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去了多久,左侧那道修长的身影终於动了。
他从石柱上直起身,赤足踩在焦黑的碎石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银白色的眼眸缓缓转动,从阿尔薇拉身上移开,落在正前方那头臃肿的怪物身上。
「奥喀斯,你的伤口在渗液,熏得我有些不适。」
他的声音如同冰块在金属上缓缓摩擦,冰冷而锐利。
被称作奥喀斯的臃肿怪物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七八只眼睛同时眨了眨,频率错落的如同被搅乱的琴键。
「你在乎这个?苍白之主,你可比那龙血乾净不到哪里去。」
他的声音低沉而黏腻,像是从腐烂的沼泽底部冒出的气泡。
而左侧那道身影,被称为苍白之主的存在则没有回应,只是擡起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石柱的边缘,发出细密脆响。
右侧漂浮在半空中的暗红身影这时放下交叉的双手,猩红色的眼眸先是扫了一眼废墟中央半卧的青铜龙,然後看向更远处黑暗中那几道沉默的剪影。
「别等了。」
他的声音如同岩浆翻滚,厚重而灼热。
「那些老蜥蜴不会来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参与过主物质世界的战争,这一次也不会。」
「巴尔,你还真是健忘。」
黑暗中,一道轻柔得如同情人在耳边呢喃的声音飘了出来。
声音不分男女,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甜美。
「上一次圣战时,巨龙就出现在了战场之上,他们每一次都会来,只是早晚的问题。」
被称作巴尔的暗红身影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硫磺味的热气,背後的三对蝠翼微微扇动,将脚下的碎石吹得四散滚落。
「那是以前,现在龙之乡的那些老家夥,连自己的子嗣都不管了,还会管这些短生种的死活?」
他擡了擡下巴,指向废墟中央那头鳞片碎裂、气息奄奄的青铜龙。
「这个小家夥偷跑出来後,被人类囚禁了那麽久,也没见哪条龙来救她。」
话音落下後,正前方蹲在祭坛上的奥喀斯咕咕地笑了起来。
笑声如同蛤蟆鼓噪,七八只眼睛同时眯成了细缝。
「所以,我们这次可能要空手而归了?用一头小母龙当诱饵,结果一条大鱼都没钓到?
」
「未必。」
苍白之主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停下了敲击石柱的动作,银白色的眼眸转向废墟中央。
阿尔薇拉擡起头,鎏金色的竖瞳与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眸对视。
没有退缩,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挑衅的咆哮。
眼见此景,苍白之主的嘴角微微上扬。
弧度几乎看不到,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她身上有龙印,而且——不止一个。」
「除了与她血脉相连的族人,还有一个人族的气息。」
黑暗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玩味。
「你是说,那条大鱼可能不是龙,而是人类?」
「人类?」
巴尔嗤笑一声,暗红色的鳞片微微张开,露出下面流动的熔岩般的能量。
「人类能强到哪里去?就算来了,也不过是加一道菜。」
「不要轻敌。」
苍白之主的银白眼眸微微眯起。
「那个人类身上的龙印,比这头小母龙自身的血脉标记还要强烈。
「他要麽是被某位远古巨龙亲自赐福过的龙裔,要麽————」
他顿了顿。
「他自己就是龙。」
黑暗中的几道剪影同时晃动了一下。
奥喀斯止住了笑,七八只眼睛同时睁开,盯着苍白之主。
「你在说什麽胡话?人类?龙?」
「只是一种可能。」
苍白之主收回目光,重新靠在石柱上,银白色的眼眸半闭。
「但无论如何,巨龙不会来,那个人类却可能会来,我们只需要————再等等。」
巴尔没有反驳,只是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息,双臂重新交叉在胸前。
奥喀斯咂了咂嘴,发出一声含混的嘟囔,七八只眼睛又恢复了各自转动的频率。
但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一道模糊的剪影从废墟边缘的阴影中剥离出来,如同一张被撕裂的黑色幕布,无声无息地飘到巴尔身侧。
那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存在,皮肤呈现出病态的灰白色,四肢修长得不成比例,指尖长着如同蜘蛛步足般的节状长指。
他的面容隐没在兜帽的阴影中,只能看见一截如同瓷器般光滑的下颌,以及嘴角那一抹永远挂着的、意味不明的微笑。
「苍白之主,你的耐心值得称赞,但你的猜测未免太廉价了。」
他的声音轻柔得如同丝绸滑过玻璃,却每一个字都带着细密的刺。
「一条尚未成年的小母龙,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人类,值得我们把所有筹码压在这里?主战场那边,灵魂正在燃烧,每耽搁一刻,就有数不清的灵魂被那些低等渣滓糟蹋。
「」
他擡起一根节状长指,指向天际那道仍在缓缓扩大的裂隙。
「收割的窗口期不会永远敞开,等联军彻底溃败,等那些杂牌军各自逃散,再想一次性捞到这麽多灵魂,就得等下一个千年了。」
「他说的对。」
奥喀斯从祭坛上站起来,臃肿的身躯带起一阵腥风,七八只眼睛同时转向苍白之主。
「我们是来收割的,不是来钓鱼的。」
「这头小母龙身上的龙血已经流得够多了,再拖下去,她的灵魂就会开始消散。」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七八只眼睛同时放射出贪婪的光芒。
「我可不想吃剩饭。」
更远处,几道沉默的剪影终於有了动作。
一道矮壮的身影向前迈了一步,肩膀宽得如同城门,浑身覆盖着暗紫色的厚重鳞甲,头顶生着四根弯曲的巨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粗壮的手臂,五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团暗绿色的、如同脓液般的光球。
光球表面不断鼓起又破裂的气泡,每一次破裂都带起一声微弱的、如同灵魂哀嚎般的尖啸。
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
而苍白之主则靠在石柱上没有动。
银白色的眼眸扫过巴尔、纤细身影、矮壮的身影,最後落在废墟中央,那双鎏金色的竖瞳依旧在燃烧。
「你们急着去主战场,是因为你们以为胜利已经唾手可得。」
他终於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但你们忘了,上一次我们联手,是什麽时候?永恒血战之後,九狱与深渊各自舔舐伤口,整整三千年没有往来,这一次联手,难道只是因为联军集结?」
银白眼眸微微眯起。
「是因为我们都感觉到了那道阴影。」
「夺心魔的灵能侦测,已经不止一次扫过这片大陆,那些从星界漂流的章鱼头,正在寻找新的猎场,如果我们不在此之前积蓄足够的力量,等它们的大军降临,无论是深渊还是九狱,都会被它们的灵能洪流碾成齑粉。」
巴尔的鼻孔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息,暗红色的鳞片微微张开。
「夺心魔?那是你们九狱的噩梦,别扯上我们深渊。」
他的声音如同岩浆翻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那些章鱼头从不踏入深渊,那里没有它们需要的奴隶和灵能食物,你们拖我们下水,不过是想让我们当炮灰。」
「你错了。」
苍白之主轻轻摇了摇头。
「夺心魔不踏入深渊,是因为它们还没准备好,等它们准备好了,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星界的灵能浪潮已经涨了三百年,每一次涨潮都会淹没一两个位面,上一次是约瑟园,上上次是喧嚣空隧,这一次,退潮之前的猎场,就是主物质世界,而深渊与九狱,不过是主物质世界边缘的滩涂。」
他顿了顿。
「潮水不会分辨滩涂与沙滩,它只会淹没一切低洼之地。」
话音落下後,纤细的身影嗤笑一声,节状长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顿时,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光线从指尖射出,无声无息地钻入地面。
地面开始龟裂,裂缝中涌出黑色的、如同石油般的液体,液体表面漂浮着无数细碎的、还在跳动的人形光点。
那是被收割的、尚未完全消散的灵魂碎片。
「随你怎麽说,苍白之主,我只要灵魂,现在就要。」
他擡起手,黑色液体从裂缝中涌出,汇聚成一柄扭曲的、不断滴落液体的长矛,矛尖对准了阿尔薇拉的心口。
而苍白之主却没有阻拦,只是擡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幅模糊的画面在众人面前展开。
那是星界的某处。
无数巨大的、如同水母般的生物在虚空中漂浮,它们的头部是纺锤形的,生着四根触手,触手的末端泛着幽蓝色的灵能光芒。
身躯庞大如山,每一次灵能脉冲都让周围的虚空产生肉眼可见的褶皱。
而在它们身後,更远处,还有更多、更大的轮廓正在缓缓浮现。
「这是三十年前,我的探子在星界边缘捕捉到的影像,它们已经锁定了主物质世界的坐标,正在集结。」
「至於抵达的时间,数百年?还是数千年?我不清楚,但..
「6
苍白之主收回手,那幅画面骤然消散。
「如果我们不在这场战争中收割到足够多的灵魂,等夺心魔大军压境,我们连反抗的资本都没有。」
眼见此景,矮壮的身影收回了掌心凝聚的光球,暗绿色的光芒在指尖闪烁了几下,便不甘地熄灭了。
「所以...
「6
纤细的身影尖声笑了出来,笑声里满是讥讽。
「这场战争,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生存?」
「恶魔和魔鬼为了生存收割灵魂?呵呵..
「」
这番自嘲并没有引起其他存在的回应。
苍白之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眸扫过或焦躁、或贪婪、或沉默的身影,声音依旧不急不缓。
「真身降临主物质世界,会受到世界法则的压制,甚至引来那些高位面注视者的惩罚。」
「我们出现在这里的,不过是分身,力量不及本体三成,否则,这头小母龙还能活到现在?」
他擡起手,苍白的手指指向废墟中央鳞片碎裂、气息奄奄的青铜龙。
「杀她容易,可杀了她之後呢?那个人类还会来吗?」
巴尔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息,暗红色的鳞片微微开合。
「所以你就想用她当饵?等那条大鱼」自己送上门?」
「没错。」
苍白之主的银白眼眸微微眯起,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清晰了几分。
「这头青铜龙身上的龙印所连接的人类,我无法观测到他的命运轨迹,看不见他的过去,也窥不透他的未来。」
「他就像一片空白,被某种力量从时间长河中抹去了一样,这种变数,我不喜欢,想必你们也不会喜欢。」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如同极地冰原上刮过的朔风。
「无论他是龙裔,还是他自己就是龙,我们必须在他成长到无法控制之前,将他找出来,要麽斩杀,要麽——收为己用。」
纤细的身影嗤笑一声,节状长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勾,那柄扭曲的长矛重新化作黑色液体,渗入地面的裂隙。
「但愿你的耐心,不会让我们空手而归。」
霍兰一行人穿行在焦土与残骸之间,脚下的土地已经被鲜血浸透,踩上去黏腻而沉重。
远处,联军的战鼓依旧在擂响,恶魔与魔鬼的嘶吼混杂着士兵的呐喊,如同远方的闷雷,时断时续地传入耳中。
「翠丝,你确定是这边?」
霍兰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铜铃眼不时瞟向身後那道淡绿色的身影。
翠丝闭着眼,翠绿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周身环绕着细碎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光点。
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某缕若有若无的气息。
皮克精一族天生与自然灵共鸣,能感知到被血脉烙印标记的生物留下的痕迹。
那些光点便是龙血蒸发後残留在空气中的微末因子,凡人无法察觉,施法者难以捕捉,唯有精类生物才能从混乱的魔力波动中将其分辨出来。
眼见此景,霍兰咂了咂嘴,转头看向身後面色凝重的范布伦。
「喂,别愁眉苦脸的了,你家圣女大人聪明着呢,不会出事的。」
「她可是连耶各都看上的女人,哪那麽容易就折在战场上?」
范布伦没有接话,只是攥紧剑柄的手微微松了松。
霍兰又凑到翠丝身侧,压低了声音,却依旧那副话痨的架势。
「翠丝,你确定没带错路?这都走了快半个时辰了,怎麽连根龙毛都没看见?咱们那位银歌小姐该不会已经飞走了吧?还是说你的感觉出了岔子?要不要再感应一下?我觉得左边那条路也挺可疑的..
「霍兰。」
正当此时,特蕾莎的声音从身後传来,清冷如霜。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霍兰的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反驳,又听特蕾莎淡淡道。
「你让我想起了加尔维斯,那位吟游诗人,也是这般聒噪。」
话音落下。
原本因霍兰而略显嘈杂的氛围戛然而止,气氛顿时陷入了沉寂。
见状,特蕾莎的脚步微微一顿,以为是自己的语气过於严厉,正想开口解释。
却发现霍兰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面孔,此刻绷得如同弓弦。
铜铃眼中映着远处那片废墟的阴影,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停下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如同地底传来的闷响。
「不,退後,快!」
他的语气急促,一边招呼着众人後退,一边将钉头锤横在胸前,铜铃眼里映着前方的黑暗,嘴里却不忘吐槽。
「我们这位青铜龙小姐,好像正在私会一些了不得的大人物啊!我以前可不知道她这麽有人脉!」
但即便霍兰的反应已经如此迅速,却还是晚了一点。
下一刻,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废墟边缘的阴影中无声剥离,如同从幕布後走出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几人的後方。
银白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