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想了想,说:“没怎么想。
就是把脑子里的东西写下来,怕忘了。”
“就那么简单?”
“就那么简单。
那个时候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件事,想得睡不着。
后来我想,与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如起来写。
写下来就不怕忘了。
写下来就能睡踏实了。”
“你写了多久?”
“一个多星期吧。
每天晚上写一点,想到了就写,写到后来笔记本写满了。”
“你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东西以后真的能做成?”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也没想过。
想过的部分是,这件事一定能成,因为逻辑是对的。
互联网是趋势,电子商务是方向,票务分销是刚需,把这三个东西放在一起,没有做不成的道理。
没想过的部分是,我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要吃多少苦,要遇到多少人,要跨过多少坎。
那些东西想也想不出来,只有走过去才知道。”
俞飛鸿听着,点了一下头。
“我现在理解了。”她说。
“理解什么?”
“理解你当初为什么能把那个笔记本写得那么详细。
你不是在写一个计划,你是在画一张地图。
那张地图上的每一条路,你都在脑子里走过一遍了。”
陈浩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后来跟我说的每一件事,都在那个笔记本上。
你写在第一页的东西,我们在第三年做到了。
你写在最后一页的东西,我们在第五年做到了。
你那张地图没有画错一条路。”
陈浩没有说话。
他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俞飛鸿继续说:“我以前觉得你是个做白日梦的人。
后来我觉得你是个疯子。
再后来我觉得你是个天才。
现在我觉得你都不是。
你就是一个人,一个看得很远的人。
你看得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然后你相信你看到的东西是真的,然后就去做,然后就做成了。”
“你把我说得太好了。”
“我没有。
我只是在说实话。”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沉默不难受,不像是在等人开口,也不像是在找话题。
就是两个人待在一起,不需要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俞飛鸿突然说:“浩哥,你知不知道小周现在还在用CTRIP10000001这个号?”
“什么?”
“小周。
她现在升了主管了,但她一直用着最早的那个登录号。
我问她为什么不换,她说换什么换,这个号是我跟着携程走到今天的证明。
她说等到携程做大了,这个号就值钱了。”
陈浩笑了。
“她还挺有商业头脑。”
“她就是嘴硬。
什么值钱不值钱的,她就是舍不得。
那个号是她接的第一单,她记得那个客户的每一个信息,姓什么、叫什么、去哪里、坐哪个航班,她全都记得。”
“你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
CTRIP10000001,王建国,CA1501,北京到上海。”
两个人同时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觉得好笑。
可能是那些数字和名字太具体了,具体到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但仔细一想,已经过去很久了。
笑完之后,俞飛鸿靠回陈浩肩上。
“浩哥,你说携程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
“你没想过?”
“想过。
但想不出来。
就像当初写那个笔记本的时候,我能想到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但第十步是什么样,我真的想不出来。
不是不想想,是想不出来。
因为到了那个阶段,有很多变量,很多不确定性,很多我连概念都没有的东西会出现。”
“那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俞飛鸿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埋得很深,像是一个人在风里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挡风的地方。
陈浩感觉到她肩膀微微在抖,不是哭,是在笑。
那种憋着不敢大声笑、但实在憋不住的笑。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
就是觉得你说的这句话,很肉麻。”
“肉麻吗?”
“肉麻。”
“那我收回。”
“不行。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收不回来了。”
俞飛鸿从他肩上直起身,拿起酒杯,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了。
喝完她皱了皱眉,不是因为酒不好喝,是因为喝太快了,酒劲儿一下子上来了。
“慢点喝。”陈浩说。
“没事。
今天高兴。”
“为什么高兴?”
“不知道。
就是高兴。
可能是因为月光很好,可能是因为酒很好喝,可能是因为你在。”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
“你看,我也学会说肉麻的话了。”
陈浩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学得不错。”他说。
“真的?”
“真的。
以后多说。”
俞飛鸿笑着摇了摇头,又把头靠回他肩上。
这一次靠得更深,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浩哥。”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真正懂你的人?”
陈浩想了想。
“不一定。
有的人一个都遇不到。
有的人能遇到一两个。
遇到三四个以上的,那是运气太好,好到不真实。”
“那你呢?你遇到过几个?”
陈浩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低下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俞飛鸿。
“一个。”他说。
俞飛鸿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画了一个圈,很慢很慢。
月亮升到了最高点。
这个夜晚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声,或者听不到,但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皮肤,通过骨骼,通过两个人靠在一起的每一寸接触面传过来的,像是一种频率很低的振动,不仔细听听不到,仔细听了会发现它一直都在。
俞飛鸿的手指还在陈浩的手心里画着圈。
一圈,两圈,三圈。
她在想一些事情。
想那些年在北京的日子,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机场里跑来跑去,有时候一天跑三个城市,早上在北京,中午在上海,晚上在深圳。
想那些年在谈判桌上跟航空公司的人斗智斗勇,对方拍桌子她也拍桌子,对方摔门她也摔门,从不退让一步。
想那些年公司里遇到的那些坎,资金链紧张的时候发不出工资,她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垫上,没有跟任何人说。
想那些年陈浩对她说的每一句话。
每一次她在电话里说“浩哥,我觉得我撑不住了”,他总是说“你能撑住”。
每一次她说“浩哥,这件事太难了”,他总是说“你做得来”。
每一次她说“浩哥,我害怕”,他总是说“不用怕”。
她以前觉得那些话是安慰。
后来她觉得那些话是信任。
现在她觉得那些话是事实。
他真的知道她能撑住,真的知道她做得来,真的知道她不用怕。
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是因为他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
“浩哥。”
“嗯。”
“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笑。”
“你说。”
“有一次我在北京,半夜两点,还在办公室。
那天系统出了故障,很多订单都乱了,我要一张一张地核对。
核对到后来,我眼睛都花了,看什么都重影。
我趴在桌子上休息,不知道怎么的就睡着了。”
“然后呢?”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你站在我面前,跟我说,飛鸿,别怕,有我在。
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真的有人站在我面前。”
“谁?”
“办公室的保洁阿姨。
她看到我趴在桌子上,以为我生病了,过来看我。”
陈浩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大声笑,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笑,带着一点气声,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你说过不许笑的。”俞飛鸿锤了他一下。
“我没笑。
我只是在呼吸。”
“你就是笑了。”
“好,我笑了。
但真的很好笑。
保洁阿姨和我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俞飛鸿也笑了。
“我知道。
但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是你。
可能是因为太想你了吧。”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那种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觉得这句话很重要,需要给它一点时间,让它在这个空间里待一会儿,不会被下一句话冲走。
过了好一会儿,陈浩才开口。
“飛鸿。”
“嗯。”
“以后不管在哪儿,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就在。”
俞飛鸿没有回答。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埋得很深很深。
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笑。
她就是靠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永远停下来的地方。
月亮开始慢慢往下走了。
这个夜晚还很长,但最亮的那一段已经过去了。
剩下的时间会走得很快,快到一眨眼就到了天亮。
但没关系。
有些东西不用天亮也能看到。
有些东西天亮了也看不到了。
但没关系。
它们在。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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