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德哥卸任村长的消息传遍了南山村。老槐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头儿议论了一下午，说德哥这几年干得不容易，老里正留下的底子虽厚，他自己也操心了不少。新村长的热门人选好像是老族叔的大孙子，听说是个读过几年书的后生，村里人都不太熟。陈大山从地里回来，在井台边洗手的时候听了两耳朵，没多说什么。吃过晚饭，碗筷收了，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喝茶，他把话头提了起来。

“爹，德哥卸任村长一职，咱们家参加竞选吗？”

陈父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旱烟袋搁在手边的桌角上，烟丝还没装。听见大儿子的话，他睁开眼，慢慢坐直了身子，把旱烟袋拿起来，不紧不慢地装上烟丝，点上火，吸了一口，等烟雾从鼻孔里散出来，才开了口。

“不去。要不是咱们家的地还有山都在村里，咱们家就算住到县城去也没问题。这些年，咱们家跟村里的联系越来越淡了。除了跟德哥家、李虎家、二木家这几户，其他人家几乎没有来往。人家的日子是人家过，咱们的日子是咱们过，不掺和。谁当村长都一样，咱们家不靠这个。”

陈大山点了点头。陈小河在旁边给父亲续了一碗茶，说他也觉得不去凑这个热闹。村里的事盘根错节，沾上了就是一身泥，他们家现在的重心都在县城，没必要把精力耗在这些上面。陈父把烟袋在桌角磕了磕，说德哥卸任也好，他也该歇歇了，这几年他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人也佝偻了，为了村里的事操碎了心。新来的村长年轻，有干劲，让他去折腾吧。

沉默了一会儿，陈大山又开口了。他把茶碗放下，声音不高，但说得郑重。石头和阿吉准备再考一次，乡试，考举人。他们已经跟他说了，银子和路费不用公中出，他们小家自己拿。他们在县学和衙门这些年也攒了一些，够应付这一趟的。陈父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把旱烟袋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他们有这个心力，是好的。公中不能一份不拿。他们两个都是秀才，再往上走一步就是举人，这一步迈过去了，跟白身就是天壤之别。有功名跟没功名，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将来他们有了孩子，说亲的时候，举人之子的名声比秀才之子好听得多。公中出银子，是给家里添光彩。”

陈小河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考量。他也是这么想的，就是阿福和清欢那边……对他们小家来说确实不太公平。石头和阿吉科考，公中出银子，阿福早早放弃了科举，没有花过家里这笔钱。如果他闷在心里不说出来，日后埋下疙瘩，反而不美。陈父摆了摆手，说这个他早就想过了。阿福虽然没有继续科考，没有花上这份银子，但他也是既得利益的享受者——石头阿吉有功名，陈家不用出徭役不用交杂税，家里的田产挂在秀才名下能省不少银子，这些好处阿福一样也没落下。等一会儿晚上吃完饭，让小音和小清去跟阿福他们小两口好好讲一讲，把话说明白了，别让他们心里不痛快。

陈父顿了顿，目光落在石头和阿吉身上。石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阿吉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也没喝。陈父看着他们，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交代一件要紧事。

“石头、阿吉，你们听好了。这是家里为你们科考最后一次出银子了。公中拿出一份，帮你们把这回乡试的盘缠和费用备齐。如果这次没考上，之后你们还想再考，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家里不可能一直给你们出银子。你们是成了家的人，有媳妇，以后还会有孩子，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门心思只想着读书。这次再拼一把，考上了最好，考不上就安心过日子。”

石头合上书，转过身来看着爷爷，点了点头。阿吉放下茶碗，也点了点头。陈父把旱烟袋拿起来，没有点，只是攥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平静而笃定。

晚上，苏小音和苏小清敲开了阿福和赵清欢的房门。阿福正蹲在炕沿边给赵清欢捏脚，她怀孕之后脚有些浮肿，他每天雷打不动给她按一刻钟。听见敲门声，阿福放下手，趿拉着鞋去开门，看见是大伯母和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把人让了进来。

苏小音在炕沿边坐下，也不绕弯子，把公中给石头阿吉出科考银子的事说了，又把他们那份考量说了，话里话外都是把账摊开算明白——公中出了银子，阿福没有，但家里免徭役、免田税的好处他一样也没少享，这是一本账，谁也没有吃亏。阿福听完，笑了。他蹲回炕沿边，重新把赵清欢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一边继续按一边说，他明白，就算大伯母不来，他也不会往那方面想。大哥二哥能考上举人最好，他巴不得他们考上。他也听人说了，有的县衙的县老爷就是举人出身，不一定非得是进士才能当官。大哥二哥要是真能考上举人，在县城开个学堂，十里八村的孩子都来读书，那是光宗耀祖的事，他高兴还来不及。

赵清欢靠在被子上，也笑着说了一句。她掰着指头数家里的好处——要不是大哥二哥有功名，他们家就得年年去服徭役，还得交各种苛捐杂税。去年县里强制服徭役，村里去了多少人，回来的时候什么样，她都看在眼里。要是没有大哥二哥顶着，阿福也得去，她想想都后怕。现在家里省了多少银子？大哥二哥科考这点花费，搁在以前，连服徭役交的银子都不够。她家现在是既得利益者，全家都跟着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