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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ith新女驸马》34.(三十四)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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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众臣一同听完自己所拟的圣旨后,其实心底还是如龙椅底下的他们一样感到惊讶疑惑,忍不住想找身旁的人开始议论纷纷。一个曾被关进天牢的丞相、一个被以欺君之罪撤除身份的驸马、一个女扮男装考取了状元的女性,最后不仅没因东窗事发而死,甚至还赢得公主的心、获取先皇的开恩,此种古无先例的创世作为,竟就发生在他身边。

穿着孝衣的年轻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在一票官员中、李兆廷和张绍民那特别放松却又稍带苦笑的神情,不由得想起先皇驾崩当日早晨所看到的光景。

驸马、也就是梅竹的小姐,安稳平静地躺在自己妹子的床上、一脸祥和地睡在天香的怀里,像是此生拥有这瞬间便已满足。当时他蹲在床边好奇地望着,并没有注意到棉被遮盖住的白皙裸肩,只觉得当两名女性的长发在雪白枕头上交迭融合时,原来会成了这样使人心头温暖的景象。

他并不认识谣传那名为爱殉情的冯素贞,但印象中的冯绍民一直都是个严谨谦和的君子,虽然长相确实俊美得过火,但那自律睿智的气质却浓厚清晰,让他从来没能把冯绍民跟“女子”联想在一起,更遑论是早该亡故的天下第一美人。

况且,天香又是那么喜欢她的驸马。每每看到站在冯绍民身边的天香、脸上那抹彷佛身处世上最自由之地的微笑,便让身为皇帝的孩子而不可能与所爱女子相守的他倾羡不已。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来,天香深爱的驸马、廉洁护国的丞相、文武双全的杰出男子,其真正的身份居然会是……

「——皇上,此份圣旨万万不可执行啊!」一名年约四十岁的文官踏了出来,勉强拉回他飘忽的思绪。「天香公主与罪犯冯绍民的婚姻早在一年前便结束,而公主将下嫁潘大人的消息更是已然召告天下,如今却…不仅于法无据,于理未合,于情更是使潘大人不堪!微臣斗胆,恭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上!」张绍民也踏出列,而他身后的李兆廷更是蓄势待发。

前后两任丞相都叫绍民,前后两名状元也都是绍民,这两个绍民又都恋上了天香,真是奇怪的巧合。皇帝一边想着这些莫名奇妙的事,一边朝丞相点了头,示意他开口。

「冯绍民虽曾被贬入天牢,如今也仅是庶民之身,但他为官时的贡献建树、臣敢断言,今日站于此处的文武百官无一人能及。此等功勋卓绝之人,即是庶民亦能与公主匹配!」

「皇上,丞相大人所言极是。」李兆廷接着说:「先皇遗愿更是证明,天下唯有冯绍民一人才具资格成为最受宠爱的天香公主之夫。不论冯绍民是以何种名目入狱,先皇的遗愿都告诉我们该让一切错误就此过去!」

之前反对的官员正欲辩论,这时其它众人却一致跪下,在大殿上响起清脆的叩地声。

「先皇宅心仁厚,吾皇英明至孝。」有些面熟的兵部尚书代替众人开口,记得没错的话,叫周清言。「这一年来,公主为夫婿忠诚守节,日月可表的深情已在民间成为佳话。如今终蒙先皇恩泽,一次拜堂二获良缘三生缘定,吾等祝福公主驸马永结同心!」

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完兵部尚书的话,他不禁在龙椅上呆板地喃喃低念。

果然,随即听到底下官员同样的回应。

万岁万岁。他站起身,心情沉重地只想回到昔日钻研木鸟不理朝政的时光。天香,我们两个还是走到这一日,我成了万岁,而你终于能离开了。

「此后,天香公主为一介庶民之妻,冯绍民再入我朝宗祠,此事已定。」他淡淡宣布:「退朝。」

对官员恭送的颂词充耳不闻,眼角余光在最后,瞄到了刑部尚书低头无语的挫败身姿,就跟过去失去梅竹的自己一模一样。他叹了口气。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却非莫强求,而是无论怎样强求也枉然。在这种时候,即使伸出手也不是把对方拉近,只是将其推得更远罢了。

走进天香所在的离宫,看到同样是一袭孝衣的她正在床头收拾包裹。左右望了一会儿,怎么不见冯素贞?

「天香,驸马人呢?」

天香的身子震了一下,转身便是凤眼瞪来。

「皇帝老兄,你是那次吓我们吓得上瘾了吗?!」

跟一年之前的皇妹相同,几乎要喷火似的凶悍态度。皇帝终于感到心安了,自从驸马离京、父亲病倒后,她的天似乎也塌了。他曾问过天香,为何能在得知冯绍民是女子后还不改情意?她却反问:“若梅竹能死而复生,但成了男人,你又会怎么想?”

还能轻易地回忆起心爱女子的容颜,还能完整地想象她的一颦一笑,使他轻声回答:“能再见到她的话,是男人也罢。”

天香扬起悲伤而理解的浅笑。“看来我们兄妹俩前世都欠那冯家的女人,今生才会落得为她们掏心挖肺却又什么也得不到的下场。”

什么也没得到,什么都失去了。

当时,他跟天香站在父亲的床榻前,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件事——等到失去自己的亲人,也许便是他们兄妹一无所有之日。

可命运总让人始料未及,天香等待许久的人来寻觅她了,几年来的付出终归是得到相对的响应,接下来…这里、只剩下自己了。

「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天香有些烦躁地说:「反正那臭家伙就是这样,去哪里都不说一声,也没想过别人会担心,真是个没良心的——」

「天香,你不要走好不好?」他见对方着实愣住了,心里觉得自惭可耻,但又制止不下。「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你不是一个人,还有这些辅佐的官员和其它姊妹。天香开口的时候,他以为她会这么说。若是以前纯真体贴的天香,一定会这么安慰他。

「…我跟你一起走到今日,一同策划了那场叛变。好不容易,如今你成了皇帝,身为共犯的我却要抛下你一人…」天香握紧拳头,浮现水气的双眼坦然而坚韧。「可是,我无法帮你。这个皇位是你今世不得不还的债,皇兄…对不起,我无法帮你。」

天香的泪水滴落,使他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哭了。

「为什么不留下?就让冯素贞永远当冯绍民,永远留在你身边啊!朝廷也需要像她那样才学出众的人,一生当个男人有何不可?只要你告诉她这是你的心愿,她一定会答应的!」 「皇兄…」

「所有的人都要她不是吗?但我呢?」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从七岁成为太子后,累积心口多年的不安与愤怒已压得他喘不过气,声音变得嘶哑低沈。「你要冯素贞,朝廷需要冯绍民,那我呢?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啊!连你也不想要我吗?连你也要丢下我一人吗?你走了之后,我就真的是…」

什么都没有了啊。

年轻的皇帝将脸埋入双掌里,脆弱如幼儿般地在自己妹子面前恸哭失声。这样实在太卑鄙了,他心里暗骂着。天香把自己的幸福丢弃,尽心尽力地照料父亲,最后上天垂怜才让她能实现所愿,他却因为害怕孤单而想把她留下。

身为兄长,这样实在太卑鄙了。

天香发出叹息。他知道,那是她心意已绝、不可能被任何人动摇的象征。

「唉,果然。就算你当了皇帝,也一辈子都是我那个老跟着妹妹爬树却又怕高爱哭的太子老兄啊。」他才刚想抬头反驳,天香已摊开双臂把他牢牢地抱紧。肩膀的衣料很快便沾湿一片,如热源似地流进他空虚的内心。「下辈子,由我当兄长吧,让我好好保护你们……」

就像你们、总是如此地保护我一样。

这是天香跟冯素贞离宫前,跟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多年后,他坐在龙椅上,听着官员对各种施政的反对或赞扬时,依然能确切地想起今日天香的承诺。有时跟几个官员闲聊,他们会提起民间许多有趣的传闻,像是拿着甘蔗的率性女子和俊秀清朗的公子,或是把甘蔗当武器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少年,与他身边那位总安静微笑着、让人神往不已的美丽女性。

于是知道,就算自己不是个好皇帝,也已是个好兄长了。

这辈子失去一切却什么也没得到。

龙椅、万岁、天子之尊——这些东西,让他无法做最想做的事、到最想去的地方。可这一生,他确实地靠它们保护了自己仅剩的亲人。

虽然这样依旧不够,下辈子……数不清多少次,他独自走下龙椅。

剩下的东西、就在下辈子继续期盼吧。天香,我们兄妹俩一起走到这一步。

世上最正确无误的道路。

李兆廷慌忙追着,大汗淋漓,毫不死心地追到城外。每次都以为追丢了人,但只要遥遥眺望,就能看到那道模糊难测的白色身影,所以每次都咬紧牙,不放弃地继续拔腿奔驰。

终于,来到郊外丛生的茫茫草原,视线一片清明,再也没有什么过客、房屋、街角能阻挡他面前的影像。

「…素贞?」

翠绿原野中,坐在马背上的白衣女子朝他微微一笑。缎黑的及腰长发流光飞舞,沉静温柔的黑眸因微笑而弯成熟悉的弧度。是了,不会有错的,一如他保留在心多年的回忆,那个人永是世间最美的景象。

「兆廷。」女子开口时,嗓音清润淡雅,让他想起有着同样动人声线的冯绍民。「这么多年了,从童年时期到现在,我们总算能于今日、没有阻隔不带面具地彼此相见。」

「素贞…」李兆廷想前进一步,就算只有一步也好,再次看看那张怀念的面容,再次回到那段真挚的岁月。但双脚却怎样也动不了,怀里还带着买给刘倩止孕吐用的甜枣子,让他一步也动弹不得。「我知道你没有死……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相信会再跟你见面……」

女子温和地笑了,眼睛眯成稍带孩子气的线条。「我逃了许久,逃离你,还有这个世界,但我始终没有忘记你。兆廷…我好高兴,你终于得到该是属于你的幸福了。」

「我、可你——」

「关于我、我们冯家、以及我父亲的遭遇,全都不是你的错。」女子流露出坚毅的神色,一扫先前柔而雅致的温婉气质。「兆廷,你无需再自责,我们两个……」

她闭起眼睛,像是忍着泪水,又像是不忍心将要说出口的话。

「…我们能在一起的日子已经过了。」女子拉了缰绳,马儿随之掉头,秋风瑟瑟地吹起,黑发与白衣飘扬。「你不欠我,我不欠你——你得到幸福,我亦是如此。」

渐行渐远的一人一马,李兆廷站在原地安静地望着。他眼中没有泪水,像是终于对所有遗憾释然般,眸子清澈且沉着。一手靠在胸膛上,摸到怀内的甜枣子,总算真正明白有什么事物会永恒地持续下去…与其它的人们一起,他跟她,将迎向不再有交集的、各自的幸福。

太上皇的遗愿藉由皇帝的圣旨发布时,正巧是个日照璀璨的天气。

也是相当适合两个人离开与远行的日子。

这一天,从冯素贞和天香争论着谁是相公、谁又要当娘子的话题开始。

京城外,官道上,今天是秋老虎发威的日子。太大阳洗礼下,过路旅人皆热汗淋漓。一匹金棕色的马儿,背上载着两名年轻人,轻松地往不知名的方向闲荡晃悠。

「我说娘子啊,你从刚才就一直玩着那把纸伞,是怎么了?」马上的少年,一手抓着缰绳,一边啃着甘蔗,轻声细语的口吻中略带被忽视的不满。

少年的怀里坐着一名优雅娇柔的白衣女子,凉风吹起时,两鬓乌亮的黑发秀美清丽。女子将视线从手上的纸伞移到少年脸上,双目清朗洁净,暗示着那不符合羸弱外表的强劲灵魂。

「难不成跟一把纸伞吃醋了,相公?」女子莞尔一笑,胸前绀碧的观音像随笑意起伏。她眉目如画,清润干净的嗓音更显得离尘脱俗,风姿绰约。

「谁会为你吃醋啊,臭美!」少年往官道上吐了口甘蔗渣,看来实在粗鲁无比,却又令人感到纯真亲切。

「欸,就快要下雨了,先准备好才不会淋到雨啊。相公前日不是才受了风寒?小女子可不想再被半梦半醒的相公抓着手往掌心里吐了。」

才离开京城刚上了路,头一天便因为一年来光顾着照顾父亲,使得原本健康的身子变得特别脆弱,只是吹点秋风就发烧,让她那段时间实在担心不已。

少年——天香,露出了恶心的表情,似乎还能尝到那晚溢在嘴中的胃酸。不过更让她恶心的是,怀中女性这一副娇滴滴的小女人模样。「你别再用这种语气说话了,我又快吐了。」

「真失礼。今早不知是谁硬要我当娘子,现在又闹脾气?真难伺候。」冯素贞叹口气。「公主,身体真的不要紧吗?我已跟爹捎了信,就算晚点回去也无所谓的。」

「没事,反正到外头晒晒太阳也有帮助啊。」天香蛮不在乎地道:「还有,谁说当娘子一定要这副风骚样的?敢情你是当男人太久,都忘记该怎么当大小姐了?」

「风骚?」冯素贞冷哼一声,一手自然地转着纸伞。「你没见过那怡红院的柳姑娘,那才叫卖弄风情的精髓。」

「你怎会对怡红院的柳姑娘技巧有这么深刻的认知啊…?」

天香莫地降温的声音,却没让冯素贞多警戒,只见她呵呵地笑了笑。「公主放心,冯绍民在柳姑娘心里可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呢。」

「那也得要她试过后才知道吧?」天香生气地捏了她的手臂,看到冯素贞皱起眉头瑟缩了一下,这才总算满意一点。「原来你也上过青楼妓院,我还以为冯绍民是个古板迟钝的呆头鹅呢,啧啧,还真是看不出来竟也是色狼一匹。」

揉着被捏的手臂,冯素贞懒洋洋地回:「男人嘛…逢场作戏啊…为做大事所以得上青楼喝花酒啦…我可以说出各种借口,你想听哪个?」

「我都不想听。不过下次,我们一起去喝花酒吧?」

相较于天香的兴致勃勃,冯素贞扬起了招牌的无奈苦笑。「公主,你这副男子打扮还要维持多久?我跟爹保证带媳妇儿回去,可没说要带女婿。」

「说起来…三年前的比武招亲,若我没故意让乌鸦嘴赢,那时打到最后的人就是我呢。」天香望着冯素贞,眼神认真而温和。「也就是说,其实你早该在三年前嫁给我了。」

莫名的,被天香那样望着竟觉得有些脸红害臊。冯素贞尴尬地咳了一下,佯装镇定。「冯绍民既是入我朝宗祠,不就表示嫁给公主了?」

「冯绍民是我的相公,冯素贞就是我的妻子啰。」天香笑道:「不管是哪一个,不论是哪一种,你都是我一个人的。」

冯素贞不由得发出叹息。这么直接而炽热的言语,毫无掩饰的渴望和深爱,全部都是天香将她的心从兆廷那儿抢来的武器。像是终于不再反抗内心的希望,她允许自己娇弱地窝在天香怀里,满足而祥和地闭起眼睛。从经过的旅人看来,现在的她只是一名被丈夫保护关爱的年轻少妇。

「公主,我向你保证,我会尽快治好我的双腿。然后,跟你一起到世界各地去,绝不给你添麻烦。」冯素贞轻声说:「我无法给你多子多孙,只能给你生生世世。若你不嫌弃这样的我,我便是花费一辈子,也会努力成为值得你选择站在一起的人。」

「你……」天香红着脸,心跳狂烈加速,吞了好几口口水。「做什么突然、突然说这些话啊?羞死人了!」

「因为我发现,真正想说的话都还未向你道明。」冯素贞坐直了身子,高度平等地凝望着那双纯净真挚的眸子。「就算将来我们不得不分开,我也会去找你。我一定会去找你,让我们再次在一起,让多年后的你回头想起今日必如此察觉——冯素贞才是你的命运,不是冯绍民。」

这番告白坚毅无摧,这些言语直凿入心,却使天香苦涩地笑了出来。

「冯绍民不就是你吗?即便不是男子的身份,也是你性格里的一部份,是我爱上你的因素之一,不是吗?」她温柔而平静地说:「无冯素贞便无冯绍民,但这并不会使冯绍民消失。」

「……你说的没错。」冯素贞微皱眉间,恼怒地盯着手中纸伞。「我只是吃醋而已,不用理我。」

天香楞了一秒,随即爆出大笑。「你吃自己的醋做什么?真奇怪!」因为那脸红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使她忍不住低下头,大力地亲了冯素贞的脸颊。

这时,天空细细柔柔地下起雨。东边是灿烂的太阳高挂,这头却温暖优美地下着细雨。冯素贞打开准备已久的纸伞,为两人妥善地遮蔽阳光和雨水,更不禁慨然低语:「有晴无晴,岂有天香深情?」

听到这话,天香果然又红起脸,眼底略有雾气,促使她用一只不握缰绳的手臂牢牢抱紧她。「有雨无雨,难胜此生不渝。」

此生不渝。

冯素贞还是流下了泪水,想起过往好几次的月光夜雨,她都是一个人、孤独地望着皎洁的明月,不知今后该何去何从。现在,世界下着这场少见的太阳雨,而她的身边已有了她。于是今后无论海会继续流往何处,风会不停吹向何方,也不再使她迷途。

走到哪里就停到哪里吧。木鸟有翅膀却无法飞翔,人虽无翅膀也能震翅高飞,只要她的身边有她,不管是哪一片天空都能存在她们的足迹。

「天香,我爱你。」

后方传来甘蔗渣噎到喉咙的咳嗽,背后的胸口因呼吸困难而震动不停。冯素贞微扬淡笑,嗯,今后说多点吧,总有一天能不让她噎到喉咙。

反正,有一辈子可以让她们慢慢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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