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五日,上午九点。青城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普通病房。今天是母亲出院的日子。肖遥一早就在忙着办理出院手续,收拾行李,联系车辆。母亲坐在床边,看着肖遥进进出出地忙碌,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上午十点,所有手续办妥,肖遥扶着母亲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送她回家。
回到家,母亲看着熟悉的环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是家里好。在医院住了这么多天,浑身都不自在。”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环顾四周,虽然屋子不大,家具也有些陈旧,但每一件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地板拖得干干净净。肖遥在母亲住院期间,抽空回来打扫过几次。
“妈,您先休息一下。我去买菜,中午给您炖排骨汤。”
“不用麻烦了。冰箱里还有点青菜,随便煮点面条就行了。”
“那怎么行。您刚出院,得好好补补。您坐着别动,我去去就回。”
肖遥拿起钱包,出了门。他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看着路边的店铺和行人,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母亲出院了,手术成功了,最难的那一关已经过去了。但另一件事,依然压在他心头——和顾北辰的合作谈判,还没有最终敲定。
下午两点,肖遥安顿母亲午睡后,接到了顾北辰的电话。
“肖遥,协议草案我已经让法务团队拟好了。几个关键条款,我们需要再确认一下。下午四点,老地方见。”
“好。下午四点,茶馆见。”
下午四点,肖遥准时出现在茶馆二楼的“兰亭”包间。顾北辰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协议草案,旁边放着一支笔。他看见肖遥进来,没有寒暄,直接把协议推到他面前。
“这是草案,你看一下。重点条款我已经标出来了。”
肖遥坐下,拿起协议,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几个关键条款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放下协议,看着顾北辰。
“顾北辰,这份草案,和我们在电话里谈的,有些出入。”
“哦?哪些出入?”
“第一,关于COO的权限范围。草案里写的是‘COO有权独立决策线下运营相关事宜,无需CEO批准’。这太宽泛了。什么叫‘线下运营相关事宜’?如果COO以‘线下运营’为名,擅自扩大业务范围,或者签订长期合同,CEO连知情权都没有?这不合理。我的要求是,COO的决策权限,必须列出明确的清单。超出清单范围的事项,必须上报CEO批准。”
顾北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看着肖遥,眼神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肖遥,COO的权限范围,我在电话里就跟你说过,需要明确的定义。这份草案的定义,确实比较宽泛,但这是为了给COO足够的灵活性来开展线下业务。如果你觉得太宽泛了,我们可以列一个负面清单,明确哪些事项COO不能独立决策。但正面清单,我不接受。因为线下业务变化很快,如果每一项都要上报CEO批准,效率会大打折扣。我们合并的目的,是为了更快地抢占市场,而不是为了增加内部的审批层级。”
肖遥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负面清单,可以。但必须加上一条:任何涉及金额超过一百万元的合同,或者期限超过一年的合作,必须经过CEO批准。这是我的底线。”
顾北辰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一百万元以上的合同,或一年以上的合作,上报CEO批准。这一条,我同意。”
“第二,关于董事会席位。草案里写的是‘董事会设五席,甲方提名三席,乙方提名两席’,这一点没有变化。但草案里还加了一条,‘董事长在董事会会议中享有两票表决权’。这一条,我之前没有同意过。我的要求是,董事长在董事会会议中享有一票表决权。如果出现平局,董事长可以多投一票,但不能从一开始就享有两票表决权。”
顾北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肖遥,董事长享有两票表决权,是为了确保公司在重大决策上不会因为董事会的分歧而陷入僵局。这在很多公司治理结构中都是常见的做法。如果你担心我滥用这一条款,我们可以在协议中约定,只有在特定重大事项上,董事长才能行使两票表决权。比如,合并、分立、解散、修改公司章程等。日常经营决策,董事长仍然享有一票表决权。”
“特定重大事项,可以。但必须明确列出清单。而且,清单上的事项,必须经过三分之二以上董事会成员同意,才能通过。不能董事长一个人说了算。”
顾北辰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可以。特定重大事项清单,由双方共同拟定。清单上的事项,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董事会成员同意才能通过。这一条,我同意。”
“第三,关于财务监督权。草案里写的是‘财务副总监由乙方提名,负责监督财务部的日常工作,并向COO汇报’。这一条,我不能接受。财务副总监,可以向CEO和COO双线汇报,但不能只向COO汇报。财务部的关键岗位任命,需要CEO和CFO共同批准。财务副总监的职责是监督,而不是管理。他不能干预财务部的日常运作。”
顾北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看着肖遥,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肖遥,你对财务控制权的执着,超出了我的预期。你是在担心什么?担心我会通过财务手段,蚕食你的控制权?”
“我不是在担心什么。我是在确保公司的财务安全。财务是公司的命脉,如果财务失控,公司就会失控。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顾北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好。财务副总监向CEO和COO双线汇报。财务部的关键岗位任命,需要CEO和CFO共同批准。财务副总监的职责是监督,不干预日常运作。这一条,我同意。”
“第四,关于对赌条款。草案里写的是‘如果合并后第一年,公司的营收未达到约定的目标,甲方需要向乙方转让部分股权,以确保乙方的利益’。这一条,我不能接受。对赌条款,应该是双向的。如果公司营收达到目标,乙方也应该向甲方转让部分股权,或者给予甲方其他形式的奖励。单向对赌,不公平。”
顾北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肖遥,你果然是个难缠的谈判对手。好,对赌条款改为双向。如果公司营收达到目标,我向你转让百分之一的股权。如果公司营收未达到目标,你向我转让百分之一的股权。这样公平了吧?”
“百分之一,太少。如果要加对赌条款,至少百分之三。而且,目标必须合理。如果目标定得太高,你就是在故意给我设套。我不会签那种协议。”
“百分之三,可以。目标嘛,就以我们合并后第一年的营收预测为基础,上浮百分之二十。这个目标,既有挑战性,又有可行性。你觉得呢?”
肖遥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可以。就按你说的办。”
“好。那这几个条款,我就让法务团队按照我们今天谈的修改。修改后的协议,明天上午送到你手上。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们就可以正式签约了。”
肖遥看着顾北辰,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顾北辰,在正式签约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为什么要找我合作?以你的能力和资源,完全可以自己做。为什么非要跟我合并,让我控股?”
顾北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他看着肖遥,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坦诚,又像是保留。
“因为,我欣赏你。你是我见过的同龄人中,最有韧性、最有原则的一个。你从底层爬起来,靠自己的努力,走到了今天。你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但你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一点,我很佩服。而且,我相信,只有跟你合作,这个平台才能真正做大。其他人,要么太贪婪,要么太短视,要么太软弱。你不是。你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虽然我们过去有过节,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希望,我们能放下过去的恩怨,一起做一番大事。”
肖遥看着顾北辰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但他没有找到。顾北辰的眼神很平静,很坦然,看不出任何虚伪。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
“好。那就按我们今天谈的办。合作愉快。”
顾北辰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合作愉快。”
两只手在空中交握,短暂的接触后,又迅速分开。肖遥站起身,拿起那份协议草案,转身离开了包间。他走下楼梯,穿过大厅,走出茶馆。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春的寒意。他站在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一团白雾。
他拿出手机,给王小川发了一条消息:“谈妥了。我控股,他占四十九。协议明天修改完,下周签约。你准备一下尽调材料。”
王小川的回复很快:“收到。肖哥,你真的确定要跟他合作吗?”
肖遥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回复了四个字:“我没有选择。”
他收起手机,穿过马路,走回家。家里的灯还亮着,母亲应该还在等他。他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