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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ith新女驸马》29.(二十九)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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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兄,下雨了吗?」

「是啊,月光雨呢。」

冯素贞努力地撑着手肘。「陈兄,你能扶我一下吗?」

男子轻手轻脚地扶起她。「您想看看这场雨,是吗?」

冯素贞点点头。一边身子的重量交给他,一手沿着墙壁搀扶移动。费力地来到窗口下后,她轻轻地发出叹息。在妙州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月光雨,看着天香留下的纸条,然后独自一人纵声大哭。就在那场寂寞风雨间,还以为自己将被孤独彻底啃食,迎不来天明。

那时的自己与现在相同,明白正走着一条危险的路,随时有可能失去生命。但那时的自己还不知道,天香会在随后的日子里带来这些独一无二的意义。她是没办法在多年之后看着某样事物、想起这个东西便是构成她命运的珍贵之物了,可是,在这时候,在这一瞬间,若有人询问冯素贞这个问题,她一定会这样回答吧。

——你就是我的命运,天香……

突然,墙外传来一阵轰天烟火的巨响。在雨夜中还能自天空燃起炸烈的璀璨花火,多么耀眼霸道啊。冯素贞忍不住笑了,在这种夜里点燃烟火的人,想必也跟天香一样,是个总不按牌理出牌、叫人伤透脑筋的家伙吧?

好几个狱卒火烧屁股似地跑到牢笼外头,他们一个一个此起彼落地大叫:「皇上、皇上退位了!驸马爷,您有救了,皇上退位了!!!」

——然后,你又给了我新的命运……

冯素贞仍是望着窗外的烟火,眼眶中终于真正地流下泪水。

皇城里烟雨飘渺,空气寒冷地尚能吐出白雾。陈昭一人,带着换上干净儒杉的冯绍民来到城外,他一手撑着纸伞,一手搀扶行动不便的驸马,衣服早被雨水打湿也显得稍稍狼狈。

「麻烦你了,陈兄。」

冯绍民低柔的嗓音响起时,陈昭看到他脸上的一抹微笑,优美纯净,洒脱却艳柔地不可方物。他的黑眸神秘幽深,暗暗生辉,发丝在雨滴的点缀下,漆黑如缎地闪着光彩,优雅且柔软似絮。陈昭几乎要以为他是踏着云朵而来的仙人,而自己是有幸得到仙人滋润的青草。

女子也好、男子也罢,是人都不可能不爱上这样的冯绍民。只要还有着一颗向往美好的心,每人皆会被那代表至高无瑕的美所吸引。不是飞蛾扑火的疯狂或无望,而是从黑暗之处真正地走往阳光照耀的晴朗之地。绝望或希望,悲伤或欢乐,冯绍民会包容下这一切,并且给予他人全新的生命。

只是——陈昭心底涌起了深广的哀凄——只是,又有谁能包容下冯绍民的所有?

突然,手臂传来对方身子的僵硬。陈昭顺着冯绍民惊愕的视线望去,前方,一名身穿深蓝长挂、矮小微胖的老人,正打着伞从几步之遥的路上驱步而来。冯绍民发出近乎啜泣的低叹,激动地顾不得自己根本无法行走,抛下身旁的陈昭便要上前迎接。

陈昭没料到他会有此一举,措手不及没有阻止,等到发现时,冯绍民的双手已与地上石子擦撞,瘦弱的身型跪倒在地,爬也爬不起来。雨水毫不怜悯地拍打着他,湿漉漉地与土地脏污染黑了布衣儒杉。

「驸马爷!」

陈昭急忙冲上前,伸手欲扶起冯绍民,但那名陌生的老人却比他更快到达。老人无力地跪下,抱着那与胖胖的身子相比、体型更显纤瘦羸弱的驸马。

「孩子,我可怜的孩子……」老人不断念着,神情痛苦地溢出泪水。陈昭楞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用伞护住这对相拥的亲子。

「爹……」冯绍民的脸埋入老人的肩头,像个小孩般,肩膀因低泣而颤抖。「爹,我真是……太不孝了!」

陈昭望着冯老爷轻拍驸马的背部,心头放松地吐了口气。对总是肩负起一切的冯绍民来说,最后能得到父亲的包容和呵护真是太好了。

「冯老爷,驸马,请让我先带二位上马车吧。」

这就是任务的尽头了。冯绍民不愿被安置在府邸休息,而是要求陈昭马上带他离开天牢的原因也得到了解释。看看这对相拥的亲人吧,皇城内又怎会有这样的温暖?

当然,此时的陈昭根本不知道,皇城内还有另一名愿意给予冯绍民温暖的女子,正呆楞地望着没人的天牢,无声地掉下数不清多少次的泪珠。女子手边的圣旨孤独滚落在地,巨龙飞舞的其上写着“三日后太子登基,大赦天下,冯绍民立即释放,永不得回京”。

「就连最后一面也不让我见你…我真是、如此地使你恶心吗…?」女子喃喃自语的疑问,绵延轻柔地飘荡在牢中时,很容易便被逐渐加大的雨势掩盖过去,再也无人能听闻。

长公主从前说过的话,再次浮现于天香的脑海。

“真正的男人不是由外表论定,而是他的品德、他的智慧、他的情怀和负责任的心——妹妹,你真是幸福啊。”

「我真是幸福……」干哑涩然的笑声,幽幽魅魅地回荡在无人的天牢中。脚边滚落大赦的圣旨,天香泪眼朦胧,再也看不清前方的景象。「我爱上了一个男人,却发现他其实是个女人。我承认了他是全天下最有资格被称为男子汉的丈夫,结果他从头至尾却是……」

低低地笑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真是、幸福啊。

再次见到三皇姐的时候,已是宣读皇帝退位、太子择日登基的大殿上。天香当时与太子站在龙椅旁,在朗读圣旨的过程中,居高临下地环伺文武百官与皇子公主。

芷彤不知道她为何会站上那种地方,但太子却牢牢握住天香的手,像是要偷窃她的勇气般,绝不让她离开。太子向来是个稍嫌软弱的人,虽然同为一母所生,但当天香承袭了父皇的胆大气概时,太子却完全有著仪蕙妃传言里纤细怯弱的性格。

众人听完圣旨後都跪了下来,朝太子恭贺登基,歌颂新皇帝万岁。

芷彤却听到天香的叹息。

那道叹息,即便是将来天香搬入离宫照料太上皇,也并未在冰冷皇宫中引起丝毫波涛。遗憾也好、失望也罢,自责惭愧的低语都是,一旦夜阑人静,离宫的寂寞消沈便会成功地掩饰下所有忧伤。

「我很感激邵凡小子那段日子的帮忙。」请了皇兄圣旨的当日,天香难得踏出离宫,单独来到芷彤的房间。「你很有眼光,将要嫁给一个真真正正的男子汉了。」

「那是因为邵凡遇到冯绍民。」自天香写下休书後,芷彤便强迫自己矫正了称呼“状元姊夫”的习惯。「他照著冯绍民的脚步、学习冯绍民的处事标准,成长为如今的这个男人,我不相信你没看出他们两人的相似之处。」

「害人不浅啊,那家伙。」天香笑了,豔柔而低切。「好好管教他,小皇妹,别让他真的踏上姓冯的後尘。」

三皇姐缠著纱布的手宠爱地摸乱了她的发,芷彤觉得想哭,忆起那日扳断金钗使双手血流如注的天香。她有这麼多的话想说,却只能泪眼朦胧地看著对方离开。对不起,我没有好好照顾三皇姐,对不起,状元姊夫,我不能让邵凡变成跟你一样的人。芷彤独自啜泣著,喃喃自语。

因为,我不想迎来天香姊姊现在的孤独寂寞。

太子登基,大赦天下,开仓赈粮,免除赋税。

除了少部分官员以外,无人知晓皇宫那夜的叛变。太子、公主协同丞相等人逼皇帝退位,这个事实在老皇帝不健康的身体状况下,成了理所当然、新时代该有的开端。国师过去对老皇帝所下的□□,如今既失去药物的控制,也就如野火燎原般地烧尽所剩无几的生命。

但那可能是、老人一生中难得快乐满足的日子了。自己的女儿整天陪在身侧照料,偶尔念念书、弹弹琴地与他度过每个晨昏静夜。下雨的日子,公主会搀着老人来到走廊上,安静地欣赏朦胧梦幻的雨中世界。

“我会一辈子陪着您,父亲。不论发生何事,您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我绝不会再让您孤孤单单了。”

如此平淡无忧的时光持续了一年有余,老皇帝还是迎来生命的末途。记挂着曾因自己的胡涂与幸福擦肩而过的女儿,于是留下了这个遗言——让冯绍民之名、再入我朝宗祠吧。

全部的过错与伤害,以一种让人说不出该难过或高兴的方式,终于也划下了句点。

一人的死去通常象征着新生命的到来。李兆廷与刘倩的孩子出世,是个美丽的小女娃儿,李兆廷曾笑着说:“如此一来就不能取名叫绍民了,不过,却能嫁给叫绍民的人。”

时间温柔而残酷地流逝,远方秋叶落下,优雅地宣告雪季再临。

她与她的再会,是否也如天边那多年未溶的霜雪山峰般遥遥无期?

——答案的探索必须回到一年多前、太子大赦天下之日。

京城外停靠着一辆俭朴马车,一名白衣男子坐在其上,长袍下摆隐藏了毫无行走能力的双腿,闲适飘逸地与春风轻扬飘动。男子的容貌清雅秀美,一双略带忧愁的眸子清亮澄彻,弧线动人的唇却是勾勒出淡泊绝尘的笑意。他神态祥和地等待前方驰来的马匹及其上的两名男子,微风吹起路旁的蒲公英,便使几团淡黄小花朵装饰着专属离别的时刻。

「冯兄,没让你久等吧?」藏青色衣着的男子下马,迫不及待地走到白衣书生的马车前。他站在地上,怀念地抬头望向那张俊俏斯文的脸庞。「你瘦了……」

那是相当亲密的一句话,笼罩在两名男子间却又是如此自然。马车上的人微微一笑,轻声道:「李兄,你骑马的技术何时胜过张大人了?」

李兆廷为他转移话题、刻意忽视关心的选择,感到心头轻微的刺痛,但那确实是最好的作法了。扬起浅笑,他半耻笑着后方匆匆赶来的张绍民。「瞧你当丞相不过几天,整个人都懒惰下来了。骑马速度还输给我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真丢人。」

「会武功不表示会骑马,况且我跟你不同,出门是不用骑马的。」张绍民穿着一贯蓝衣,朝马上的男子作揖行礼。「冯兄,别来无恙?」

无半点装饰却神采飞扬的美公子——冯素贞,感激地点了下头。「张大人,今日是登基大典,你应该待在太子身边辅佐他,送行这种小事,又何必劳烦你亲自前来?」

「我自是肩负重责大任才会来的。」张绍民边说,边自怀中掏出小小的观音像。「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收下吧。」

冯素贞的手抑不住颤抖,轻轻地将观音像放在自己掌心。「这是从哪里……」

「公主要我交给你的。她说,若是你不想要就丢了它。」张绍民皱起眉头。「冯兄,你不会真丢了它吧?」

「我曾丢失它一次……这次、我绝不重蹈覆辙。」冯素贞叹口气,将观音像放在唇边留下虔诚的一吻。

那画面温柔而美丽,充满独特高贵又艳丽私隐的气息,让两名男子竟不由得微红起脸,心跳不已。李兆廷率先回复心神,低头搓着自己发汗的手,有些口吃地道:「冯兄,今日一别,不晓得何年何月才能再会共饮一杯,我……我……」

「兆廷。」清丽无暇、洁净透彻的声音。过去只有一名女子才会如此唤他,李兆廷抬起头,看到冯绍民那熟悉不过的幽静双眼。「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也……我也会、想念你的。所以,别忘记你曾告诉我的话,别忘记你已决定一心一意善待嫂夫人的誓言,等你们的孩子出世,我定会向上天传达一切祝福。」

冯素贞低叹,却是安详无苦的领悟。「你定要代我得到加倍的幸福。」

相较于李兆廷感动地无以复加的傻样,张绍民却不悦地开口了:「冯兄,你可以跟公主一起得到幸福的!太子虽然按照律法只能将你放逐京外,但你该晓得,这不过是名义上做做样子罢了!我们…不,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希望你留下,尤其是公主,她直到现在仍是——」

「张大人,我曾让算命师算过名字呢。」

「——思念着……啊?」

注视张绍民难得的愕然模样,冯素贞只是保持浅笑,柔和地说:「我本来心血来潮想改名,所以让他算算“绍民”这名字可是好的?结果你知算命师怎么说?他告诉我,绍民此名定是将来的丞相之才,甚至有可能当上公主的驸马。我当时想,既然是这么有趣的名字,那就继续留着吧…」

「你这么想当公主的驸马?」张绍民无奈地笑了,一头雾水地跟随话题。李兆廷却露出哀伤的神色,默默无语。

冯素贞只是平淡回答:「十挂九不准。」

是了,十挂九不准。但冯绍民却赌输了,唯一一个准挂降临在他身上,他不仅当上驸马丞相,也卷进一切皇宫纷扰里。李兆廷叹息,这是一种怎样的倒霉透顶、又该算是如何至幸的宿命?

「所以,或许你也是这一挂中的命,张大人。」

「你是说既然我也成了丞相,当然必会当公主的驸马?」张绍民大笑。「冯兄,你聪明一世天机妙算,却也没算到这点吧?在你接下来要说出“公主就交给你了”这句蠢话之前,我便先一步告诉你吧——前日,我已收了天香当义妹,完成结义之礼了。」

「你怎么都没告诉我?!」开口的是李兆廷,张绍民瞪了他一眼道:“你谁啊,我干麻告诉你。”

「我跟你日日夜夜在一起,你居然瞒着我这等大事?!」

「什、什么日日夜夜在一起,你别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张绍民惊恐地站离李兆廷几步,这阵子先是计划太子登基、后来又要筹备大典事宜,身为太子心腹的他们确实是时时刻刻混在一起,但怎么说、这话也太……

冯素贞看起来并无震惊,口吻流露出计算中的遗憾。「公主的幸福遗落在皇城之外,非我亦非由你能够给予。为官多年,怕是没与我相同经过一场大风大浪,就绝抛不下这身官服的责任吧?张大人,我仍要跟你说这句蠢话,公主交给你了——这世上只有“绍民”才能待她最好。」

今日是太子老兄的登基大典,丞相张绍民、太傅李兆廷却都跑得不见人影。天香知道他们两个定是去送行,太子并不介意,甚至还追问她到底决定好了没有、再不去见冯素贞,那就没有机会了…天香觉得继续留在大典上实在没有意义,太子又呱呱絮絮地烦死了,所以趁着大家不注意的时候,一个人顺利地偷溜成功。

慢无目标地在路上闲晃,她看到百姓狂喜欢闹的场景,心里实是五味杂陈。在第一次的抉择中,天香选择了父亲,因而失去“冯绍民”;在第二次的抉择中,她选择百姓之愿——而这必是正确之路——却、失去了所有。

逼父皇退位、爱上一名女子,天香此人的罪孽怕是无法再深重了。

不知不觉,她已走到驸马邸外头。从冯素贞被关进天牢后,这里也就人烟尽消,虽然命令仆人必须每隔一段时间来整理打扫,但紧闭的大门还是看得出其上斑驳脱落的漆木。使劲推开大门,轻巧地沿着记忆的路线走到府邸的主人书房,站在其中的她,看着这些摆设不变的书籍,顿时有种恍惚的错觉。

彷佛只要闭起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大声喊着“臭驸马你给我出来!”,然后再次睁开眼睛,便能看到冯绍民扬着无奈的浅笑,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问:“公主、你今天又怎么了?”

「我今天又想你了……」

天香轻声地说,而房内无人回应她的思念。不,即便是有人存在也没办法响应吧。因为冯绍民…她叹了口气。冯素贞、曾在天牢里告诉她,对她的一切疼惜爱护全出于怜悯,是看她如此爱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男子而可怜她罢了。

若能恨她的话,一切事情都会简单许多。但天香就是做不到,她知道冯素贞其实一直若有似无地暗示过真实身份,而自己却因为太过胆小而不敢戳破。是她、是她自己容许这个谎言的持续,宁愿活在编织出的虚幻美梦里也不想清醒。

若真要说有恨的,或许是这个吧。

或许是、冯素贞不让她继续活在梦中,硬要强迫她认清事实的残酷。

可是这样的恨又太过稀少了,不够让她憎恨一个每夜在自己耳边低声道歉的人。

——「山海经、战国策、韩非子、史记……怎么都是些无聊的书啊?」天香边翻着书柜,边不可置信地念道:「居然连楚辞诗经也没有,这还算是个女人吗?」

在她的认知里,任何女子都该对充满窈窕淑女君子好求哀吊春秋伤感人事、这类带点少年讽刺的情赋诗歌深有感触才对。没想到那个冯素贞,满柜子都是这些**的国民经济法度根基。难怪脑袋古板地像根木头似的,就算用力敲也会因为装太多沈淀淀的东西而敲不出声音吧?

她因为太过受不了而唠叨不停,一手边开起最后一个柜子,然后,所有的言语、思想、甚至心跳,全化成了奔腾熟悉的情感,汹涌地宛若卷海而来的大浪,差点将天香自己震得站不住身。

在那柜子中妥善折好并摆放着的、不就是她当日挂在雪人身上的披风吗?冯素贞居然将她的披风收藏起来,还放在书房的柜子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行,她真的站不住了。

双脚一软,直直地往后方的椅子坐去。

这个高度、这个方向——天香激动地流下泪来——只要伸出手就能拿到披风。

只要这么坐着,大大地摊开双臂,就能将披风整个拥抱入怀。

天香尝试着那个动作,想象冯素贞自己一人坐在这里时的样子。啊……她将披风抱入怀中,不禁发出低哑的满足叹息。这已经不是她的味道了,是另一个自己更加清楚的、冯素贞的体香。

被关在柜子里这么久,可怜地等待着昔日的人来接回它,披风忠诚地承袭未曾飘散的香味。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或许已经不在了……”

天香一手抱紧披风,一手抓紧其内飞跃而出的纸张。

“公主,我的愿望便是实现你的愿望。

然而我们两人皆是女子,所以…所以、我一直在欺人欺己——其实你的愿望,早在最初我便无能实现。

写下这封信时,不断想起你的笑颜,不知道该怎么办。

公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已经、再也想不起没有你的日子。

可你与我不同…你绝不能与我相同,梦境再如何美丽依旧只是梦,你不清醒的话,又如何能在现实中与幸福相遇?我可以永不清醒,所以我一点也没关系。

我正准备进入梦的延续,而你势必得迎来梦的终焉。冯绍民从不存在,但天香在冯绍民的心中却会永远停留。

我会做着冯绍民与冯素贞的梦…只有你,绝不能留在那场梦里。”

——当是听为夫一言吧,天香。不论将来我说了什么,你在我心中都是最好的女孩子……

——天香,你好可怜啊。我始终是个女子,跟你的亲近总让我不自在……

「你说的一切、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相?」天香将纸张抱入怀里,崩溃地大声哭泣。她真的分不清楚了,冯素贞的哪句话、哪些爱护、哪些拥抱是假的?在那里面,会存在着天香渴望的真实吗?又或者,那些全是真的,却隐藏住天香不想明白的假象?

冯素贞、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谎言家啊?

天香气得夺门而出。不把话问清楚她绝咽不下这口气!

越上马,拚了命地狂奔,一颗心似乎都要跳出喉咙般,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愤怒、亢奋、激烈和冲动,驱使着她的意志与行动,停不下来。

不抓住冯素贞逼问到底哪些话是假的,她停不下来。

没错,抓住她,狠狠地摇着她,看能不能把她脑袋里**的古板教条全都摇光!

嗯、就这么办。必要的时候使用武力也可以,把她痛打一顿然后再紧紧抱住她,在她怀中大哭一场大骂一通。

——路前冲出了一个士兵,使天香紧急地拉住马。马头前身高高蹬起,发出响亮的不满嘶鸣。

「公主、公主,不好了!太上皇刚才在寝宫吐出一大滩血然后晕倒了!」

天香就这样安静地坐在马上,楞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马上回宫。」

那是、全然放弃与绝望的口吻。离城门外只剩下几十尺,却遥远地根本无法到达。

那日之后,宫里因为太上皇的疾病而气氛低糜,丝毫没有新皇帝登基的喜悦。天香日日夜夜地照料着从退位之时开始、虚弱老化便惊人快速的父亲,再也没有出宫一步。

父亲的手腕上有着铜钱大的红蜘蛛图腾,她知道那是什么毒,因为她自己就曾是这种毒的受害者。于是天香派出众多人力,耗费多时找尽全国,终于让她找到当日医治自己的老乞婆。

「已经来不及了。太上皇的毒素即便有再高的内力、再毒的断魂草,也发挥不了任何效用。」面对天香的期盼,老乞婆以一种平静到近似冷酷的态度回答:「若是驸马爷还在,或许能用她的内力稍微延后毒素发作的时间,在这段期间内我再调配出能与断魂草相辅相应的毒物,那么救活太上皇还有些可能。但如今,驸马爷已不在了,最重要的是,失去双腿的她也难以维持长时间的运功。」

天理昭彰、自业自得啊。老乞婆悲悯地这么说。

「——我、不会接受这种说法。」天香握紧拳头,哀凄地望着床上沈睡的老者。「我是父亲的女儿,不管他做错再多事情,我都不会接受他的死是报应这个说法!」

……可是,就算不接受又能如何?老皇帝的毒世上已无法可解。

在父亲毒素首度发作的这段时间,天香一人已是处理地筋疲力尽。太子甫继位之初,国政种种乱象都等着他去导正,偶尔来探望父亲了,兄妹俩却总是相对两无语。他们在想着,都是自己的错,明明是做子女的太过没用,最后居然还逼父皇退位。

「但这绝对是正确的路。」天香坚定地跟兄长说:「因为,皇帝不能与百姓们的心愿背道而驰。我们自己太过没用,于是只能不孝到底,以此当作我们辜负父皇和这个天下的弥补。」

她的确信持续到某场事件的发生,自那之后,天香已无法再坚信世上存有正确无误的道路。

——新皇帝的秋后算帐来得既快又凶猛。

过去乱权专政的国师党羽,那些没有建树的**贪官,一个个地被夺去官位、贬为庶民。其中,当然包括当初凌虐冯素贞的太监魏公公。

走入大牢时,年轻的太监被铁链绑往墙壁,双眼肿胀而无神地望着她进到牢中。

「对付畜生有对付畜生的法子,这似乎是你引以为傲的话啊,魏公公。」

「公主,原谅小人吧…求求您了…原谅小人吧…」

太监毫无尊严地乞求着,这是他进宫后最先学习到的生存方式。别把自己当成人,要当成狗、是畜生,只要乞求着主子放他一条生路就好。因为他是畜生,所以没关系,不会怨恨着谁,不会不甘心,会一直、一直地,比起任何君子伟人都更长久地活下去。

没有理会他,天香只是冷冷地问一旁的卫兵:「对皇亲国戚施暴,按我朝律法该如何论处?」

「按律当剕,公主。」

太监听闻此话,突然一扫刚才的弱小服从,疯狂地尖声嘶吼:「你敢砍我双足,我便是做鬼也饶不了你!不准再、不准再从我身上夺走任何东西!」

知道竟是五刑中的剕刑时,她先是讶异地看了狱卒一眼,随即发出娇媚轻柔的笑声。「曾有人跟我说过,在所有天理中,恶有恶报是最灵验的,果真是如此啊!那么,本公主便等着你来索命吧。」

细柔嗓音有着前所未闻的清冷。许久前太监所见过的、藏于公主眼中的嗜虐辉彩,如今竟更为光华烈烈。

天香淡然地对一旁的狱卒交代:「结束之后,若他还苟活,便将他逐出关去、永不得回中原。」

「是,公主。」

「你与你的父皇是一样的……」太监绝望地看着天花板,记忆回到多年前的宫刑。「你与你的父皇都要夺走我的东西……夺走我曾经能当一个人的资格……一样啊、都是一样的……」

天香沉默地离开大牢,再无回头

脸上凝重僵硬的冷漠面具,只维持到出了城门。

她蓦地俯着城墙,哇地一声把胃中的食物都吐了出来。直到只吐出胃酸,天香还是一直狂呕着,几乎喘不上气。

“在宫中,为了得到幸福就不得不变得如此。我们都是半斤八两啊。”

“公主,以后你有什么需要仅管叫我就是。不管在哪里,我都会赶去你身边。”

「驸马…你在哪里…」天香开始低低地啜泣着,声音细小而微弱,如将死之人用最后一口气所交代的遗言。「快来、快来带我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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