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如雷巨震缓缓停歇,四下虽还有回音嗡然,但也渐缓渐低,直至微不可察。
此时似已是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天色昏蒙,日轮为重重浊云所掩,泻下的条条余光惨澹,仿佛都蒙上了一层轻薄黄纱。
在浑浑烟尘当中,一头百丈高下的庞然五色孔雀双翼尽失,被两截断矛刺穿了躯壳,生生钉死於大地,任凭如何挣紮,都难以摆脱。
这一幕即便只是远远眺望,也予人极大的震撼。
一股古老蛮荒气息**裸展露人前,让人下意识就屏息凝气,一些境界低微的修士甚至脑中空白一片,有些难握紧手中兵刃!
见得此景。
孔冲眼底光华闪烁,在这一刹,他却是莫名想起道书上所载的一桩古事。
在开天创世後未久的那场法淹之乱中,最广为人知,自然是泰始帝诛暴整乱。
这位道廷第一帝不仅斩杀了龙祖等神怪源头,更亲自推动先天大道的演化,为万类群生制以规矩绳墨。
相传在归墟极深邃处,龙祖的屍身至今仍存,未曾移过分毫,当年泰始帝不知出於何等缘由,其实并未将之彻底毁去。
而世间修道人倘使有缘,在进入了归墟後,说不得便可瞻得这尊宇宙龙种始祖的本来真形。
似困龙钉这类秘器的创出,以及灌天法脉的崛起,便是与此脱不开干系。
不过对於五色孔雀一族而言。
除去泰始帝诛龙祖外,在法淹之乱里令他们印象最深的,却是一个人身修士。
那修士名为左阿,亦是曾与周御帝争位,并後来在周御朝担任了天枢元都之主的道庭重宰!
法淹之乱时候,左阿自还未证得大道长生之理。
但在那时,这位便已是名震一时的人族俊彦,以一手高妙剑法,不知斩杀了几多赫赫有名的神怪天骄!
据族史记载,连当时五色孔雀一族的孔灵期亦是败於左阿之手,并且孔灵期自这一战後,也不顾一众族老的反对,自愿跟随在了左阿身旁,甘为坐骑奔走。
也正因孔灵期当时这一选择,才使得五色孔雀一族後来得以昌繁。
孔冲心下知晓,在五色孔雀一族全盛时候,因孔灵期缘故,他们甚至在前古道廷的瘟部亦多少紮下了根基来,分量绝不浅!
可看看如今————
虽说孔昉再如何天才了得,但也比不过被後世修士尊为「大五幢妙相神王」的孔灵期。
陈珩那处更无需多提。
而孔冲如今尽管投身陈摩下,却也绝不敢想,陈珩将来能达至如左阿一般的大道成就————
不过见得这幕,孔冲还是不由心神摇荡,脑中思绪不知转去了何方。
半晌後才他回过神来,自嘲般笑了一声,摇一摇头。
「自天衣偃作乱後,我族大多修士便是被囚进了这三界窟,虽有些早在天衣偃起事之前就侥幸逃离,未沾上那场劫波,但失了背景和族中的助力,想来应也生计艰难。
虽不知孔雀一族的将来究竟如何————
但如今,我等总是得上脱身之望了!」
孔冲暗叹一声,双目微闭,心下不由感慨。
而在远远之处,大地忽然又是一震!
纵是被断矛穿颈,遭受了这类重创,但以孔昉的旺盛生机,也并未全然失了气力。
他此时眸中凶光黯去不少,在嘶哑发出一声长唳後,随虚空中传来模糊的诵念祝祷之声,孔昉头上忽有一团似虚若实的火光飘出。
倘使定目看去,在火光内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在莹莹放光,最後居中一聚,须臾汇成了一头孔雀的模样。
孔昉眼下已被断矛牢牢钉死於地。
而以陈珩的感应,孔昉若有什麽小动作,必也瞒不过陈。
不过这道神术与众不同,它是孔昉早早在战前设下的。
纵使孔昉如今难以轻易挣脱桎梏,一举一动都在陈珩耳目之下。
但仅需心中念头一起,这道早便设好的神术也可须臾发动,助孔昉跳出战圈,再寻觅翻盘之机!
便在火光腾出之际,远处本在低头沉思的孔冲也被惊动。
只是他眼中才刚露出错愕之色,那火光便无声炸开,令孔昉身形倏地不见。
莫说那对巨大断翼,便连地上的鲜血,也被一股无形之力抹去,就好似从未存世过一般。
若非周遭天地仍是一片破碎之景。
方才的那场斗法,倒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
「这是何等术法?!」
孔冲吃了一惊。
与此同时,天顶的滚滚浊云中,忽有一团火光现出,熊熊燃烧。
在众目睽睽下,一头五色孔雀再度缓缓扬起双翼,有如魔神般自火光中飞出,投下一片庞然森沉之影!
在落下之时,他脚下大地都轰隆一震,尘土飞扬,惊得一众禕池教修士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着实不知该做何反应。
煌煌神光於此刻再度亮起,莹莹流转,有如一顶偌大华盖撑空!
眼下的孔昉已然伤势尽复,无论是火烧雷击之痕,还是那几个前後透亮的血洞,都消失不见。
形解还元赤文真诀孔昉漠然看向陈珩,使了个法诀,地上那断矛忽化光消去,待得再出现时,已是无分毫损坏。
「不得不说,自我修行至今,你的确是我所遇的最强敌手————」
孔昉缓缓吐出一口气,强将躯内的不适压下,喝道:「不过还未完!」
陈珩对这番变故丝毫不觉意外,只是淡淡负手打量,眼中有一丝探寻之意。
随着孔昉此刻将神力猛然拔高,他脑後神环再度清晰,眨眼就长至了数十里大小,并还在不断向外张扩。
直至一方小世界从中跳出,悬定在空,连神环亦化入了那世界当中,如水流入海,浑然无别,这张扩之势才总算停下。
「神国吗?」
陈珩视线落去。
在神国现出之际,孔昉也是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目中又泛起厉色,欲作殊死一搏。
在那神国当中,清晰可见各类神兵战将,金银甲马,怕是不下万余数目,个个威严刚毅,光辉灿烂,极其雄壮!
不过最瞩目的,却还是神国深处的那枚五色宝珠,正透着一股滔天杀意,显然是某类攻伐大术,不能小觑!
「我鲜少和先天神道修士交手,今日倒是第一次见识立极」修士的神国。」
在这一触即发之际,陈珩於孔昉不解的注视下,竟收了太素真形。
他好似闲庭信步般,点评道:「听闻与仙道之四等法相不同,先天神道的神国不仅可孕化出诸般神将力士,更可演出一道根本法诀来,威力绝大,妙用无穷?
至於那根本法诀的根底,是攻是守,是养是炼,其实乃是与神国主人的本真暗合。」
陈珩看向孔昉,道:「加上五色神光,这便是你的全数底牌了?」
孔昉本能觉得有些不妙。
未等他开口,陈珩身後已有一条漆黑长河沉沉撞开了虚空,难分首尾,水声汤汤,横卷向四方。
在长河现出之时,忽有冷风飒飒,寒气渝然。
再配合着那些随波腾挪,密如粟堆的狰狞生魂,连日光也似蒙上了一层黑翳,幽幽然,使人毛骨俱悚!
而陈珩双眸不知何时已是金黄一片,再无半分的杂色————
在那漆黑长河和上万水中恶魂的拱卫下,陈珩虽立於原地未动,但还是带给孔一股极大无比的压力。
他身躯好似被某种法术隔空拘拿了般,不好随意动作,一股寒意窜上心头!
「你这秘术的确不凡,但驱用时需付出不小代价,以你修为,还能用上几次?」
陈珩一语道破孔昉底细,继而又转了话锋,淡声开口:「你身上可有护身之宝?」
孔昉还未会意过来,陈珩眸中金光仿佛又亮上了几分,灼灼烁烁,庄严深穆!
这一刹,孔昉只觉自己仿佛是置身於连绵无尽的大光明云下,上不见天,浩然无际。
而一道直可破灭诸有的雷霆正在云深处缓缓酝酿,叫孔昉气息一促,脸上神情骤然紧绷!
「这道雷法一出,我亦难以收住其力,你既还要斗,那我便也如你所愿。」
陈珩迎着孔昉视线,一步向前踏出,道:「其实我也心有好奇————
你的五色神光,究竟能做到何等地步?」
轰!
虽无什麽风雷相随,气光煊赫之景,只是大袖飘摆,寻寻常常往前迈了一步。
但这一步落下,孔昉耳畔却猛传来一声霹雳炸响,震得他面色发白,脑中莫名有些昏沉。
轰!
陈珩接着又是踏出一步。
这一回,孔昉更觉脑海如若万千针紮般疼痛,心神在疯狂示警,似乎他下一瞬,便将遭受丧身亡命之厄!
很快,陈珩又是第三步迈出。
「6
孔昉已无暇多做动作,脑中念头疯转。
他目中凶芒时隐时现,身躯有些僵硬,似是怔在了原地。
而当陈珩又走出第四步,已是蓄得了法力威势,即将落下最後一步时。
砰!
远处忽有一声低沉闷响传出,激起一片烟尘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却是孔昉垂了双翼,默然将头深深一低,这尊先天神怪第一次露出了示弱之态。
「今日这一战————」
烟尘当中,孔昉声音顿了一顿,最终还是万般复杂响起:「是我输了。」
这话出口时,周遭天地似静了一静,半晌都无声。
陈珩打量远处那尊敛翼垂首的五色孔雀一眼。
在眼帘微微垂下後,只是一个明灭闪烁,他眸中那股炽盛到仿佛可以蒸山煮海的金光便开始徐徐收敛。
不过数息功夫,他眸中又隐隐重回黑白分明之貌。
除去那几丝因未能做到「摄伏法意」,尚还游离於眼底的煌煌金光外,乍一眼看去,倒是与常人无异。
「是我无能!」
这时,孔昉在心底咬牙开口。
「今日之败,怪不得你,只是强中更有强中手罢了。」
一道苍老声音回应孔昉:「遵照师尊与玉宸那位的协定,你今後便听他号令便是。外间的九州世界自是更为海阔天空,於你而言,也当是机缘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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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孔昉默然无言。
与此同时,陈珩耳畔也有一道笑声响起,道:「好一类九州四海第一杀伐神通,好一门太乙神雷,今日这一战,真人虽还未尽兴,老朽却是开眼界了!」
「不知尊驾是?」陈珩有些警惕。
「老朽应算是小雀的领路者罢。」
那声音笑道:「真人无需疑心,这是在三界窟中,以真人身份,哪个敢大胆去谋你?
老朽只是过来传句话,依照那协定,真人既是得胜,那我等自无甚好说的,孔昉自此交予你处置了。」
「那便多谢尊驾了。」陈珩道。
「客气,客气,说来真人或不知晓,其实早在真人尚未起势之前,我与你便有一番缘法,如此看来,岂非天道玄微乎?」
那声音感慨言道:「而真人既来此处,我勉强也算小半个东道,之後自当登门奉谒,若蒙不鄙,则是大幸!」
在与那声音主人又交谈几句後。
待对方出言告辞,陈珩也转过视线,将注意力落在身前。
「也罢。」
孔昉此时已收了先天本相,显出人身。
他拍一拍手,面上桀骜稍一敛去,对陈珩道:「玉宸家大业大,听闻你————听闻真人乃是玉宸真传,想来府中门客待遇,应是不差罢?」
「坐骑。」
陈珩对他道。
「什麽?!」
孔昉勃然大怒。
他刚欲发作,但同陈珩视线对上後,心中那把怒焰还是被莫名按住。
孔昉戟指正赶过来的孔冲,冷声道:「他都能为门客,我又为何是坐骑?孔某莫非还比不过他?真人这行事,可是有些偏颇了?」
「坐骑又如何,这岂非更好?」
孔冲有些不明所以,他对此事着实不以为意,有些疑惑道:「当年族中那位大五幢妙相神王,不也曾为人坐骑?」
」
孔昉面无表情,懒得同孔冲再多说一句。
眨眼之间,又是一月光阴过去,也到了陈珩即将进行那神感斋仪的前夕。
这一日。
在孔尚图洞府处。
陈珩手捧那赤铜法符,又研读过半晌後,才缓缓放下。
「阿鼻妨主之故,同它真正来历相干,是众妙之门吗?」
陈珩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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