以及旁边好奇而熟悉的、天香的视线。
这个决定与女子相守一生的命运,若也能像此时此刻般平和安逸,那定是冯素贞累积好几世善德所得来的福报,因为明白走上一条不可能被轻易谅解的路,也便比过去任何时候更珍惜这些短暂的安宁。即便将来必有各式磨难,选择与天香在一起的那刻,已构筑起能让她努力一辈子的勇气。
不后悔。
冯素贞摸着胸前的观音像,黑眸温柔似水,深湖似的眼底却是隐藏汹涌的执着与坚定。
能够幸福的方法,这一生已决定与天香共同探索,绝没有时间感到后悔。
世间本无轻易可成就之事。能为这个自己渴望许久、曾以为无法获得的快乐而坚持奋战,本身便是无以言喻的幸运。
「你一个人在这儿傻笑什么?」换好衣服的天香走了过来,一手怜爱地抚着马背。「站太久不好,我扶你上马吧?」
「我是在想…」冯素贞转头正要回答,却看到换了一身平民布衣的天香——俏丽的浏海已全数扎起,长发绑成辫子在脑后束成出阁女子的发型——沈静的眼神、清秀的面容、纤柔玲珑的体态,眼前的她着实是一名雅致而清丽的年轻少妇。
冯素贞楞楞地眨了好几次眼睛。天香见着一向稳重到八风吹不动的人此时却呆头呆脑地直盯着自己瞧,不免在莫名的自满中,亦感到十足的害臊。意识过甚地整理鬓角的发,她轻声问:「我这样很奇怪吗?」
「不。很适合,很漂亮…」冯素贞发出赞赏的叹息,像是一名看到世上最绝妙的诗句而说不出话来的文人。「我若是男子,定要嫉妒你相公了。」
「那么,身为女子的你,现下又是怎么想?」挑起眉,略带挑衅的微笑。
冯素贞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尖抚触天香那带笑的唇线。「我只想,纵是千刀万剐,也定要给你幸福。」
握住放在自己脸上的手,天香坚定地说:「错了。不是给我,而是与我得到幸福。纵是千刀万剐,我们也要在一起,生生世世就认定这个命运了。」
光是能听到这句话,一个女人的一生至此便算是心满意足了吧。
「好了,我扶你上马吧,免得站久发疼。」
冯素贞微笑地点头,藉由天香在底下的帮助,使她能稍带笨拙地跨坐在马背上。坐稳后,她弯腰伸手,和善地说:「换你了,来。」
天香却出乎意料地回绝了。「离宅院只剩下一段路,我用走的便成。两个人同乘一匹马,对你的腿而言很不舒服吧?」
即便在平时,共乘一匹马对骑者和马儿来说都是种负担,更遑论是冯素贞现在这样的身体状况,可是…她失望地说:「可是,我喜欢你抱着我骑马。」
「这么大个人了还撒娇,羞不羞?」天香微红着脸,牵起缰绳开始引导马儿的移动。 冯素贞叹口气,做了自认为最大的让步。「那就换我抱你啊。以前不是老爱往我怀里钻,怎么现在一知我是女子,就变得这么循规蹈矩?」
「你不知道?我闻臭大侠的怜香惜玉在江湖上可是赫赫有名的,想当年有多少情窦初开的姑娘家眼巴巴追着我跑呢!」
「…可有比我多?」
冯素贞喃喃的反问并没有逃脱天香的耳朵。「定是比你这呆头鹅多的。也不想想自己长的那么招蜂引蝶,又不洁身自爱只会一个劲儿英雄救美,把人家姑娘家迷得七晕八素后又自己跑得不见人影,你算什么英雄好汉嘛?一点也不尽业。」
「我哪儿来的迷别的姑娘家?」冯素贞淡淡笑道:「这一生也不过就勾引上了一个可爱的公主,但也是够本了。」
天香朝她吐舌头,扮了跟少妇装扮不太符合的俏皮鬼脸。「岂止够本,简直是赚到了。」
「是是,公主所言极是——所以、你真不上来?」
「不成的,这发型不容易才梳好,被你一抱定要乱了。」
「只要你乖乖坐在我怀里,又怎会乱掉?」偏偏天香就是个坐不定的性子。冯素贞放弃似地转移话题:「欸,都忘记问了。公主,你这身打扮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你。」这句话是被天香压在嘴巴边的,含糊地让普通人听不清楚。
「为我?」但冯素贞向来不是普通人。
「你不是跟老头儿说,要带媳妇儿回去?」
闻言,冯素贞诧异地望着天香的侧脸,发现对方此时连耳根子都红起来了。她的内心因此涌起强大的满足与喜悦,像是连血液也在体内跳舞,所有情感皆雀跃无比。以女子的身份得到天香的心,这个成就即使与她以男子身份气吞山河相比,也要成了天差地别的感受。 这位公主就是如此啊。
平时豪爽不羁,但每当为了冯绍民就会连衣着上的小细节也设想周到——如今是为了冯素贞。
「公主,你这次没有吃甘蔗了吧?」
「啊?没有啊,怎么了…?」
望着天香布满狐疑的纯真丽颜,冯素贞的眼底已是稍带水光敛滟。「我爱你。」
天香睁大眼睛,一脚忽然绊到了突起的石头上。一边放声惊叫,一边忙乱地伸手想抓些能稳住自己的东西,正巧抓到冯素贞朝她伸来的手臂。马儿低低撕叫,抗议刚才耳边的尖锐喊声。
「公主,没事吧?」
瞪着马背上极力忍住笑的白衣女性,天香恶狠狠地说:「下次不许你在我吃甘蔗、喝茶、过桥和走路的时候说这句话!太危险了,要是逼得我英年早逝,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冯素贞一人,对着心爱的女子告白却会被威胁“做鬼也不放过你”吧? 但这并没有使她多难过。只见她仍是笑意盈盈,身躯端直地坐在马上,乌黑秀发与洁净白衣轻巧飞扬。在天香的视线中,此时的冯素贞一如三年前湖边初见那样的绝美脱俗,不同的是,那双比一般人漆黑深沈的眼底,已不再充满忧郁哀伤,清澈地只剩下天香的容颜——只映照着、与自己相应的感情。
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最正确无误的幸福。
过去一个人努力了这么久,对着不断逃离的身影盲目地付出和痴心等待,却总发现渴求的一切只如金沙般自指尖无情流逝。
如今却、已被自己紧紧地握在手心。
于是无论如何都不放手了。
牢牢握紧缰绳,在心里如此发誓——这个人,她便是千刀万剐也不放手。
天下第一的美人和天下唯一的缘分,本该全由她这个天之娇女来独占。
没错,这才是最理所当然的安排。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看到站在宅院门口的冯老爷,马背上的人发出低语。「现在反悔,你仍会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
「可你现在反悔却来不及了。」天香看着前方,无一丝迷惘的眼神,透过冯老爷,彷佛直达了最遥远的未来。「我绝不允许你忤逆御赐的旨意——这一次我就把你绑在身边,看你还要怎么逃开。」
「公主,我不敢了。」冯素贞扬起笑容,感情全数溢在这道柔和的话语里。「不会有下次,我绝不再逃开你。」
「——草民冯少卿,叩见公主殿下!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把冯素贞扶下马,冯家老爷没上前询问女儿这趟旅程的辛苦,反倒是咚地一声直朝天香双膝跪下。
「老头儿,你这是做什么?!」天香惊慌地想拉起这名老者,对方胖胖的身体却不动如山。「老头儿,你再不起来我可要折寿了!欸、冯素贞,你也来劝劝你家爹爹吧——」
岂知她的《有用的》这次一点也没用。冯素贞走到父亲身边,竟也是双膝跪地,朝天香行了个极为正式的大礼。「民女冯素贞,拜见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你们、你们两个——」天香慌乱地左右来回望着这对冯家父女,急得手足无措。
冯老爷的额头抵住地,恭敬地说:「公主,您的大恩大德,您的宽宏大量,您的既往不咎,我们冯家子孙便是世世代代也偿还不了这个恩惠。」
冯素贞虽是跪着,但尚未行叩礼,因为说出接下来的话时,想要注视着天香的眼睛。「公主,您的不杀之恩,您的夫妻情义,您的无私施惠,我即便做牛做马也无以为报。今日我与爹的这个叩拜礼,您无论如何也不得不收。」
语毕,她深深地弯下腰,额头碰触大地。
「你们快点起来……不要这样……」
这道哽咽的声音让冯素贞心头抽痛,她关心地抬起头,看到天香噙着泪光,像个被父母丢下的小孩,颤抖的肩膀因压抑泪水而显得格外可怜。冯素贞马上起身走到她面前,掌心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天香,别哭。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我讨厌你们这样…」天香吸着鼻子,眼泪被这么一安慰反倒掉的更快。
冯素贞心疼地将她抱入怀里。「我又惹你哭了,对不起……」
天香的头枕在她的胸哺上,隐藏起抽抽续续的哭声与温热的眼泪。「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我讨厌死你了…呆头鹅,臭驸马,笨状元,烂丞相!」
「对不起。」冯素贞歉究地低喃,一手抱着她,一手细抚她的发。「臣民对上有臣民之礼,夫妻有夫妻相处之礼,朋友也有朋友该遵守的礼…这三者你都有资格获得,我不想亏待你啊。」
「我又不介意!」天香紧拥着冯素贞,泪水被衣料逐渐收纳。「才一入你家门就把我弄哭了,算什么不亏待我嘛?讨厌死你了啦!」
「对不起。」
冯素贞轻声细语地安抚她,表情却认真而凝重。她望着后方父亲投来的视线,心里愈发忧愁,忐忑难安。安宁与平静要在此结束了吧,但即便如此……
她凑在天香耳边,低柔说:「你要不先把包裹放到我房内,然后洗洗这张哭得脏兮兮的小花猫脸儿?」
天香恼怒地敲了她一下。「是谁害的啊!」
「当然是我的错,请公主开恩,手下留情。」冯素贞苦笑。这个公主打人真是毫不手软。
天香拿着两包包裹先走入宅院。她根本不敢看冯老爷一眼,脸红的不可思议,只能低头跑开。那模样娇羞内向,与冯老爷印象中的豪迈少年截然不同,他暗咐,原来那就是自己的女儿给公主带来的影响力。
「爹。」原本望着天香背影的宠溺眼神,此时已转为坚毅沉静,冯素贞道出宛若前来受刑的语气。「您也看到了,我跟公主…」
她神情忧伤却又坦然。
「若您认为女儿有辱家门,尽管对我施以任何责骂处罚,我都甘心接受,结束之后,但求您能正视女儿决定与另一名女子相守的事实。」
「素儿。」冯老爷的呼唤与往常一样自然。「决定如何责骂你之前,爹得先跟你商量一件事儿…爹这几天有些忙,忘记该准备公主的房间了,刚才匆匆收拾你那间房,打算先让公主将就一下,你不会介意吧?」
冯素贞楞了楞。沉重的话题转为平实的住家问题,让她的思绪有些打结。「可以是可以,但我要睡哪儿?」
「我的媳妇儿睡哪儿,我的女儿也就睡哪儿啊。」冯老爷笑了笑。
「爹…」冯素贞微笑时,迅速浮现的泪水便溢出了眼眶。「您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私地爱着我的人。」
冯老爷轻拍她的肩膀。「爹没有女婿能下棋,但有媳妇儿可以一起啃甘蔗,也没有吃亏啊…最重要的是,爹的素儿从此能不再隐忍悲伤,能开始过着一个普通女子最该有的快乐日子。公主的大恩大德,你既是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不也是个好法子?」
「爹…!您是何时学了公主那些胡言乱语?!」
「臭小子说的对,你也该开窍了。」冯老爷只是笑着凝视女儿晕红的脸蛋。
依照天香先前的安排,晚饭一如往常由森林附近的村庄妇人前来准备。包括打理和清扫也是,都会固定由那群妇人处理。一开始是因为,知道冯素贞以那个身体要照顾自己都很困难了,更何况还有个看来就不会做家事的冯老爷。现在,既然大家都回来了——既然,天香已跟她回到家了——接下来也该由自己慢慢学着家务。虽然天香一点也不会,在此之前也从未想过要为了谁而学习,但既然冯素贞都承诺要“一辈子努力成为值得与她共度一生”的人,那么自己也该努力成为“值得让她努力一辈子”的人吧?
没关系,一定办得到。洗完澡的天香,披散着略湿的长发独自坐在床铺上,如此地对自己打气。办得到,等冯素贞的双腿好了之后,就算是原本办不到的事也能由两人来一起解决,所以根本不可能会有办不到的道理。
「公主。」蓦地,传来柔清淡雅,一如透澈溪水的声音。
正想着她,人便出现了。天香愉快地望着对方关上房门,缓慢地走到自己跟前。「我正好在想你呢!」察觉到说了什么,不由得脸上一热。
「想着我什么?」一袭薄中衣的冯素贞,边问边坐在天香的旁边。
她的长发也稍带湿润,肌肤有着沐浴后、被热水滋润的健康潮红。不同于晨日冰雅高洁、孤峰冷水般的绝尘飘逸,夜深时的她华贵娇柔,艳丽无双,全身是沾了露水般的光采动人。 天香看得有些痴迷,呆呆地反问:「想着你什么?」
「傻丫头。」冯素贞无奈地摇头苦笑。「你这样看着我发呆,还能是想着什么?谁都知你是少女怀春。」
「才没有!」天香拿枕头丢她。「你长得这般好看,既有女人的柔媚又有男子的清逸…你还是人吗你!?」
越说越不甘心,用枕头再打一下。冯素贞微皱起眉,枕头飞扬的棉絮搔得鼻子发养,爹爹还说什么整理房间,怕是这段日子根本就没动过吧?
「别打了、别打了,打坏枕头你要睡什么?」她轻松地一手抓住天香的“武器”。 天香则想也没想地回道:「睡你啊。」
那瞪大的眼睛满是诧异,这才使她了解刚才那句话还有的弦外之音。天香又是羞红着脸,轻声低斥:「想什么啊,你就不正经!」
「我可什么都没说。」
「哼。不跟你抬杠了,我要睡了。」天香正欲摊开棉被,冯素贞便抓住她的手。
抬起头一看,只见那黑亮的眸子在烛火下闪着沉郁光辉,幽魅而挑逗,让人一望便会联想起所有私密的画面。
「你刚才说的那个…没听到我拒绝,不是吗?」冯素贞的嗓音格外轻柔,唇边扬着一抹熟悉的浅笑。
天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在这安静地连彼此心跳都能合而为一的时光,面对朝自己缓缓靠近的脸庞,天香无半点抗拒地微倾角度。唇瓣相触的瞬间传来舒适与热度,使她顺从期盼地闭起眼。知道冯绍民是女子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对与女子亲密之事有所领悟,纵然已在皇宫当着某人的面有过一次接吻,但那时的心情又怎能与这时的喜悦相提并论?
某人……是谁呢?
天香咛嘤一声,感觉到温热柔软的舌尖轻舔下唇,似是央求着她能允诺什么、能够给予什么被渴望多时的事物。于是抬起双臂,绕过冯素贞的颈子,答应了、承诺了——只要是你想要的,我的一切便都是你的。
「…害怕吗?」
吻来到下巴,划过喉尖,移到已被拉开些领口的肩头。冯素贞一手拥着天香的背部,一手稍感迟疑地、掌心覆盖上她的左胸哺。不晓得是自己的手在发抖,亦或因为天香的心跳快得吓人,透过手心传到冯素贞全身的,是一股无法形容的撼动。
她的叹息吹抚着天香的锁骨,对方因此微微颤抖,随即便听到那无以压抑的低哑轻鸣。天香的指尖眷恋地顺着她的发,熟悉而温柔的力道,让冯素贞也不禁自喉中发出低吟。两人只是这么抚触着,只是用全身感官去体会彼此的存在,只是知道此人将要接受自己的一切、将要给予自己所有,就让累积的情感全数涌上眼眶,一一化成似水的晶莹泪光。
「我…」天香咬着下唇,努力止住当冯素贞的手潜入衣内、直探她最敏感的胸哺时,正想自口中逃离的呻(和谐)吟。「…有、一点点。」
冯素贞像是遭受电击般,迅速拉开两人相缠的姿势。天香却迎上前,安抚地抱着她。「不是你想的那种害怕。我是…」
这要叫人怎么解释?天香的脸羞红地埋进冯素贞的颈间,以为这样至少能减低些害臊。
「以前……以前要嫁你的时候,宫中的老嬷嬷说过该怎么……当夫妻。可我那时实在很心烦,只想着若那姓冯的敢碰我一下,定要让他成了断臂驸马,所以、所以根本没听清楚细节。后来,庄嬷嬷问我,怎还未与你行交颈之好,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便以为我是不懂床地之事,神秘兮兮地说:这种事只要把一切都交给男人就好。」
天香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无语的冯素贞,发现原来她也是满面通红,神态娇羞。对方的不好意思让她稍微勇敢了些,接着道:「可是,你并不是男人,所以我不能照着庄嬷嬷的指示,把一切事情通通交给你吧?但我又…」
她嘿嘿地干笑一声,像个正准备领罪受罚而强装镇静的少年。
「抱歉,不论你是男是女,我好像都不知道该怎么洞房才好。」
「天香。」冯素贞总算开口了,语气温柔而真挚。「不论我是男是女,你的所有难题都可以交给我。」
秀气的眉好奇地挑起。果然没有什么事难得了这个状元郎。「你知该怎么办?」
「男女交合,矛盾阴阳,同性结合,两极相容。我略懂岐黄之术,而房中术的调和便是医者自古流传的神秘…」冯素贞呵呵笑着,格外尴尬。「对当时的我而言,这些只能算是普通的知识,倒是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学以致用。」
天香也学她以笑声掩饰紧张。「既然如此,就有劳冯师父倾尽所学了,徒儿定当尽心尽力、好学上进!」
「你太好学,我可会吃不消的。」
冯素贞微笑,低头再次吻了天香。与先前的温柔轻淡不同,这次加深了力道,放入更多的情热与渴求。她是个女子,在这种时候定也是害怕不安的,但一想到天香的纯洁清白便又深刻知晓,无论如何她也不能伤害她——而她也不会伤害自己。
想为这个人付出所有,也希望对方能给予自己所有。
只要把心交出去,身体就会跟随心而行动,所以根本不是问题。
对她们来说,早在许久的那一夜妙州招亲,便已开启了彼此交心的仪式。接下来的每次相逢、每日相处、每年的共度,都只是见证她们将永不分离的命运罢了。
怎么可能出现任何问题呢?
床廉卸下,掩盖其内交迭相依的身影。间或吐露出的喘息与呻(和谐)吟、木制床铺的轻微作响、两道带着欢迎与允许的呼唤细吟,相□□缀着冷涩却风情无边的夜。她们在此夜失去的、自对方那儿得到的,鲜艳地染出名为爱情的珠色之血。此后不论相守分开,无论阴阳两隔,这蔓延的赤色也会引导彼此再次相遇——以各种方式,以不同性别——与世上最正确无误的幸福一起,永生结缘。
晨光朦胧,鸟叫呜呜,天香醒来的时候,见到冯素贞仍是一脸祥和的睡颜。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拨开对方颊边的发丝,指尖磨挲脸庞,描绘着那飞扬入鬓的眉毛。心生怀念促使天香凑向前,细吻冯素贞的眉间。
「早安…」她柔和地说。
这坚定正气的眉宇,不正是此人最吸引她的魅力之处吗?偶尔看着奏书发愁,有时对着自己无奈,忧伤时敛下,开怀时抒缓平顺。比起一般女子的巧笑倩兮,英凛威严的皱眉更能表现出冯素贞的绝美高贵。
天香小心翼翼地起身,尽量不让自己的移动惊醒尚在梦乡的她。感觉到下腹部传来些微的不自然感,使她难以克制地回忆起昨夜的种种。并非不舒服,也不特别刺痛,虽然稍带酸疼,但一点也不像那些人说的如此痛苦。相反的,那是极为美好的结合…希望对这名依旧熟睡的女性而言也是相同的感受。
起身时,不可避免地拉开棉被,使冯素贞隐藏其下的裸裎身躯乍现一隅。晶莹光洁的肩头,肤白若雪;细瘦修长的手臂,线条优美;黑发柔顺地在枕头上敞开,像极了泼墨山水才有的意境。
天香注意到她的胸口处、以及浑圆柔软的胸哺边,都已浮现出暗示过于用力的淡淡红点,脸上于是飞快地涌上颜色更深的晕红。对女子如此粗暴,真是有愧于昔日的大侠之名啊。可是…天香咬着嘴唇,在心里辩驳。可是、谁叫冯素贞的肌肤尝起来那么好,比甘蔗汁更甘甜清润,不知不觉就用力了。况且,也没听到她的抱怨,所以……
一边与自己莫名其妙的辩论,一边套上了白色中衣。秋季的晨间露水厚重,格外寒冷,于是天香又抓了床柱的披风穿在身上。起身整理衣装时,看到桌上放着一盆水与沾湿的布巾,那又让脸的温度更急遽上升。
昨夜,一切难以承受的喜悦来到结束,冯素贞俯下身,轻轻地吻着在她怀中喘息的天香。“…等我一下,我去去便来。”
她套上外衣离开时,天香觉得空气寒冷地使人打颤。当她回来时,又觉得满屋子热得让人头顶发晕。冯素贞拿了盆温水与干净布巾,坐在床边朝天香说:“不要害怕,我只是想为你清理一下。”
“清理…?”天香刚想起身,便被以一手安稳地压下。
冯素贞柔柔一笑,微启的领口使雪白玉肌若隐若现。不需要被再次询问确切的原因,她的行为已交代出答案。
“啊——!”天香抓着正被掀开的棉被,脸红失措地道:“你、不成…不要这样,好羞人的…!”
“你的一切我都看遍了,有何羞人之处?”
冯素贞拉开那制止的手,随即稍稍掀开棉被,让天香的腿部肌肤在她视线下一览无遗。望着大腿内侧如溪流渐下的殷红血丝,她的眼神显得有些捉摸不清。并非是把自己当成男子般满意于妻子的清白无暇,但说眼前这幕赤红画面不让她感到满足自豪,必是种假话。曾以为必须保留给别名男子的珍贵之人,此刻却以这样的最初姿态将自己奉献给她,试问她要如何不满足于如此的深情、不自豪于这颗托付于己的真心?
“可是…”
“天香,不用害臊。这时清理才符合干净卫生,我还能顺便为你按摩,免得清早起来你要闹疼了。”
干净卫生?天香真不晓得该为这句话哭或笑。
有够没情调的,现在难道不该是两人窝在彼此怀里情话绵绵的时候吗?怎会想到干净卫生这类的事,果然是个呆头鹅。
趁着她心里挣扎,冯素贞开始轻拭血丝点缀的肌肤。不得不说,那样温柔的照料,真的使人无法再开口反对。天香抿紧嘴唇,红着脸地安静望向屋梁,任由冯素贞擦拭她的大腿。当感觉到对方指尖在其上的压揉按摩时,她不禁舒服地叹息。
“我也要为你这么做…照顾你,让你舒服开心。”
耳边传来细柔的轻笑声。
“你是个好学生,为师已没有能教你的了。”
天香自得意满地道:“师父还没领教过徒儿的真功夫呢,怎能说这就是学成本事?我定要让你很舒服很开心,就像你对我这样,努力照顾你。”
“天香…”
冯素贞将清理完毕的水盆放到桌上,站回床边后,抬起一只手来到自己的衣领。那鲜白细致的手彷佛带有魔力,天香看着她的手拨开肩膀的发,看着她的手解开腰际的带子,看着她的手魅惑而缓慢地脱下中衣。
天香这时突然明白了,皇帝面对嫔妃的侍寝是怎样的画面。
美丽的赤(和谐)裸,只有女子才能继承的绝色。
“你所看到的、眼前这一切都是你的。只要你想,我便是把心挖出来给你也成。我绝不再逃开你,也绝不丢下你了…”天香在冯素贞说话时,忍耐不住地伸手轻拉她,将她带到了自己身上。冯素贞只是微笑,容颜信任而红艳。“…你今夜拥有的,不仅是我的最初,也将是我的最后。”
——“喀”。想到这里,天香发楞似地打开门。
秋风的寒冷让她回过神来,快速关起门免得冻着床上的女子。她把盆内的水往屋外土壤倒下,看着不算澄澈透明的水珠被大地吸收,很快地便在寒风吹袭中干涸,宛若从未存在。只有她们两人才知道,有什么样的事情已经再也不会被抹去。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做春泥更护花。」调皮地轻笑。「我大概是第一个亲身实践的人。」
哆索地走回房,想要在早饭来临前再窝进冯素贞的怀里、懒洋洋地睡个回笼觉。岂知才一踏入房内,便看到本该熟睡的女子已经醒来,独自坐在床铺上沈静地望着自己的手。
「你怎么了?」天香疑惑开口,一脚膝盖压上床铺,一手摸着她的额头。「没有发烧啊,怎么这副灵魂出窍的样子?」
「你去哪儿了?」冯素贞任由她摸着,身体一动也不动,眼神复杂地望过来。
「去外面吸个清新空气。」
冯素贞抿了下嘴唇,深深地皱着眉。「下次不许你在我未醒来前到处乱跑。」
「啊?」天香愕然地眨眨眼睛。第一次听到总是礼让她的人发出任何命令。「我又没乱跑…我以为回来时你会还在睡觉嘛。」
那委屈的反驳带着小狗狗般的可怜兮兮,使冯素贞轻叹口气,拥紧了近在眼前的天香。「对不起,是我不好。醒来时没见着你,还以为……以为昨日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场梦。」
即使是梦也可以。天香刚想这么回答,抬头却看到冯素贞眼底的凄楚茫然。心里抽痛着,使她改变了回答:「不是梦。我在这里,我们两个在一起,全部都是真的。」
她已经受了这么多苦。天香揽紧她,眼眶泛红。
经历过想象不出的折磨,承受过许许多多的伤害,面对一次次的失望和人心的残酷,她还是努力追求着现实的生活,从来也不想待在梦里。
「不是梦。」冯素贞喃喃地道:「那么这一生便是永远的现实了,我们两个都不用害怕醒来的一天。太好了,天香…我再也不用赶你走了。」
天香大力地点头,喉中的哽咽使她说不出话来。这个人是好人,她很早以前就知道,所以每当她得伤害人的时候,一定连自己都如火焚身、煎熬痛苦。
「就算你要赶我走也不成,我不是说过吗,要把你绑在我身边的。」
冯素贞轻笑,胸前起伏,震动着天香的内心。「爹爹说的没错,看来我真的唯有以身相许才能报答你的情义恩德了。」
这句话使天香呆呆地笑了出来。以身相许,从这个人口中发出便是举世无双的好句子。有很多事情,此后仍需要靠彼此教导,但只要继续学习下去,幸福的方法、快乐的所在、爱情的真谛,这些事物也就能逐渐明了了。不管是天香自己,或是冯素贞本身,都是好师父和好徒儿,所以绝对没问题。有天必定,能在现实中构建起只有梦里才看过的景象——不盼子子孙孙,只望心心相印——那与子偕老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