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自公主府回寝宫后,皇帝的熊熊怒火就再也无法压抑,对着恭敬跪在跟前的年轻男子严声大斥:「荒唐、太荒唐了!你堂堂一个状元,竟跟姑娘家拳脚相向,还是在新婚隔夜,你也太不知礼节了!」
身穿淡白长袍的男子一贯平静而低柔地回应:「儿臣知错,请父皇责罚。」
「责罚?朕要怎么罚你?总不能命你速速回去跟公主洞房吧?!」皇帝眼冒火光,暗黄的不健康肌肤难得地出现红润。「状元,你当日在大殿上慷慨激昂地说控而不死、纵而不乱等语,朕还记得很清楚,怎么你现在连个女孩子家都控不了、偏偏把香儿那性子纵过了头?」
「父皇,公主不愿儿臣接近她的闺房,儿臣只好顺公主所愿。」
「你可是相公,总是顺妻子的心愿还要成事吗?!」
我们两个能成什么事…?新科状元兼驸马的男子,在心里叨念着这句话,没有让任何人听闻。想起方才被公主罚了顶甘蔗还劳驾皇帝解围,实在很难压下这股长叹的冲动,但他还是态度恭顺地道:「是,父皇教诲,儿臣谨记在心。」
「皇上,您先别气。」菊妃像在看戏般,挂着不出所料的浅笑。她柔声安抚气呼呼的皇帝,眼带桃花的双目瞄向依旧跪在地上的驸马。「依臣妾看来,驸马这是年轻气盛,拉不下脸罢了……否则,一个大男人怎会心眼小到跟女人较真呢?」
「是,绍民修养不足,亏待了公主,都是绍民的错。」男子总算抬起头,朝菊妃扬起诚挚无辜、令人难以探查真心的微笑。菊妃那略带惊讶与僵硬的神色,使他明了自己这张面具无懈可击。「儿臣心高气傲,着实委屈公主,儿臣愿领罪受罚,请父皇严加训责。」
皇帝望着状元俊美无涛的脸庞,不禁深深地皱起花白的眉。除去那貌美地不可思议的容颜外,冯绍民的傲骨早在大殿上与国师针锋相对时便显露无遗。但他确实有自豪的本事,也是那优秀年轻人独有的风范才让皇帝眼睛一亮。对付香儿被宠坏的性子,没一点相应的自傲绝对会被吃死,但放眼朝廷高官贵胄,还有哪个男人敢对她严声厉色?
冯绍民在殿试上对天香的顽皮捣蛋毫不相让,甚至借机取笑了她一把,这件事皇帝不是没有察觉。跷跷板的比试更简直在向众人宣告,唯有他冯绍民才能治得住天香公主。可皇帝真是没想到,万万没料到,冯绍民的状元脾气高的出乎他想象,居然一点也不知该对妻子谦让。
皇帝揉着太阳穴,重重地坐往椅子。再听到一次“公主驸马又在房内打起来了”这句话,他定没那个寿命等国师炼成长生不老药了。
「爱妃,你先下去,朕有些男人的心里话要跟状元说说。」
「是,臣妾告退。皇上息怒,切莫伤了身体……」菊妃发出了奇特的轻笑声,像在嘲笑只有她一人才知道的秘密。离开前,微低下头对冯绍民说:「皇上要跟你谈谈男人的心里话呢,驸马可不要太紧张啊。」
「有劳娘娘关心了。」男子扯了抹笑,不改儒雅。
菊妃走后,皇帝的表情恢复昔日对待冯绍民的亲和,口吻宽容地说:「民儿,你先起来说话。」
「儿臣谢恩。」
皇帝看着前方的青年,一袭锦衣白袍,昂然而立的身姿飘逸俊秀,那双黑眸更是有别于同年纪之人的稳重睿智,于是再次确定自己真是没看错人,确实为女儿选了个天下最好的驸马。
「民儿,朕知以你的资质,即便不成皇亲国戚,将来也必前途无量。」穿着金黄衣装的老者叹了口气。「你娶到那么刁蛮的公主,真是辛苦你了。」
当驸马不过两天,冯绍民已露出相当疲累的微笑。「是儿臣人微命薄,配不上公主凤体贵仪。」
「唉,这不过是一个担心女儿的老父亲、最后能为女儿做的事罢了。驸马,你学识丰富,便好生教导她处事应对之礼;你武功高强,亦可使她明白人外有人、不可恃强凌弱之理;你性格沉稳,定能将她潜移默化、端定守节;你心志高洁,必使她引以为荣、更胜所有女子……朕对你的期望不仅是当香儿的驸马而已,还是她的导师、保护者与使她一生自豪荣耀的明镜,你可明白?」
若说这是除了那天跷跷板因故落败、得知自己必须迎娶公主之后,第二次见到冯绍民露出惊愕的神情,也定是所言不虚。但他很快便收拾起惊慌失措的心情,换上了惯有的平和礼节。
「儿臣定不负所望。」冯绍民抱拳行礼时,脸庞被掩盖在衣袖之后,于是皇帝没有看到那紧绷的下巴线条。「无论发生何事,儿臣日后绝不再跟公主刀剑相向,对待公主要谦让、守节、知礼,儿臣明白。」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别让她爬到你头上。今晚顶甘蔗一事是最后,切莫再允许香儿胡闹,你终归是相公,治国之前要先懂御妻,不然朕怎能安心将国政托付于你?」
「是……御妻,是。」
冯绍民的回话突然显得有些慌乱,像是正疑惑着什么道理。皇帝遂又道:「控而不乱——驸马,对天下人民、对府内奴仆、乃至对家中之妻,这都是真理。」
「父皇。」冯绍民呐呐地开口:「公主乃性情中人,遇强则刚、逢刚更韧,她又性好自由,一时半刻断不可能接受生命中突然出现陌生的驸马。儿臣是想……不如先顺其自然,等公主习惯之后,儿臣再实行控而不乱的御妻之术,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也对,香儿就是倔脾气,越是喜欢的东西,越会装作不喜欢。你此时逼她太紧,定将她越逼越远。」
冯绍民抬起头,扬起舒爽放松的微笑。「父皇英明!既是如此,传召过府就寝一事,便由着公主自己喜好而定吧,劳烦公主府下人也只是徒增麻烦罢了。」
皇帝不疑有他,爽快地同意了。「便如驸马所言,暂且这样吧。」
「谢父皇!」
如果皇帝此时再注意一些,定会发现这个驸马对于不用跟公主过夜一事显得异常高兴。但这些小细节即便他有所察觉也不会在意,他要的只是结果,只要最后达成目标便足够,过程使用何种手段甚至是什么样的过程都无所谓。
潘亦石打从穿上官服的那天就听过这个传言:皇上最宠爱的天香公主既刁蛮任性又泼辣粗暴,成天拿着一根甘蔗当多用途武器或玩具,见人不顺眼便上前一棒伺候,不在宫外乱晃的日子,还常会心血来潮就把宫里当差的众人整得苦不堪言,是咱们小吏小官即使被砍头都惹不起的主儿。
真有女子如此野蛮?还是凤体之躯的高贵公主?潘亦石的好奇和疑惑只在这两句话闪过脑中时便也跟着结束,反正他只是个小官,皇宫内的家务事与他不过是两条并行线。
不久皇上广召天下,颁布了公主下嫁新科状元冯绍民的喜事。同时,认真严谨的性格使他逐渐爬上刑部侍郎的位子,偶尔便也跟其它部的侍郎们在宫内某处饮酒赋诗。
西宫的清游苑开辟许多楼阁提供四品以上的官员于下朝或闲暇时歇憩聚会,这天,潘亦石心情舒爽,也就难得参与了这样的聚会,与几个平时弹得来、年纪相仿的同僚在一处雅房谈天喝酒。
“吴兄,你见过那可怜地被召为驸马的新科状元郎吗?啧啧,那张脸蛋儿!我说、就算拿皇上的宠妃相比也是差之千里、黯然无光啊!”
“正是。男子也有花容月貌,莫过乎从前皇帝宠幸男色,要我也不得不…”姓吴的官员掩面一笑,虽没把话接下去,但周围三四个男子却都理解地发出轻挑的笑声。笑了一会儿后,他正色续道:“不过那驸马也是奇才,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你们都没见他当日与公主比武的身姿,真是飘逸灵气、仙风道骨啊……我们要是想觊觎驸马的男色,首先就是被踢飞了!”
“是被驸马还是被公主?”潘亦石想起许久以前听过的传言:“听说天香公主也是个习武之人,也许皇上特别找了武功高强的男子来当公主的驸马,较耐得住打?”
“潘兄,说笑了。”另一个官员笑道:“皇上也相当赏识驸马的才学,我断言过不了多久,那冯绍民必会当上我们普通人花费几年也爬不到的官位。”
“攀龙附凤,有何自豪?”一直默默无语的工部侍郎冷哼地答:“男色美色,还不就是那张皮相?”
“会这么说表示钱兄没亲眼见过驸马啊。”之前姓吴的男子哑然失笑。“跷跷板比武时,驸马可是比所有人反抗得更为激烈,我都觉得,他是宁愿死也不想当那个驸马。”
“是因为要娶公主吧?真是比死都不如。”
众人同意这个结论,一块儿朗声大笑,潘亦石却安静地喝了口酒。他只在宫里见过冯绍民一面,确实是个人中龙凤的相貌,温文有礼气质清高,虽听闻当上状元之前只是一介布衣,但他怎么看都觉得那人必是出身不低。不过没想到那瘦垮垮的身子居然还是个练家子?第一次听到。
潘亦石先前还以为,公主是因为见了驸马长相俊美,才会在跷跷板上故意放水。再怎么性子胡闹,姑娘家就是姑娘家,长在皇宫里这些年月以来,怕是首度见着如那样真正秀美无涛的男子吧?
突然,大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室内的享乐气氛。潘亦石转过头一看,却是与众人一样惊愕地微启嘴巴,说不上话来。
“啊、我还以为这间没人使用…打扰诸位了,万分抱歉。”打开门走了进来并迅速无比地飞掩起门扉——那动作一气喝成无半点延滞——身穿一袭白衣的眼熟男子朝他们拱手作揖。
“驸、驸马?!你怎会……”同僚一片惊慌,半为讶异半心虚。
冯绍民对此现象只是微微一笑,柔而清美,平和闲逸。潘亦石等人不禁看得有些痴迷,此时外头却传来一道惊天地的大吼:“冯绍民、你给本公主滚出来!!!今天本公主非剁了你的手不可,居然敢把墨汁撒到仅剩的甘蔗上头,你不要命了!?”
“若不会太叨扰诸位,可否装作没见着在下?”冯绍民还是保持微笑,额上却在听到那朝自己袭来的断手威胁后冒出一颗冷汗。
“驸马,屏风后有个小房间,你要不要…利用一下?”潘亦石拉开屏风,指了指里头。
这个驸马也是机灵,二话不说便躲了进去。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大门又碰地一声被打开。来者是名穿着高雅的年轻女子,手上拿着一根黑如焦碳的长型物体,一双燃烧炽烈怒火的眼瞳却是寒雪似冬地冷视众人。
“公主!不知公主驾到,下官等人有失远临、还请恕罪!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吴姓的官员率先行礼,潘亦石与其它没见过公主的人也就跟着跪下迎接。
“免了,你们有没有见到那个臭男人?”公主双臂环胸,语气是压抑不下的愤怒。
众人有志一同地瞄了屏风后一眼,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潘亦石吞了口口水,不敢见公主的怒颜。“不知公主所指何人?”
“他在这里吧。”公主冷而幽清的嗓音,比刚才怒吼着要剁夫手脚时还要骇人。“屏风内定有古怪——!”
不好、露馅儿了!潘亦石一抬头便见到那纤瘦的身影往屏风飞去,掌风发出,屏风瞬间碎裂成半。同僚们面面相觑,或多或少地发着抖,想象自己若是一个不好,就会像那个屏风般被公主劈成两半。潘亦石倒是理智多了,因为他担心的是,驸马不晓得会不会马上就被劈成两半?
蹑手蹑脚站在小房间外探头察看,只见公主泄气地伫立门窗大开却空无一人的室内,他松了口气,驸马看来已安全逃走了。但他随即又睁大眼,瞠目结舌地望着公主竟撩起裙摆一脚蹬到了窗棂上、轻巧如飞地跨窗而去。“冯绍民,你逃不了多远的!”
公主对剁掉丈夫手脚的迄而不舍,让后头的潘亦石等人皆冷汗涔涔。蓦地,屋梁上降落了一抹白色的身影,定眼一看,不就是以为已经跳窗逃走的驸马爷吗?
“这公主还真是直线型的思考模式…”冯绍民戏言轻笑,一派舒爽。潘亦石见他身躯端直而气定神闲,哪有被追杀的落魄模样?反倒更像是前来参与聚会的文人雅士。“多谢潘大人冒死相救,在下他日定当回报。然后——”
冯绍民扬起异常柔魅的浅笑,有着不符合斯文印象的轻挑与藐视。他专注地环视众官员一眼,嗓音澄澈和善。“——至于你们几位性喜男色的大人,在下他日也定当回报。”
被……听到了。从吴姓官员为首开始,一个接一个面色苍白。潘亦石望着冯绍民的身影轻松地消失在门口,心头不禁暗咐,皇上不愧是皇上,就各种方面而论,那驸马都是公主最适当的丈夫人选了。
这场事件之后,潘亦石顺利地当上刑部尚书,更常来往于宫内,于是听到的传闻也越来越稀奇古怪。什么驸马跟公主成亲以来就貌合神离,什么貌美的驸马爷其实是个女子,什么公主在宫外已有了暗通款曲的老相好。他只是个刑部正三品官,没有能力也无兴趣卷入宫廷争乱中,所以当知道冯绍民在妙州扫荡了王公公与东方侯后,驸马已跟公主的关系陷入让人诧异的亲密时期。
那天大声嚷着臭男人、说要砍断丈夫双手的年轻姑娘,摇身一变成了高贵雅致的女性。公主偶尔还是挺凶暴的,但每次见她与驸马在一起,却总能发觉她有多么快乐与满足。成亲快要两年,潘亦石第一次看过公主脸上出现属于新嫁娘的甜蜜。
笑容娇艳如花,眼神媚而温婉,带笑的唇角深情款款……天香公主此时兼具少女的活泼纯真与少妇的温柔娴熟,让潘亦石偶然一见便念念不忘,心里产生了不当的念头,多想让公主也能以那样的神情望着自己。
御花园,天香嘟着嘴生闷气,重重地用力踏步。她昨夜又被皇帝气急败坏地骂了,心情实在很低落。这次是因为,之前为了一根甘蔗而嚷着要剁掉驸马手臂、然后在皇宫中追了他一整个下午,最后甚至惊动不明就里的御林军以为有歹人要危害驸马而纷纷出动的事件。
这怎么能怪她呢?都是那个姓冯的错!不像个男人跟她一对一决斗,只会像只泥鳅一样到处钻洞,要是他早点被她抓到,哪会有那么多麻烦好惹?她也不会又被父皇骂了一顿。
「香儿妹妹,这就是你不懂男人心了。」遇到在花园中乘凉赏花的长公主与排名第五的十六岁小公主,天香便被她们两位打扮艳丽的女性柔柔地叫住。
本来想要逃走的,却误了时机。跟这两个女人凑在一起不过就是谈男人而已。一个结褵多年一个情窦初开,她们说的话题总让天香头皮发麻。
「又是我的错?」天香不平地吃着桌上的葡萄。「要是那个臭男人不逃走,我怎会去追他?都是他的错!」
「状元不想伤你才跑给你追。不然你真期望他跟你较真,又像洞房隔夜跟你刀光剑影吗?」
「若我们这位状元姊夫不逃走,今日不就成断臂驸马了?」小公主顽皮地调侃道:「我说香儿姊姊,你对哪个男子都能动粗,但对冯绍民可得手下留情。难得长得那么俊美无暇、又是文武双全的奇才,你休了他倒也罢,姊妹们可是个个都想捡这位状元郎当驸马,但香儿姊姊要是弄坏他,我们可不依了。」
「不会吧,那姓冯的人气这么高?」天香漫不经心地拨起橘子,但耳朵却不知怎么回事,变得特别专注聆听。她心里在想,这冯绍民平常看他呆得根木头似的,连敲甘蔗都会出声,但敲他的头却一点声音也无。没想到居然是暗地里来的家伙,净在外头招蜂引蝶!
长公主优雅地掩面轻笑。「状元公文韬武略样样杰出,日前跟你双双来拜见父皇时,几个未出阁的妹妹听闻风声都先去“试探军情”过了,每个人回来可都是相当满足的神色呢。」
「你们喜欢这种类型的?」天香鄙视地吐出小子儿。「比女人长得还好看,像男人嘛他?」
「驸马姊夫那绝胜潘安宋玉之貌,香儿姊姊是哪里不满意了?」小公主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姊姊莫不是喜欢那种虎背熊腰、一掌挥去就能把人压扁的男子吧?」
「就算是又如何?至少比冯绍民更像个男人。」
「像个男人?开口闭口就听你这么说。」长公主无奈地摇头。「你可知道,真正的男人不是由外表论定,而是他的品德、他的智慧、他的情怀和负责任的心?妹妹,状元不让你担心,一直未曾告诉你朝廷上关于父皇的纷纷扰扰,这点你可知晓?」
天香愣住了,沉默地望着她。长公主遂又道:「日前菊妃娘娘和王公公等人,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听来什么风声,硬是要抓出状元的小辫子。这事儿在宫里闹腾了好一阵子了,妹妹你时常在宫外溜达,自是不会知道的,但状元可有拿这些烦心的事情向你抱怨?」
当然是没有。天香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大腿上的手。在宫外晃了几日后,偶尔回到公主府,挨不过庄嬷嬷的连珠带炮耳提面命,没办法只好派人去传召驸马来吃顿饭。冯绍民每次对待自己的态度都很平常,问着她这次出宫可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玩得开不开心、或是下次何时还要出宫去。
每当这时候,天香都会粗鲁地回他句:“关你屁事。”
在旁伺候的杏儿桃儿会因此而手贴着头、一副快要晕倒的样子,而冯绍民却只是扬了扬那抹悠闲平静的浅笑,柔和地说:“确实不关绍民的事,公主高兴就好。”
但若只是如此让步,天香还不会太过恼火,问题是冯绍民那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反骨,总爱加一两句让人气得七窍生烟的话。
像是“欸,只是公主常惹出麻烦,我总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回府收拾残局啊”或是“真希望那些哭着找上门要公道的人,也能知道公主的麻烦实在不关我的事”。
——瞧,这还是人话吗?
外加他最擅长的叹息和皱眉,一副面对不受教的女儿实在无可奈何的老父亲模样,天香每次见到都必要跟他来一次饭后运动不可。不解风情的大木头,不会说甜言蜜语的大呆瓜,还要是那么爱用话激怒人的臭个性——就只因为那张皮相好,女人就眼巴巴追着他跑吗?
天香同情地看着前方的两个女人。「我承认他是没把自己的苦跟我说过,但那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因为体贴我什么的,不过是懒得理我而已。你们两个还是快点醒醒吧,男人既不是由外表认定,冯绍民那张皮相也就不算什么了,不是吗?」
「妹妹,你是真没发现状元对你的好,还是假装没发现呢?」
「是啊,要我有个不论何时何地都愿意帮我收拾麻烦的相公,我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了。啊,说起来,不就是上月的中秋夜吗?驸马姊夫他——」
「啊啊,不要说了,我不想听!」天香突然站起身,态度难得有着慌忙无措。「你们要是那么喜欢那姓冯的,尽管拿去便是,我可不会眨眼!」
长公主微笑,啖了一口草莓。「我记得呢,上个月的中秋夜,十四皇妹直拉着状元公献殷勤,要不是看她年纪小不懂事,只怕香儿妹妹那张喷火的眼就要把驸马就地正法了呢。」
「呵呵,香儿姊姊吃起醋来倒相当有女人味呢。」
「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天香脸红地捂住耳朵。「不跟你们胡扯,我要走了!走了!」
「——妹妹,你是真的很幸福啊。」
天香离开前,还听得到长公主那幽怨妇人才明了的叹息。
到底是何处该感到幸福?她有种想回头询问的冲动,但终究忍了下来,趁有机会拔腿便逃。
那个中秋夜的事情是天香人生中的一大失误。平时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十四皇妹,在父皇宴请的众宾客中一眼就相中她口中那“潇洒俊俏、气质不凡”的冯绍民。当时天香见那个呆头鹅还一副悠哉惬意的样子,心底真是火冒三丈。人家姑娘家三番两次来为你斟茶倒酒、吟诗作对、琴瑟和鸣,难道还真当她只是“仰慕才学欲结为好友”吗?说出去连三岁小娃儿都不信了,更何况是理应聪明绝顶的状元郎?
那小丫头也真是胆大包天,居然还在冯绍民跟他那票兄弟离席后,有意无意地依在天香耳边说:“古有娥皇女英,今有天香若盈。”
天香听闻,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回:你想当女英,我还不愿意当那娥皇呢!
表面上她还是极为客气稳重地道:“若盈妹子,你这不是把父皇和太子老兄的颜面踩在脚下吗?娥皇女英是美事一桩,但我家的状元公可不是皇帝龙体,哪儿消受得住?”
学着冯绍民平常慢条斯理的说话态势,竟也不自觉地流露出一股高傲的威严。
“让人听到,这犯上的罪名,怕是连公主也得脑袋落地。”
虽然这句话成功地击退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妹,但也被同在身边的长公主和五皇妹听到。此后两人每见她又在数落冯绍民是臭男人时,总会拿这件事儿来调侃她。天香吐出厌烦的大气,原本想听从父皇的命令回府思过,如今被弄得心烦意乱,哪还有心思待在府内?
要是又遇到冯绍民,真不晓得该怎么办。
她的思绪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天香问着自己,为什么想到冯绍民跟别的女子在一起,心里就会觉得如此愤怒、像是吸不上空气般,隐隐发疼呢?
一定是因为不甘心,她都没机会去找剑哥哥了,凭什么冯绍民就能跟女人快活?对,就是这样,不甘心只有自己沮丧、只有自己必须痛苦地担负起这个不幸的婚姻。
「冯绍民,我不会让你好过的。」她走到花园的一角,牵着已经在那儿等待的毛驴。心生一计,使嘴角扬起邪恶狡诘的笑。「小黑,走,我带你去尝尝驸马家的书!」
一人一驴,首度雀跃地走在去驸马邸的路上。接下来发生的事都只是她跟冯绍民婚姻中常见的争执罢了,本来也习惯这种吵吵闹闹的生活方式了,可谁会料到,有一天吃了忘情丹后,一切的一切全都走了样。
本该是忘情无心的她,为何反倒对冯绍民逐渐专情倾心?她本来想要视而不见的优点、本来想装作不知道的温柔、本来宁愿是死也绝不承认的魅力,全都在那段时期如浪潮般汹涌地涌进空荡荡的胸口。
是的,本该是无心的,却被冯绍民的所有举止塞满。再也无关爱与情,只是因为存在着那样美好的事物、因为身边有着这样杰出的男子,所以不得不被撼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